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云殊是被舔醒的。
脸上湿漉漉一片,带着倒刺的粗糙触感从下巴一路刮到眼皮,她皱着眉伸手去推,摸到一手毛。
“……煤球,别闹,我再睡会儿。”
小家伙很配合地将脑袋送到她掌心蹭了蹭,呼噜声渐重。
云殊索性睁开眼,一张毛茸茸却陌生的猫脸正凑在她鼻尖处,琥珀色竖瞳不眨不眨地盯着她。
一人一猫对视了三秒。
猫:“喵。”
云殊:“……”
煤球什么时候从黑猫变成奶牛猫了?!
她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旧屋子。青砖地,矮木塌,糊着旧纸的窗棂,屋内陈设不多但还算整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味。
不对,怎么是古代的房子?
她翻身下床,差点被身上过长的裙摆绊倒,踉跄两步扑到床侧姑且能称作梳妆台的旧木桌上,看向铜镜。
镜子里是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十七八岁的模样,杏眼圆亮,鼻梁挺秀,下巴带点婴儿肥,鬓边碎发被汗黏在颊侧,整个人透着一股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
云殊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
好消息是,这张脸还是她自己。坏消息是,她并非十七八岁的年纪,而是二十六岁。
没记错的话,她上一秒还在办公室加班等回复。新沟通的这个甲方不知什么毛病,临近定稿又突然在群里发了几条六十秒的语音方阵,她点转文字看到一半心口一抽,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加班猝死穿成古代人吗?
可这到底是哪个朝代啊?
那只方才趴在她胸口的奶牛猫在这时跳上木桌,踱步晃到她跟前,尾巴优雅地甩了甩,“喵。”
云殊领会到它意思,竖着指尖从脑袋一路撸到尾椎骨,伴随着震天响的呼噜声,小家伙前爪摊平,屁股越撅越高。
简直跟煤球一个德性,云殊不由想笑,嘴角刚刚扬起又很快落下,现在好像不是高兴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青灰布裙,领口袖口都磨毛了,料子虽不至于扎人但能看出质量一般,脚上是一双有补丁的布鞋。
穷,非常穷。
她叹了口气,起身在屋子四处翻了翻,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拆开后,里面是一本边角有磨损的手抄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狸奴纪要》。
云殊翻开第一页,内里字迹边缘模糊,但好在是她能看懂的小楷,内容简明扼要——
“狸奴者,宫中御猫也。大晏开国即设狸奴司,掌御猫繁育、驯养、医疗诸事。猫侍官,职七品以下,专司喂食清扫。”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内容全是猫的名字、脾性、病史和口味偏好,同时详细记载了宫中各个人物对猫的态度。
诸如“慈宁宫徐贵妃,每见狸奴必抱,抱前须净手”、“御书房刘公公,畏猫,若猫近则退三步。”
大晏朝。云殊仔细想了想,不像是历史上留存过的朝代。
正思索着,脑子里忽然涌入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
一个叫云晚棠的姑娘,家中世代从医,祖父去世后,她入宫做了狸奴司的宫女,性格怯懦,在狸奴司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三天前,云晚棠因喂药时出了差错,导致宫中某位妃嫔的猫轻微中毒,被罚跪一天一夜,身子撑不住倒了下去——
然后她就穿过来了。
云殊合上《狸奴纪要》,收好,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
行吧。虽然这里没手机没空调,但是——
她转头看向蹲在脚下歪着脑袋打量她的那只奶牛猫,黑白相间的毛,四只爪子雪白,琥珀色的眼睛又圆又亮。她微微俯身,伸手,它眯起眼呼噜一声,拿下巴往她指尖上蹭。
——还好有猫。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一个穿同样青灰布裙的圆脸宫女冲进来,语气焦急地喊:“晚棠你醒了?!快别睡了,薛医官找你,说三日前那事还没完——”
“诶?盖雪怎么在你屋里?”
那只叫盖雪的奶牛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从圆脸宫女脚边溜了出去。
云殊从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扒拉出这个名字。小莺,狸奴司宫女,比她早入宫两年,是原主在宫里唯一算得上能说话的人。
“薛医官找我?”
“对啊,”小莺一把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拖,“说是那位顺嫔又闹了,非说她的雪团子还蔫着,要薛医官给个说法。薛医官让你过去当面把事说清楚。你跪了那么久,过去能不能站得住啊?”
云殊被她拽着踉跄出了门。
外头阳光正烈,她眯起眼适应了几秒,才看清眼前的院落。
空间不算大,四面围廊,左侧廊下整齐摆着一溜陶碗水盆。院子正中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几只不同花色的猫正在互相舔毛,见她们出来也不躲,只掀了掀眼皮便很快低头继续忙活。
想必这便是狸奴司主院。
小莺拽着她往前走,云殊收回目光,跟着她从院门出去,往右拐进了一间药味极重的偏院。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站在药柜前碾药,穿着半旧的灰褐袍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只骨节粗大的手。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到云殊,眉头拧起来。
“脸色怎如此差?”
