1、旧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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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警电话是晚上七点十六分接进来的。打进来的那个人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低自己的呼吸，具体位置说了两次才说清楚——旧城区和平路北段，待拆区域第三段围墙，墙根下面有一个人，靠在墙上的，叫不动了。
辖区刑警队二十分钟后到场。带队的姓郑，干了十一年刑侦，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墙根下面没有路灯，他让人用勘查灯打了一束光，光柱落在那具尸体上，他把光往上提了提，避开面部，先看了死者的手和鞋，然后站起来打了两个电话。
陈淮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好了。他站在线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地面——碎砖和干土，已经被踩乱了，有几枚鞋印叠在一起，看不出先后。他弯腰钻过警戒线，走到墙根前面，没有靠近尸体，先看了一圈周围的墙面和地面。
他看见死者鞋尖下方的碎砖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刮痕，不像是鞋底磨的，边缘整齐，像是被某种扁平硬物划过之后留下的。陈淮没有蹲下来，看了几秒，站直了。
“法医到了吗？”
“到了。”郑队朝后面偏了一下头。
钟宁正走过来。她今晚穿一件黑色短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立着。她蹲下去，先把银色金属箱放在自己脚边，从侧袋里取出一副医用乳胶手套，捏住腕口拉开，一左一右，套上，指腹贴着指缝按了一圈，确保没有翘边。手套和皮肤贴合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声音，像被翻动的纸张边缘轻轻刮过桌面。
她开始检查尸体。先看尸体的姿势——死者靠在墙根下，坐姿，上半身微微前倾，头垂着，下巴几乎贴着胸口。她伸手翻开死者的衣领，手套边缘贴着他的皮肤翻过去，动作很快，像在翻一页她已经找好位置的目录。衣领内侧干净，没有污迹，没有褶皱。
她又用食指的指腹贴住死者下颌骨与颈侧交界的位置，沿着颈侧的方向滑动了一下，手套边缘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压痕。她收回了手。“法医中心钟宁，我接手了。”
陈淮站在旁边：“什么情况？”
“死亡时间四到六小时。表面没有外伤，颈部没有勒痕，四肢没有明显挫伤，衣物没有破损。”她站起来，把笔记本翻开到当前页，“初步判断不是外力致死。具体要等解剖。”她用笔在页面上画了一条短横线。
陈淮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警戒线的方向。
苏弈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他没有急着进来，站在线外看了一遍周围的建筑——对面一栋四层旧楼，窗户大多已经拆空了，三楼窗框有一截金属框条反射着路灯的光，亮了一小段，像一道被折过又重新摊平的旧痕。他看了一会儿才弯腰进来，他今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
他走到墙根下蹲下来，先看墙面和地面之间的夹角，又看墙根底部的泥土，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站起来，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
“省厅调来的，苏弈。你让我看什么？”他问陈淮。
“你看到了什么。”
苏弈偏过头，看向那面墙。“他倒下的时候不是坐着的。他死的时候是平躺的，尸斑集中在背部和腰下。现在的坐姿是后来被人摆的。搬动他的人知道这面墙会在什么时候被拆掉，所以才把他放在这里。他是在等这面墙被推倒。”他停了一下，“或者是在等人在这面墙被推倒之前找到他。”
“你确定？”陈淮问。
“尸斑的边缘有一条水平分界线，大概三指宽，血液没有流过去。他死后至少三十分钟才被人扶起来的。扶起来之后又被重新摆了一个姿势。”苏弈蹲下来，用他右手食指指了一下墙根底部一处压痕，“这里是搬运者放他下来的时候膝盖压出来的。膝盖印的边缘磨损程度比周边的碎砖浅，说明压上去的时候周围的地面已经被踩过很多次了。”
陈淮没有接话。他看了一圈现场，又看了一眼那面墙墙根底部和碎砖地面之间的过渡区域，地面上有一道细长的拖痕，方向朝向墙根，到墙根处就消失了。“痕迹检验的人在哪？”
