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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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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月光斜斜洒来,面前的人的确是再熟悉不过的高傲飞扬男子,淡然定定的看着自己,深色的布巾拢着发,只有几缕飘散在耳边,火光中显得有些飘忽不定,黑眸幽邃,深浅莫辨,情深几许,内中蕴了几分热切,却也隐了一丝黯然,略微斜靠大树,神色隐在叶影暗处中,朦胧不清。
李布衣心下莫明一阵慌乱,松开手,移开眼。
夜行的动物沙沙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尖锐,带了几分诡异,更添了几分冷清。赖药儿本是一直看着李布衣,见此,心下渐渐惨淡,自嘲一笑。
怎么会不知道呢,对于李布衣而言,这样的话的确过于激烈,一时间难以承受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对他,不过兄弟而已。
伸手捡起方才掉落地的水囊,递过去,“喝点……”看到对方的手突然往后一退,瞳孔骤缩,动作凝在半空。握水囊的五指紧了松,松了又紧,到底没有再多余动作,收回手,水囊放到他身旁脚边。
望着林的深处幽暗处,淡淡开口,“你不必如此,待安全离开这里,我自会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布衣一惊,马上意识到他误会自己了,立即伸手去拉赖药儿,“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说……那个……你很好……”心跳得异常的快,甚至连简单的一句话也无法清楚的说出来,连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也无法控制。
唯一清楚的是,如果有些话不说出来,眼前之人怕是会永远失去了。
赖药儿眼睑一颤,转过头来,讶异的看向李布衣,唇微动手发颤却坚定的握着,欲言又止,心下一动,当下把握机会身微屈,半靠半倚过去,手缠了上去。
有些话纵然说不出口,到底有些事更不能不说,李布衣虽然发现自己此刻与赖药儿距离极近,呼吸咫尺,手交握,姿势暧昧,头次与人如此亲近,有些不自然,却更发现一旦豁出去,有些事比想象中更为容易,定了定神,“对我而言,你极其重要,只是,只是……”
话在唇边几度,还是咽了下去。
过往如云烟,一幕幕不断在眼前闪过,自相遇后,不羁而傲然的赖药儿就相伴相行相助相随,眉宇间隐隐都有一份脉脉情意,只是或多或少都被他忽视过去,外人眼里任性狠戾嚣然无赖的赖神医,对他却是一如既往的照顾维护,不提那些襄助的侠义情意数度救命疗伤恩情,仅仅是平素相处时的小心周全就已是无法回报的厚待了。
这份情意,如何担当?
自小颠沛,离了师门后就不曾有过人如此照顾维护在意过他,向来都是他去帮助人,被人依靠被人忽视守护别人,即使是年少情愫暗生的雪魂珠,也是彼此相行携手共助而已,至于以后的对叶梦色的好感也是亲情多些,不过是喜欢那爽利明快的笑容而已,如今想来,似乎与眼前之人的某些时候的笑容重迭在一起。顿时心内一惊,垂下了头。
只是,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清楚的分辨,赖药儿对他而言,到底算什么?没人教过他关于情感的事,隐隐中也大致清楚一点,那份情意与以往所遇到的江湖朋友都不同,甚至比求死之间的关系更好,而情意更是……比兄弟更亲,比朋友更密,比伴侣更近,而且,似乎,大概与之前的雪魂珠叶梦色两位红颜佳人相处时有些不一样也有些相似。
但,哪里不同,却无法看得清。情之一字,关己则乱,虽然看似他对世间各种情意能看得清辨得明,然而,临到己身竟有种茫然无措。
正因为不懂,才会想到离开,原以为离得远些就能看清心里真正所想,却没料到,反而隔了层云烟,朦胧又隔着迷障,反而更加思念,想着他的早衰症是否痊愈了,还会不会受到病痛折磨?想着他当年迫不得已投身□□过多杀戮此后是否有人会来寻仇,又会否受伤?想着他与红颜知己嫣夜来之间的情谊相伴,是否已结为鸳盟?