云殊脑子里适时递出信息:薛伯,狸奴司掌医,原主祖父的旧徒,在狸奴司干了二十多年,算是技术型骨干。
“雪团子怎样了?”云殊岔开话题。
薛伯手上动作一顿,打量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你昏睡这么久,醒来头一句话问猫?”
“我……”云殊卡顿一秒,很快学着原主的语气道,“我这不是怕耽误了雪团子的病嘛。”
见她声音虚弱,脸色还白着,薛伯表情松动了一点:“雪团子没事。就是上回你风寒药的剂量确实给重了些,顺嫔那边抓着不放。我猜她约莫是看上你了,想借这个由头跟赵总管要人。”
“看上我了?”
刚发出疑惑,云殊又反应过来。狸奴司宫女“女凭猫贵”,平日里借着照料猫的由头可以出入宫廷内不少场所,接触到不少贵人。
顺嫔看上的,恐怕不是她的洒扫能力。
下一秒,只听薛伯提高音量道,“狸奴司的人去她宫里洒扫?简直荒唐!你祖父当年——”
他说到一半收了声,摆摆手:“也罢,你一会儿跟我去顺嫔跟前走一趟,再好好认个错,剩下的事交给我。”
“记着,顺嫔说什么都别顶嘴,点头即可。”
云殊点点头。
*
一炷香后,云殊跟着薛伯出了狸奴司。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皇城的肃穆。青石砖铺成的甬道宽阔平整,甬道两侧宫墙高高地压在人头顶,阳光照下来被切割成窄窄一条。偶尔有穿红着绿的宫人低头快步经过,没有人抬头看她。
“低头,前面是东宫地界了。”
薛伯突然压低声音道。
云殊条件反射将脑袋垂下去,余光扫到前方拐角处站着一排人。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但腰侧垂着的一块玉让她立刻意识到此人身份不低。
她垂着眼皮看不清脸,只来得及捕捉到半个侧影——很高,肩线平直,正侧身跟一个灰袍文官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听不清内容。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头往这边扫了一眼。
云殊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走快些。”薛伯拉着她转了弯。
一直到顺嫔的春熙宫门口薛伯才松了口气:“碰上太子当值,运气不好。”
太子。
原主对这位太子的印象并不深,只有些粗略记忆。
大晏朝太子萧衍,虽是储君,但以二皇子为代表的其他几位皇子对皇位虎视眈眈,他夹在皇帝和诸位兄弟之间,日子并不好过。
当然,这些不是云殊该忧心的。
顺嫔的事比她想象中顺利。薛伯毕竟是狸奴司的老前辈,往那一站,药方、剂量等一样样列出来,顺嫔卧在贵妃榻上听得直打哈欠,最后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以后注意”,看都没多看云殊一眼。
从头到尾云殊只低头站着说了句“奴婢知错”。
回到狸奴司已经过了午时,小莺给她留了粟米粥和几碟小菜,她快速吃过之后开始干原主的活。
喂猫、换水、扫院子,还给两只打了架的猫上了药。
原主这副身子虽然弱了点,但肌肉记忆还在,那两只猫见她伸手过去,瘫在地上自动把有伤口的那面翻出来给她看,乖得不像话。
云殊心底软成一片,同时感叹:原主以前得花了多少功夫才让这些猫主子这么信任她。
傍晚的时候,狸奴司的日常事务已经忙得差不多,云殊和小莺坐在院子台阶上闲聊,她得知了一些信息。
狸奴司拢共六名宫女,另有一个医官薛伯,一个记事钱四,还有统管他们这些人的总管赵德安。
人不算多,加上日常多是跟猫打交道,比宫里其他司的人的日子要好过很多。
云殊想了想,上辈子这个年纪的时候,她正废寝忘食地备战高考,想着考个离家远一点的大学,最好一辈子不回去。
后来她也确实争气,在大城市念书、工作,还有了自己的小猫。就是没想到,最后居然是殒命于工位的结局。
至于这辈子嘛——
她抬起头,夕阳给狸奴司整个院子踱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嬉闹了一天的猫儿们在老槐树下打盹,偶尔有几只会拉长身子站起来,抖抖脑袋,不出三秒,又换个姿势再次躺下去。
至少,比上辈子强。
她完全可以就在狸奴司苟着,不出头不惹事,撸猫养老。古代固然有不便,至少不用回甲方微信。只要她不卷,生活就卷不动她。
——云殊原本是这么想的。
隔天,她就被打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