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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他扫雪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沈总 第二天天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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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筒子楼外面的巷子里传来早餐摊的吆喝声,混着自行车铃铛和楼上邻居开窗的吱呀声。温知夏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还拉着,但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雪停了,天放晴了。她侧过头看见地上那床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沈砚的外套叠好放在被子上,人不在房间。
她坐起来的时候头还是有点重,但比昨天清醒多了。嗓子没那么疼了,额头上的热度退了大半。她披了外套走出房间,客厅里静悄悄的,继母和父亲的房门关着,小方桌上放着两个保温袋——一个装着白粥,另一个是药店的袋子。粥袋下面压了一张纸条,是沈砚的字迹,笔迹干净利落:"我去买点东西。粥趁热喝。药饭后吃。"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字。
温知夏端着粥碗站在桌边低头看了那张纸条三秒。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然后打开粥盖低头喝了一口。还是温的,加了糖,不甜不淡。她坐在桌边慢慢喝完了整碗粥,喝完的时候觉得胃里暖了,人也有了一点力气。
她正准备去洗漱的时候房门响了,沈砚拎着一个塑料袋推门进来。他穿了那件深灰色大衣,领口竖着,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气。他看见她站在桌边端着空粥碗,问了一句:"醒了?烧退了?"温知夏把碗放下点了点头:"好多了。"沈砚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体温计递给她:"再量一次。"温知夏接过来夹在腋下,看着他转身去厨房烧水。
三分钟后体温计拿出来,三十七度二。沈砚看了一眼,眉头真正松了下来:"退了。再吃两天药巩固一下。"温知夏低头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嗯了一声。她忽然觉得"三十七度二"这个数字让她有点想哭。不是因为它多特殊,是因为她烧了三天、吃了三天的药、没有人管她,然后他来了,然后体温降下来了。她低头攥着体温计没说话。
沈砚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袋东西——新的洗漱用品、两盒牛奶、一袋面包,还有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摸起来很软。他把围巾递给她:"你那件外套领口太薄了,出门冷。"温知夏接过来摸了摸围巾的边缘,抬头看他:"你又买了?"
"昨天在县城超市看见的。"他说,"不贵。你用着。"
温知夏捏着围巾没有推辞。她注意到他的措辞变了——以前是"给你带了件外套""粥铺正好开着",现在他说"你用着"。不再是"一件东西",而是"一件你用来取暖的东西"。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羊毛软软地贴着下颌,带着新织物的淡淡气味。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收拾桌上药盒,侧脸的线条被早晨的光线勾得很柔和。
上午沈砚带她去镇上的卫生所复查。医生量了体温听了心肺说"恢复得不错,注意保暖别着凉",温知夏用方言应着,点头说谢谢。沈砚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等她,这次他没有全程沉默,而是在医生问她"这几天吃得好不好"的时候插了一句:"她喝粥,糖少放了一点。"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温知夏,笑得有点意味深长:"男朋友?挺细心的。"
温知夏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不是——"沈砚在旁边说了一句:"嗯。"他声音不大,但那个"嗯"字落得稳稳当当的。温知夏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正低头帮她收拾药单。她没有纠正他。
从卫生所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雪化了一半,路沿的排水沟里水流得哗哗响。温知夏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半张脸,踩着水洼边缘往前走。沈砚走在她旁边,比她慢半步,他低头看着路面的水洼,会提前说"这边有水"或"绕着走"。温知夏一开始觉得他像个导航仪,走了一百米之后她发现他在帮她看路——他在替她注意那些她可能踩进去的水坑和冰面。她忽然安静下来了,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不用你帮我看着",而是默默地绕过了他指的那个水洼。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住脚步,低头踢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到沈砚脚边停住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沈砚,在北京我装得很好。穿什么衣服、用什么语气说话、跟谁保持什么距离,我都能装。可是回来之后一进那个家,我装的壳子就碎了。你在楼下看到的那个人——那个发烧了三天没钱看病的、被继母扔一板药说别死屋里的——那个才是真的我。"
沈砚站在她面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们之间投下分明的影子。他看着她说:"我知道。"
"你知道了还——"
"温知夏。"他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稳,"我开车来的时候不知道会看见什么。我想过最坏的情况是你出了事,也想过最好的情况是你只是手机没电了。但来了之后看见你坐在那间屋子里、桌角放着拆开的退烧药、三楼的窗户漏风——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温知夏不该住在这样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说:"可我住的就是这样的地方。我从小住在这样的地方。你看到的筒子楼、漏风的窗户、继母拍桌子要钱——这些都是我的二十年。沈砚,你想清楚了,你来看的是我的全部——不只是图书馆里翻《博弈论》的那个温知夏,还有这个在老家的巷子里走路的温知夏。你确定你以后每次想到我都带着这个画面,不会觉得——"
"不会。"他说。
她没说完的话咽回去了。
沈砚看着她,阳光照在他的肩膀上,积雪的反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经过了一次筛选才被放出来:"你家里的情况我查过。来之前就知道了。我知道你继母跟你爸的关系、知道你家欠了多少钱、知道你从小到大的成绩单和奖学金记录。我知道这些再来找你,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知道了还是来了。"
温知夏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眼睛。阳光太亮了,她眯了一下眼。她发现自己在他说"知道了还是来了"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那个一直攥紧的拳头——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但足以让她感觉到那种攥了二十年的紧,终于有人替她掰开了一根手指。
下午沈砚拿着扫帚把筒子楼门口台阶上的雪和冰都清了一遍。他扫得很仔细,连铁门缝里的冰碴子都用鞋跟敲碎了再扫走。温知夏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穿深灰大衣的男人蹲在地上用鞋跟敲冰面的时候,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走过去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双手套递给他——是她在县城超市买的,五块钱的毛线手套,灰蓝色,很粗的针织。她说:"戴上。手会冻裂。"沈砚接过去没有嫌弃,套上那双手套继续扫雪。毛线手套在他手上有点小,绷得指缝漏出来,但他没有摘。
温知夏靠在楼道口的墙上看着他扫完了最后一块冰。她开口问:"你什么时候走?"