想着想着,似乎心口没那么痛,自一人离去后,胸口一直闷闷的痛,有时更是针尖刺痛,他以为那是强提不足功力硬施招式的后遗症,可,隐隐中也知道是自己骗自己。
因此,仅仅是因那有些隐晦不明的卦,便不顾一切赶了过来,虽然明白,只要去一趟故人之地也能遇到他,然,不知道为什么望之却步,即使偶尔会有经过的时候都绕了路。
只是,仅仅如此而已,至于别的,却无法清楚了。纵然此刻赖药儿把话说开了,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抿了唇蹙了眉,不知该说什么。
赖药儿瞄见李布衣如此急切动作,心自软了一分,再听得他言语中情意更是心生喜悦,自身情意能不落空,已经难得,虽然李布衣没有明确的表示出来,两人间默契也不是一两日的事,甚至他想不明白看不清楚的事也入了眼,比他更清楚,唇展眉舒,顿时浑身轻松。他盼这日明明不过才三年而已,却长如一生。
好在,终能得偿所愿,情意相倾,忍不住伸手环过去,头靠在有些僵硬的肩上,指缠上发丝,“相处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想李布衣应不是你本名吧?”
李布衣眨眨眼,有些愕然,他们之前不是在讨论着——呃那个——好吧,换个话题或许比较好。心内掠过一丝他也无法明白的怅然,沉吟良久,“世康。当年师父为我起的名字是李世康。”音里有些喟叹,不知是忆起旧事还是因目下两人间的纷乱难解情愫。
“世康世康,一世平安宁静,安定健康。果然好名,世康……”
近在耳边的低语浅吟,比那深情爱语更让人无法逃避,李布衣身子微颤,闭眼,长长一叹,终是放任了自己舒了身体往后靠去,此时此刻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纵不明自身情愫,却无法掩下满胸浓浓的欣喜快活,更无法掩去对身后那人的狠狠的心疼。
情未明,心已许。
“赖兄……你……”欲言又止。
“嗯?”心情良好的模样。
“为何赖兄突然想到要问我原名?”李布衣十分困惑,相识已久,从没有人想过提出这个问题,乍然之下连自己也差点记不起了,甚至以为李布衣才是自己本名。虽然看不到身后之人的表情如何,但从肩上暖暖的温度可以猜到他不是随意开口,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想你也不会唤我的名字,既然如此,便由我来唤你名字又何妨,不过是私心而已。”赖药儿微微一笑,知道他面薄,略略调侃也就够了,松了手,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从旁边拿起猎到的野鸡烤起来,瞄见火光跳跃中某处难得的红润,唇勾。“或许有日,会在某处听到你唤我作药儿。”
闻言,李布衣胸口莫明有些沉闷,说不清此刻心情如何,固然是自身情愫不明,此时过于窘迫不堪,更是为了面前之人轻言淡语中的深意,勉强笑笑,也坐了下来。
“你不须如此,反正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求什么。”赖药儿看到素来清雅自在的人难得慌乱的模样,心内早欣喜不已,原想着等他开口再逗弄几句,但食物都烤好了,还是一片沉默,细想过来,暗骂自己胡涂了。
心思谨密素来清静无波的人自然少有接触情愫,虽然那时也曾看过他对沈夫人雪魂珠的情意及对活泼少女叶梦色的呵护,到底不过是阳春白雪般的处之有礼,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之态。恐怕他这样直接而亲密的行为尚属首次,自然有些不适应。
而赖药儿却是惯来行走风月场所,云雨交欢已是老手,何况这样亲昵厮磨言语调戏呢?这个人是心内念念,想了那么久,如今总算到手,怎么舍得为难呢?
