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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九世纪    ...


  •   1872年的伦敦,雾是呛人的灰,裹着煤烟味钻进每一条街巷。我蜷缩在查令十字街的阁楼里,指尖蹭着炭笔的碎屑,盯着面前空白的画纸发呆。三天前,我还在上海的出租屋里赶稿,为了甲方要求的“复古风”熬到凌晨,咖啡泼在数位板上的瞬间,眼前的LED屏突然炸成一片维多利亚时代的霓虹。

      现在,我叫埃米莉·卡特,一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漫画家。

      阁楼的地板缝隙漏着风,我把唯一的薄毯子裹紧,摸出怀里皱巴巴的两便士——这是昨天给街头卖唱的男孩画肖像赚来的。桌上摊着一本翻烂的《笨拙》杂志,那是我从旧书摊淘来的,上面的讽刺漫画线条夸张,却总能戳中伦敦人的笑点。我想起前世的自己,靠着画条漫在社交平台小有名气,粉丝总说我的画“藏着温柔的针”,可在这个没有数位板、没有网络的时代,“温柔的针”能换来面包吗?

      楼下传来房东太太的敲门声,带着浓重的伦敦腔:“埃米莉!房租再拖下去,就给我卷铺盖走人!”我吓得一哆嗦,炭笔在画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马上!太太!我今天就去卖画!”我对着门大喊,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不信的底气。

      揣着两便士,我裹上那件磨破袖口的大衣,挤进街头的人流。摄政街的橱窗里摆着华丽的丝绸长裙,穿着礼服的绅士淑女擦肩而过,我缩在街角,支起画架,在纸板上写下:“肖像画,一便士一幅。”

      过往的行人大多匆匆瞥过,有人嗤笑:“一个女人画漫画?简直是笑话。”在这个年代,漫画家是男人的行当,《笨拙》《 Punch》的编辑室里,从来没有女性的身影。我咬着唇,握紧炭笔,想起前世老板说的“你的性别会影响受众”,那时我不服气,现在才知道,偏见的墙有多厚。

      直到黄昏,才有一个穿粗布围裙的女仆停下脚步,她手里提着篮子,脸上带着羞涩:“小姐,能给我画张像吗?我想寄给乡下的母亲。”我赶紧点头,炭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她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个梨涡,我特意给她添了一条缀着小花的围巾,那是她偷偷藏在篮子里的。

      女仆接过画,惊喜地捂住嘴,掏出一便士放在我手里:“太像了!您画得比照相馆里的还好看!”看着她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我忽然有了主意。或许,我不该画那些迎合男人的讽刺漫画,我该画那些被遗忘的人——东区的女工、街头的小贩、阁楼里的穷孩子,他们的故事,才是伦敦最真实的模样。

      第二天,我去了东区的纺织厂。机器轰鸣震得耳朵疼,女工们坐在织机前,手指飞快地穿梭,脸上满是疲惫。一个叫梅的女孩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只有十六岁,却已经在厂里干了四年,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趁午休时,我给她画了一幅画:她坐在织机前,阳光透过天窗落在她的发梢,她的手里拿着一朵偷偷摘的雏菊。

      梅看着画,眼泪掉了下来:“埃米莉小姐,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笑的样子。”我把画送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天下午,我画了很多女工,有的在吃饭时偷偷看书,有的在给远方的家人写信,她们的脸上没有机器的冰冷,只有对生活的渴望。

      回到阁楼,我把这些画整理成册,取名《车间里的阳光》。我拿着册子去了《笨拙》杂志的编辑部,接待我的是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编辑,他扫了一眼画稿,不耐烦地说:“女人的视角太细腻,我们的读者要的是尖锐的讽刺,不是这些无病呻吟的东西。”

      我咬着唇走出编辑部,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路过街头的报摊时,我看见一个卖报的小男孩正对着一份旧报纸出神,上面是一幅关于克里米亚战争的漫画,画里的士兵骨瘦如柴,眼神绝望。我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战争题材漫画,那些真实的细节,比夸张的讽刺更有力量。

      我花了一周时间,泡在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里,查阅关于克里米亚战争的资料,又去拜访了几位退伍军人。他们给我讲战壕里的泥泞,讲战友的牺牲,讲战后回到伦敦却无人理睬的孤独。我把这些故事画成漫画,取名《归来的士兵》:一个断了腿的军人坐在街头,面前的帽子里只有几枚便士,而不远处的酒吧里,绅士们正举杯庆祝“胜利”。

