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雷暴》AppleGrapefruit

4、第 4 章 雨停

　　雨停了两天，天还是灰的。

　　夏忘第三天傍晚去了记忆交易所那条巷子。不是去卖东西，她没东西可卖了。路过门口，风铃响了一声，周店主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没进去，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气。车窗半开，姜渡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手机的冷光映着她的侧脸。

　　夏忘走过去，弯下腰敲了敲车窗。姜渡抬起头，看见是她，放下手机，车窗降到底。

　　“从壳公司到你家不经过这条路。”夏忘说。

　　姜渡没说话。

　　“你等谁？”

　　“没等谁。”

　　夏忘站在车窗外，风灌进领口。“你以前每周三下午去周店主那里坐一个小时，现在改在巷口停车了？”

　　姜渡偏过头来看她。她的表情很平，但手指在方向盘上蜷了一下。“上车。”

　　夏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的暖风还开着，座椅温热。姜渡伸手把暖风调小了一档，手放回方向盘上，没有发动车。

　　“你每次来都停这儿？”

　　“不一定。”

　　“那你今天为什么停在这儿？”

　　姜渡沉默了几秒。“我看到你从医院出来，往这边走。”

　　夏忘侧过头看她。“你跟着我？”

　　“没有。正好在附近。”

　　这个回答太假了。壳公司在金融中心，离医院隔了大半个城区。夏忘没拆穿她。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刷器上挂着干掉的雨痕，挡风玻璃外面是灰白的街道。

　　“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夏忘说。

　　“哪样？”

　　“话少。什么事都做了，但什么都不说。”

　　姜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蜷了一下。“说了不一定有用。”

　　“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

　　姜渡转过头来看她。车里的暖风低低地响着，她们隔着一只中央扶手箱的距离。姜渡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过了一会儿移开了，落回挡风玻璃上。

　　“你以前说过‘大家不都这样吗’。”姜渡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夏忘想不起来。那段记忆被她卖了，干干净净，连语气都忘了。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姜渡沉默了很久。

　　“很轻松。”她说，“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夏忘靠在座椅上，窗外的街灯亮起来了。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姜渡话少，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说了也没用。七年前那句“大家不都这样吗”之后，姜渡大概又试着开口过，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咽回去是因为怕听见一样的回答。

　　“姜渡，你当时问我的那句话，是什么？”

　　姜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你问我什么了？我不记得了。你告诉我。”

　　姜渡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我问你，你对我到底什么意思。”

　　车里安静了几秒。

　　“我当时回的是‘大家不都这样吗’。”夏忘说，“我不记得了。但我现在可以重新回你一遍。”

　　姜渡看着她。街灯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瞳仁里落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七年前在路灯底下一样——把话含住了，只露出一个尾巴。

　　“你不用现在回。”姜渡说，“你现在说的话，你明天可能就不记得了。你昨天坐在我车里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夏忘张了张嘴。她记得自己坐过这辆车，说过话，但说了什么，脑子里空了。

　　姜渡看着她沉默下去的表情，声音很平，但尾音收得紧。“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明天忘了，我又要听你说一遍。”

　　夏忘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暗下来的天。“那你打算一直等？”

　　姜渡没有回答。她伸手把暖风又调大了一档，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

　　“你的东西锁在我公司里。”姜渡说，“你什么时候想要回去都行。”

　　“所有吗？”

　　姜渡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嗯。”

　　夏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脑子不太好。买了那些记忆、锁起来、就为了还给她。花了那么多钱、跑了那么多趟、在周店主那里坐了半年，最后就为了等她来拿回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街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暖融融的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