沈砚直起腰,把扫帚靠墙放好。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明天。你烧退了,我回去上班了。明天下午走。"
温知夏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别走",也没有说"那你走吧"。她站在墙边把围巾又拉高了一点,然后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还站在原地,外套上沾了一点扫雪溅起来的水渍,那双手套还没摘。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手套上露出来的指缝,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这双手套有点小但挺好"的表情。温知夏转过头继续上楼了。
晚上温知夏坐在房间里,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墨色。沈砚在客厅里跟继母说"明天我走了,她烧退了",继母不知道回了什么,他没再说话。温知夏听着外面的动静,忽然想到一件事——沈砚这个人在她家里待了两天,继母没有跟他吵过架、没有拍过桌子。她不确定是因为沈砚身上那种"不好惹"的气场让继母收敛了,还是因为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根本不用想这个问题。
她坐在床沿上翻手机,翻到沈砚昨天半夜发的那条"我在你楼下"还留在聊天框里。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删。她关掉手机靠在床头,听见沈砚的脚步声从客厅到厨房又到客厅,最后门开了,他走进来。她坐直了一点。他手里端了一杯热水递给她:"晚上再吃一次药。"温知夏接过水杯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他手指温度比前几天暖了,大概是屋里暖和了。她说谢谢。
沈砚没有坐椅子上,他在她床边的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她的膝盖离他的肩膀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隔壁楼的狗叫声和巷子里的猫跑过铁门的声音。
温知夏端着水杯低头看着他后脑勺的轮廓——他的头发很黑,在灯光下有一层暖光。她忽然开口:"沈砚,你回去之后会想今天吗?"
"会。"
"想什么?"
"想你在喝粥、想你在卫生所跟医生说方言、想你站楼道口看我扫雪。"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空气。"我会想这些画面。"
温知夏端着水杯没有说话。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顶。只是碰了一下,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沈砚在她碰到他头顶的时候整个人微微怔了一下,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那两秒钟里房间里安静到能听见楼下融雪滴水的声音。
她收回手之后说:"你回去好好上班。别耽误了。"沈砚说"嗯",然后站起来转身看着她。他站的地方让她需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灯光在他背后晕出一圈轮廓。他开口说:"温知夏,回北京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回上海。实习换项目。"
"然后呢?"
"把交换的学分修完、拿毕业证、进投行。"她停了一下,"然后把我妈从那个家里接出去。"
沈砚看着她。她说"把我妈从那个家里接出去"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明天去超市买菜"一样,但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那是她整条"靠自己站起来"的逻辑线最底下的那个桩子。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会做到的。"
温知夏抬头看他。她笑了一下,很浅:"我知道。我不靠别人也能做到。但是你这句话我收了。"
那天晚上沈砚依然睡在地上那床棉被上。温知夏关了灯之后缩在被子里,隔着黑暗听见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平稳。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黑暗中睁着眼想:他明天下午走。他走了以后,这间屋子会重新变回她一个人的、安静的、没有那个男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的地方。但她的心里——那个地方好像不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了。她闭眼之前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温知夏,你开始习惯他在了。这不是好事。"但她在说"不是好事"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第二天下午,沈砚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他站在楼道口低头看着温知夏:"药吃完了记得去药店买。三天后再量一次体温。"温知夏站在台阶上抱着双臂看着他:"知道了。"他又说:"手机别再关机了。"她笑了一下:"那得看情况。"他看着她,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她露出来的下巴——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百次。温知夏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
他转身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台阶上没有下来,围巾遮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说:"沈砚,开车慢点。到了发消息。"他说好,上车关门发动引擎。车开出巷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她还站在原地,围巾裹到鼻尖,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收回视线看前方的路。车越开越远,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温知夏站在巷子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她站了很久,久到脚有点冻麻了才转身往回走。上楼的时候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双手套的另一只——她买的是同款两个颜色,一个灰蓝给沈砚扫雪用,一个浅粉自己留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口袋里那双手套的边缘,忽然想起他戴上时指缝露出来的样子。她笑了一下,然后上楼了。
沈砚开上高速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温知夏发的消息:"到了发消息。别超速。"他单手打了一个"好"字发了过去。过了十秒她又发了一条:"手套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扔。但我买的五块钱的你别嫌弃。"沈砚在高速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笑了一下。他没有回,但他把副驾上那双手套拿起来放在了仪表盘上面,摆正了。五块钱的灰蓝毛线手套,指缝还露着,放在他四十万的车上。他觉得挺合适的。
他开了一百公里之后在服务区停下来。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灰蓝的天,摸出那双手套套上——确实小,指缝露着,但挺暖和。他想起温知夏站在楼道口缩着脖子露一双眼睛的样子,忽然觉得回家的路比来的时候短了。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她彻底安全了。她不会反噬他、不会拿他的事当筹码、不会用生病来博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