      我把画稿寄给了《伦敦新闻画报》,没想到三天后就收到了回信。编辑在信里说:“你的画里有灵魂,这是我们从未见过的视角。下一期,我们会刊登你的漫画。”

      当我的漫画出现在《伦敦新闻画报》上时,整个伦敦都沸腾了。有人在街头议论:“那个埃米莉·卡特,居然把士兵的苦难画得这么真实。”也有人指责我:“你是在抹黑大英帝国的荣耀!”但更多的人开始关注那些被遗忘的群体,议会甚至开始讨论退伍军人的福利问题。

      《车间里的阳光》也被一家小出版社看中,印成了小册子,很快就卖光了。女工们拿着册子,骄傲地说:“这画的就是我们!”房东太太看见报纸上我的名字,再也没催过房租,反而常常给我送些热汤。

      可麻烦也随之而来。一天傍晚,我刚从印刷厂出来,就被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拦住了。“埃米莉小姐,我们老板想请你喝杯茶。”他们的语气不善,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那些被我冒犯的贵族老爷来了。

      我被带到一间豪华的俱乐部里,一个穿着燕尾服的胖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漫画册,脸上带着愠怒:“你画的这些东西,会动摇人心。给你五十英镑,以后不要再画这些‘垃圾’。”他把一叠英镑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看着那些英镑,想起阁楼里的薄毯子,想起梅手里的雏菊,摇了摇头:“我画的是真实的伦敦,它们不是垃圾。”胖子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挥了挥手,两个男人就要上来抓我。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住手!”

      是《伦敦新闻画报》的编辑查尔斯,他穿着西装,眼神坚定:“埃米莉小姐是我们的签约漫画家,你们无权干涉她的创作。”胖子看了看查尔斯,又看了看我,冷哼一声:“走着瞧。”说完就带着人走了。

      查尔斯松了口气,笑着对我说:“你刚才很勇敢。”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里有光,像我画里那些对生活充满希望的人。“谢谢你,查尔斯先生。”我说。

      从那以后,查尔斯经常来看我,给我带最新的画纸和颜料,还陪我去东区采风。我们一起画街头的卖花女孩,画码头的搬运工,画深夜里还在缝补衣服的母亲。他告诉我,他年轻时也想画真实的伦敦,却被编辑逼着画那些迎合贵族的内容,直到看到我的漫画,他才重新找回了初心。

      我的名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女性漫画家。有一天,一个叫露西的女孩找到我,她手里拿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在画室里画画,旁边写着:“我也想当漫画家。”我看着她,想起刚来到伦敦的自己,笑着说:“那就画吧,不要怕别人的眼光。”

      我和露西一起创办了第一份女性漫画杂志《笔尖上的女性》,专门刊登女性漫画家的作品。杂志第一期就卖了五千份,里面有女工画的车间生活,有家庭主妇画的育儿趣事,有贵族小姐画的内心独白。伦敦的女性们捧着杂志,激动地说:“终于有人听见我们的声音了!”

      1875年的春天,我在皇家艺术学院举办了第一次个人画展。展厅里挤满了人,有工人,有绅士,有穿着华丽礼服的女士,也有穿着粗布衣服的孩子。查尔斯站在我身边,看着墙上的画,轻声说:“你改变了伦敦。”

      我看着墙上那幅《车间里的阳光》,梅的笑容依旧灿烂。我想起前世的自己,那个在出租屋里熬夜赶稿的女孩,那个曾经怀疑自己的女孩。现在我终于明白,漫画从来不是取悦别人的工具,它是一种力量,能照亮被遗忘的角落,能温暖孤独的灵魂,能改变这个世界。

      画展结束后,我收到了一封信,是梅寄来的。她说她已经离开了纺织厂,现在在一所学校里当老师,教孩子们画画。信里还夹着一朵干枯的雏菊,像她当年放在口袋里的那朵。

      我把雏菊夹在画夹里,走到泰晤士河畔。夕阳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一幅流动的漫画。查尔斯走过来,递给我一支新的炭笔:“接下来,我们画什么?”

      我看着远处的人群,看着那些为生活奔波的人,看着那些眼里有光的人,笑了:“画伦敦的故事,画那些还没被看见的人。”

      晚风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泰晤士河的水汽。我握紧炭笔,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的温度。我知道,不管是十九世纪的伦敦,还是二十一世纪的上海,只要手里有笔,心里有光,就能画出最动人的故事。而我,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漫画家,会继续在泰晤士河畔,用我的笔尖,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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