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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古代稳婆
林意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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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意浓是被刺骨的冰水浇醒的,后脊的凉意顺着骨缝往骨子里钻,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哭号,混着老旧木板床吱呀作响的摇晃声,还有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裹着劣质艾草的苦涩往鼻腔里钻。她前一秒还在妇产医院的手术室里,穿着二十斤重的铅衣给高危产妇做介入手术,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耳边晃,下一秒就攥着半块没写完的手术记录,砸进了大靖王朝青溪县最破的贫民窟,成了刚被婆婆推进临产产妇房里、吓得晕过去的小稳婆意浓。
“你个死丫头还躺着!张三家娘子都烧到三十九度了,脚位卡了半宿,再拖一尸两命,你我都要被拖去送官!” 满脸横肉的老妇人劈手就拍在她胳膊上,粗糙的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血痂,是在这条老巷里做了三十年稳婆的王阿婆,原主跟着她学了三个月,连剪刀怎么消毒都没学会,刚才见产妇血淋淋的模样直接吓晕了过去。
林意浓扶着冰冷的土炕沿爬起来,入目是四面漏风的土坯房,糊窗的薄纸被风刮得碎成条,炕上铺着破草席,产妇满头冷汗地躺着,羊水已经流干了,双腿不受控制地抽搐,露在外面的脚踝青紫扭曲——是典型的足先露,脐带脱垂的征兆,搁现代都是要刻不容缓做急诊剖宫产的急危重症,放在这没有无菌条件没有麻醉药的古代,就是判了母子俩的死刑。
“慌什么。” 林意浓定了定神,二十多年的职业本能压过了穿越的荒诞感,她先伸手摸了摸产妇下坠的宫缩频率,指尖隔着汗湿的粗布摸到产妇绷紧的腹部,转头对呆愣在一旁的王阿婆吩咐:“找三块干净的新棉布,烧一锅滚沸的开水,把你平时用的剪刀用炭火烤半柱香的时间,再给我找二两高度烈酒,要最烈的那种。”
王阿婆被她突如其来的镇定镇住了,下意识就按她的话往外跑。林家三代都是妇产科医生,她十八岁进医学院,在产房里待了十二年,接过的产妇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横位难产、产后大出血、子宫破裂……什么凶险的场面没见过。她快速脱下身上沾着冰水的粗布外衣,把双手伸进刚烧好的开水里反复烫了三遍,再倒上烈酒仔细擦拭,直到指腹都被酒精浸得发疼。
产妇已经疼得快要脱力,抓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姑娘……我不想死,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活……”
“你听我的,跟着我呼吸,我保证你和孩子都平安。” 林意浓的声音稳得像定海神针,她半跪在炕边,避开脱垂的脐带,用稳得一丝不抖的指尖顺着产妇的产道探进去,一点点把卡住的胎儿脚位轻轻往上推,调整胎儿的体位,每动一下都要精准判断产妇的宫缩节奏,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草席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炕边的煤油灯被风吹得晃了晃,王阿婆举着灯火的手都在抖,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稳婆这么接生孩子的,连大气都不敢喘。足足两刻钟过去,林意浓终于调整好了胎儿的头位,她立刻指挥身边产妇的丈夫按着她教的方法帮产妇按压腹部借力,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啼哭,浑身带着血污的小婴儿落在她提前铺好的棉布里,响亮的哭声把窗外的雨都震得小了几分。
林意浓刚剪完脐带,就看见产妇身下快速漫开一片鲜红色——是产后大出血。她眼都没眨,手上立刻用力按压产妇的子宫底部,另一只手摸出刚才磨好的三七粉混着烈酒给产妇灌下去,又让人去烧滚烫的青砖用布裹好敷在产妇的足底,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半个时辰后,产妇身下的出血渐渐止住,苍白的脸上慢慢回了点血色。
王阿婆抱着襁褓里的小婴儿,手都在颤,对着林意浓扑通就跪下了:“我的姑奶奶!你这哪是学了三个月的小稳婆,你是观音菩萨派来送子的活神仙啊!刚才我都以为这娘俩没救了!”