辖区刑警队的人说：“今晚值班的痕检员在另一个现场，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陈淮沉默了几秒。苏弈在旁边说了一句：“技术大队有个入行没多久的，干活挺细的。”
“你认识？”
“见过一次，她跟过一个案子，现场照片的标注做得很清楚。”
陈淮看了他一眼：“你联系一下。”
苏弈打了电话。二十分钟后，林初忬背着工具箱到了。她在警戒线外面站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然后弯腰钻了进来。她穿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绳垂在胸口，两只袖口微微向上卷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技术大队林初忬。”她蹲下来，把工具箱放在自己脚边，“谁叫我来的？”
“我。”苏弈说。
她没再问，打开工具箱，从里面取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又取出一只小型手电筒打开，贴在地面上。光柱贴着碎砖表面慢慢移动，从墙根开始，以大约半臂的幅度左右扫过，像在逐行扫描一页被反复折叠过的旧纸。
她看见墙根和地面夹缝处有一道被重物压过的痕迹，碎砖表面有一处被压平的区域，和周边碎砖的散落方向不一致。她伸手按了一下那片被压平的地面，感受到表面有一层薄而硬的泥壳，按下去没有松。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然后她翻过死者的鞋底，用手电筒贴着鞋底纹路慢慢照了一圈。鞋底纹路是斜纹型，磨损集中在脚掌前部。鞋底外侧有一层暗色物质，厚度不均匀，最厚处在鞋跟边缘。她用小铲子刮了一点下来，放在证物袋里，封好口，在标签上写了一个“土”字，注明“鞋底外侧”。
她站起来，把那只证物袋举到陈淮面前：“他鞋底的土和这附近地面的土不一样。这附近全是建筑废料和碎石，他鞋底是湿泥，踩过之后干透了。干透的土块边缘没有裂纹，说明踩上去之后走了不超过五十步。”
“带回去化验。”陈淮说。
“明天送。”林初忬把袋子放回工具箱，扣好箱盖，站起来看了一眼在场的三个人，像在记他们的脸。
四个人从现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回到市局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会议室灯亮着，桌面上摊着一张现场平面图，图纸边缘被人用手指反复压过，留下了一道微微发亮的折痕。
钟宁把笔记本翻开放在桌上，苏弈靠在椅背上看手机，林初忬坐在桌角，把工具箱放在脚边，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证物袋的封口。陈淮最后一个走进来，把门带上，走到桌边，没有坐。
“解剖排到明天上午。”钟宁说。
苏弈放下手机：“那面墙的拆迁时间，谁去查一下？”
“明天白天我去现场附近问。”林初忬说。
“不用问。”陈淮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翻一页他已经看过、但还没有读完的书，“那面墙的拆期在三周前贴过告示，因为施工方手续没走完，延期了两次。第三次延期的通知还没贴出来。有人知道这个信息，所以选了这个时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宁翻开笔记本，在页面上写了一个字：“期”。苏弈没有动，但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了桌面上那张平面图的边角，像在那里看到了一行他需要再次确认的日期。
林初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工具箱。她没有开口，但她翻开笔记本翻到后面空白页，写下了一行字：“他选了这个时间。”
陈淮在桌子另一头坐下来，把钥匙放在桌角。“他身上的东西一件都没有，手机、钱包、钥匙、身份证，全被清空了。一个活人不会把自己剥干净再找个地方坐下死。他是被人处理过的。”他又补了一句，“谁把他搬过去的，为什么搬，东西去哪了。这三个问题先查。”
钟宁翻开笔记本，像在替那三个问题各自留出一页空白。苏弈没有动，但他手里那支笔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在替那几个问题标记页码。林初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工具箱，然后抬眼看了看那三个和她坐同一张桌子的人，像在确认自己来对了地方。
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光从门缝边缘漏进来，像一句还没有落笔的话，停在纸面上方，等着被人接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