伸手递过烤好的野鸡,“吃吧。”这次,没有刻意碰触,也没有刻意忽略,动作平常自然,李布衣眼帘微动,伸手接过,而后也接过他递到唇边的水囊,喝了口,莫明的,安抚了那有些无措的心情。
火光中,寂静夜里添了几分安宁。
次日晨起,李布衣尚有些不自在,言语比往日更少了些,赖药儿似不曾察觉到般,没有过问他任何事,不过是随他前行,偶尔停下脚步采摘些难得的药草,途中也略谈几句,说的不过是数年近况,关于自己的,关于故人的,关于江湖逸事之类,与多年前两人同行情况相似,言谈行止间不过分贴近,也不刻意疏离,对于饮食医药仍十分小心。
对那一夜之事,不再提起。
事情这般那般异常,缘由何为两人都心知肚明,李布衣自然心下不安,纵不曾试过与人情意相合,不懂有情人之间该如何相处,到底不是笨蛋,看不出那些明里暗里的照顾。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况且,既便是懂了情,又该如何?
赖药儿固然任性妄为,却也骄傲凛然,不屑于挟恩索报,即使表露心迹也不耻于非要他回报同样情感——虽然他不明自身情愫是最大的问题,于他而言此份不容于世的情感并不会带来任何麻烦,只是,微叹。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心慌意乱呢?
“先前你说了,此间的事与我们不相关,为何你还留在此地呢?”赖药儿靠坐在山涧一边,洗着翠绿的草药,丢过去一个红色的果子,悠哉道。
蓝辛也算颇有点本事,数日间,不断有人递了消息给他们,那些穿了黑色衣裳的人影不过都是一闪而没,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法子能追踪到他们的形迹。
五花教内的复杂教务事他们虽没心理会,但毕竟是与其中一派起了恩怨,到了刀剑相见的地步,自然会偏向另一方,况且,如果能助得蓝辛一臂之力,日后也好相见,更能解了叶梦色的后顾之忧,赖药儿纵不喜有人掌握己方行踪,也默许了他们的联系。
对于他身上的情蛊,李布衣虽问了声,却也无可奈何,这种蛊较奇诡,只有下蛊之人才能解,幸而对平素日常生活没有太大影响,甚至蓝辛调侃了句,如果真撑不下去,找个人尽个一席之欢也能暂缓蛊毒发作。
他本是戏弄一下神医,却没料到两人之间的情愫此刻有些暧昧,回信一到,李布衣脸色顿时红白青紫一片,煞是有趣。赖药儿反而朗声一笑,不以为意。自那晚后,他心情颇为不错,尤其路上又采摘到几味难得的药材,多日来一直都是喜上眉梢。
相对李布衣而言,固然是目前情愫有些异样,到底性情清淡,悲喜少起,且赖药儿自然而然相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也在某种程度上替他减了几分尴尬,没几日就回复了平常。这日,两人行到一处山涧,停下来随意靠坐,赖药儿突然开口。
李布衣愣了愣,未料到赖药儿会开口询问,似乎,自那日起,他偶尔会问上几句,略一怔,回道,“还需寻样东西。”
赖药儿挑眉,“你那师门至宝?真如此重要么?”虽然看过李布衣起卜,但到底不擅于此,看不懂的同时更觉莫名其妙,不过,以前的确听说玄武晶石有些特殊能力。
“……是。”不知为何,赖药儿似乎察觉到李布衣迟疑了会才回答,甚至言语中也隐了些东西。难道那石头对他而言真如此重要么?还是其中隐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想起以前李布衣用玄武晶石进行玄门法术还受了内伤,眉不觉皱了起来。
一番思量间,手上的草药竟随水流飘了过去,李布衣坐在下方,躬身捡起,递还过去,“赖兄?”为何脸色不霁,话未问,想起某事,脸色一变,“你没事吧?”
“能有何事?”赖药儿低头接过,反而好奇于李布衣的脸色突变,三分好笑三分讶异还有四分甜蜜,“你担心什么?”虽然他身上有情蛊,倾情之人也一直在旁,到底医神医不是白叫的,几帖药喝下来,一线针刺穴,已经平服了那蛊,不致作怪,加上心情喜悦,自然更是神采飞扬。
李布衣看了看他神色,摇摇头,没有说什么。赖药儿眉一蹙,撇撇嘴,到底忍不住叹口气,“你放心,我……”话至半,伸手轻轻抬起,指尖从李布衣眉间划过,轻如蝶掠,无声无息间又落了几分情意。
慢慢的,俯了过去,越靠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