林意浓扶她起来,指尖还留着产妇黏腻的血渍,看着炕上母子俩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心里沉甸甸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穿越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意浓,靠着给王阿婆当徒弟混口饭吃,这兵荒马乱的古代,女人生孩子就是趟鬼门关,十产三死,是这条老巷里刻进骨头里的规矩,可她偏要破了这规矩。
从这天起,林意浓就成了青溪县巷子里最特别的稳婆。她不用那些老辈传下来的符水香灰,不逼着临产的产妇站着晃悠“催生”,也不许外人随便进产房乱摸乱碰。她挨家挨户给巷子里的人家讲,产前要多吃鸡蛋和小米粥攒力气,临盆前半个月不能干重活,找了个闲置的小院收拾出来当接生的产房,把墙面刷得雪白,所有的剪刀、钳子、棉布都要反复用沸水煮半个时辰才能用,连接生婆的手都要先用皂角洗三遍,再用烈酒擦拭。
刚开始没人信她,老人们都骂她离经叛道,说女人生孩子哪有这么多穷讲究。直到巷口李屠户的媳妇怀了双胎,疼了两天两夜生不出来,隔壁的老稳婆摇头说准备后事,林意浓赶过去,凭着丰富的双胎接生经验,先接出第一个孩子,又快速调整第二个孩子的胎位,最后母子三人都平安。李屠户抱着俩大胖小子,拎着半扇猪跪在她小院门口磕了三个响头,“小意稳婆”的名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青溪县。
她接生从来不挑人家,贫苦的佃户家付不起接生费,拎十个鸡蛋半筐红薯就能请她上门,遇到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她自己还从怀里掏半把小米给人送过去。碰到胎位不正的孕妇,她每七天就上门一次,用现代妇产科的胎位矫正手法,每天帮孕妇调整半个时辰,临到生产时十有八九都能顺顺利利。她还自己晒了贯众、防风的草药,每次接生之后都把产房里的艾草点着熏半个时辰,从来没出过产后感染出人命的事。
名声渐渐传到了县太爷的后院。县太爷的夫人怀头胎,临盆时足足疼了一天,接生的老稳婆手忙脚乱,最后实在没办法禀报县太爷,说夫人胎位不正,怕是保不住了。县太爷急得在书房转了几十圈,听见下人说巷子里有个林稳婆手法神奇,立刻派了轿子去请。
林意浓背着自己缝的青布接生箱进了县太爷的府邸,后院里哭号声响成一片,夫人躺在床上已经脱力,宫口开了八指,胎儿横位卡在产道里。她屏退了所有乱哄哄的丫鬟婆子,不许任何人随意碰产房里的东西,关上门在里面守了整整三个时辰,等门打开的时候,一声响亮的男婴啼哭传出来,稳婆抱着白白胖胖的小公子出来,夫人靠在床头,脸色虽白却气息平稳,半分危险都没有。
县太爷大喜过望,直接赏了她五十两银子,还亲自给她的小院题了块牌匾“安生堂”。这下子,青溪县周边的村镇都知道了青溪县有个神乎其神的女稳婆,不管多凶险的难产,到了她手里都能母子平安。邻县有个富商的妾室生孩子,大出血快死了,坐着马车赶了一百多里路来请她,林意浓守在床边整整一夜,用针灸刺激穴位配合止血草药,愣是把已经踏进鬼门关的人给拉了回来。
可树大招风,当地几个靠接生吃饭的老稳婆眼看着没人找自己接生,心里酸得冒水,暗地里散播谣言,说林意浓是妖女,用邪术接生孩子,所以才总是能保住人。偏巧有户人家产妇产后感染高热不退,硬说是林意浓接生完没做好事,闹到安生堂门口喊打喊杀。林意浓没辩解,直接拎着药箱去了那户人家,给产妇检查过后,开了清热解毒的汤药,守在床边给产妇物理降温,三天三夜没合眼,产妇的烧退了,自己却累得直接栽倒在床边。
这事过后,没人再说她的闲话。林意浓索性在安生堂开了个小课堂,把周边想要学接生的年轻姑娘都招过来,不收一分钱学费,手把手教她们怎么判断胎位,怎么消毒,怎么处理产后出血,怎么给新生儿剪脐带护理肚脐。她把自己整理的接生知识一笔一画写成小册子,画上图,哪怕不认字的姑娘看着图也能学明白。
有一年夏天,青溪县闹洪水,洪水退了之后,县里爆了大范围的产后感染症,十几个刚生完孩子的妇人连着高热不退,村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说这是瘟神找上门了。林意浓顶着大太阳跑遍了受灾的二十多个村子,挨家挨户给产妇检查,教大家用煮沸的水清洗伤口,用蒲公英、金银花煎药喝,把自己晒的草药分文不取地分给所有受灾的人家,整整一个月没回过安生堂,晒得浑身黝黑,脚上的粗布鞋磨破了三个洞,最后硬生生把这场席卷全县的产后瘟疫给压了下去,没有一个产妇因为这场病丢了命。
大靖王朝的太医院听闻了她的事迹,特意派人来请她去京城的太医院任职,给宫里的妃嫔们接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派来的官员穿着官服站在安生堂门口的时候,林意浓正蹲在院子里给刚生完孩子的农妇熬鸡汤,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笑着摇了摇头:“我哪也不去,这乡下地方的妇人,生孩子的风险比宫里大得多,我守在这里,就能多保住几对母子的性命。”
官员没办法,只能把她的事迹上报给朝廷,皇帝听闻后龙颜大悦,下了一道圣旨,封她为“大清安人”,赐了她无数绸缎药材,允许她在全国各地开设安生分堂,免费教习接生之术。
十几年过去,林意浓已经成了青溪县人人敬重的“林阿婆”,头发上添了几缕白丝,她教出来的稳婆遍布大靖的每一个州县,上到皇宫内院,下到偏僻山村,都有她教出来的弟子,当年她写的那本《素手安生接生录》被翻得纸页泛黄,传遍了大江南北。大靖王朝的产妇死亡率从原本的三成降到了不到一成,无数原本要阴阳两隔的母子,都因为她的双手平安活下去。
暮春的阳光透过安生堂的窗棂洒进来,落在林意浓正在给新生儿洗澡的手上,小婴儿在温水里挥着小手,发出咿咿呀呀的软声。当年从二十一世纪跨越千年而来的妇产科医生,没有去追逐仕途富贵,就守在这一方小小的产房里,用一双沾满过无数血迹的手,接住了上万个新生命,给千百年里在鬼门关前徘徊的古代女子,撑起了一道名叫“平安”的屏障。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巷子里卖糖糕的甜香,远处传来新的婴儿响亮的啼哭,一声接着一声,漫过青溪县的青石板路,漫过山野之间,漫过了大靖王朝千千万万的村落,那是林意浓用一辈子的时光,在古老的土地上种下的,生生不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