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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雨 ...


  •   雨断断续续下了四天。

      夏忘每天去医院、回出租屋、接催债电话。周四傍晚回到家,楼道灯坏了,她摸着扶手上了三楼。家门口贴了一张A4纸,债务方已申请资产保全,如未于下周二前完成最低还款,账户将进入司法冻结。她把纸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手机响了,顾晚。

      “转了一笔到你卡上。”

      夏忘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数字不小,可她清楚,扔进那笔债里只够填一个零头。母亲倒下半年了。ICU每天的费用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公司清算时从母亲名下划过来的连带债务更是一笔无底洞。当初债权人扑上来,能拍的资产全拍了,能清的账全清了,最后剩了那么大一个窟窿落在她头上。卖房子、卖车、卖所有能卖的东西,全填进去,水面都没起波纹。

      唯一值钱的是她自己。情感类记忆在交易所估价极高,越是强烈的、持续的、有细节有温度的,越能卖上价。她谈过十一场恋爱,每一段都被拆成了独立的记忆包,半年卖了十一件。每件能抵普通人几年的收入,投进债务里就没了。她把自己切成薄片往外汇,缺口永远在那里,不动。

      顾晚已经帮了太多。护工费、日常开销、租屋押金全是她垫的。夏忘不是在还债,她是在漏,顾晚替她堵,可缺口太大了,堵不过来。

      “钱哪来的?”

      “项目预付款拆了。别废话,你牵的线。”

      夏忘闭上眼。预付款拆了,顾晚那边的工期要拖至少三个月。“你——”

      “说了我不收。”顾晚打断,“妈那边护工费我付到下个月底了。”

      “你已经——”

      “我下周回来,你别把家拆了。”

      挂了电话。夏忘在窗边站了很久,雨还在下。她的手指捏着手机,骨节泛白。想不起来上周吃了什么,想不起来昨天缴费窗口的护士长什么样。脑子越来越空,连顾晚转进来的那笔钱她心里都算不清能撑多久了。她只知道远远不够。

      周五下午她正在出租屋里对着账单发呆,手机响了。医院打来的。护士的语气比平时急,说夏忘母亲的各项指标突然往下掉,需要紧急处理,但ICU那边欠费已经超过最后期限,医院系统里锁了处置权限,必须先把最低欠款补上才能继续。

      夏忘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雨没有停。顾晚那笔钱她已经转进了医院账户,不够。她把能动的钱全凑了,还差一截。她站在窗边给顾晚打了一个电话,顾晚在项目工地上接的,那边机器声很吵,顾晚大声问“怎么了”,夏忘听到她背景里的轰鸣声,把电话挂了。顾晚还有三周才能回来。她已经在外面拼命了,夏忘不想再让她拆第二笔。

      她换了鞋出门。雨不大,但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打抖。她路上还在想能找谁借钱,通讯录翻了翻,翻了两遍也没打出去。最后她踩着水跑到医院时浑身湿了大半,冲进大厅直奔缴费窗口。窗口前面排了几个人,她站在队伍末尾,雨水从她发梢往下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滩。她攥着钱包,脑子里翻来覆去算着还有哪笔可以挪、哪张卡还能透,眼前有点发花,可能是低血糖,也可能是这几晚没睡好,她扶着旁边的墙站稳了。

      排到她的时候她把卡递进去,声音干涩:“我补欠费。”

      窗口里的人敲了几下键盘,看了一眼屏幕,抬起头。“你家病人的欠款已经有人结清了。”

      夏忘愣在那里。“什么?”

      “今天下午付的,全结清了。”窗口里的人把卡推回来,“现在账户是正的,还多出一笔预存。病人的处置权限已经解了,刚才护士已经进房间处理了。”

      夏忘站在窗口前面没动。她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卡,塑料壳上还沾着雨水。她没有收到过任何通知。她没有给任何人打过电话。

      “……谁付的?”

      窗口里的人低头又看了一下屏幕:“付款人留的名字,姓姜。”

      夏忘站在缴费窗口前面,听见自己心脏跳了一下。雨在她身上顺着外套下摆往下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渍。她转身走了。

      她没去ICU门口,也没去找护士问更多。她走出医院大厅,站在外面的雨檐下面,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只有一个“渡”字的号码,七年没打过。她按下去。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没有“喂”,没有寒暄,姜渡的声音和那天在走廊里一样平:“你看到了。”

      “为什么。”

      “你母亲欠费撤了处置权限的话,会影响抢救。我只是让这件事不发生。”

      夏忘攥着手机站在雨里,指甲掐进掌心。“你凭什么替我付?”

      “你不用还。”

      “我问你凭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姜渡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点点:“你卖掉的十一件记忆,你还记得你自己卖过哪几件吗?”

      夏忘张了张嘴。她不记得了。全忘干净了。她只记得顾晚替她垫的钱,只记得母亲ICU的数字,只记得那些记忆越卖越便宜,因为越往后越不值钱——能卖的她全卖了,留下的都不值什么价了。

      “你连你还剩什么都不知道了。”姜渡说。

      雨声灌满了听筒。夏忘站在医院门口,雨水打在她的手机屏幕上,溅起了雾一样的小水珠。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挂电话。那边也没有挂,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夏忘以为电话已经断了,然后姜渡的声音传过来:“你站在那里,别淋雨。”

      “你怎么知道我——”

      “我看到你从大厅走出来,站在雨檐下面。”

      夏忘抬起头。

      医院的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姜渡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机还贴在耳边。她看着夏忘,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了,挂断了。

      她们隔着几步的距离。雨从她们之间的空地上落下来,密密匝匝的。夏忘浑身湿透地站在雨檐边缘,姜渡站在门内干燥的地方,伞靠在手边,没有撑开。

      “你什么时候来的?”夏忘问。

      “你进大厅的时候我就在了。”姜渡说,“我猜你会来。”

      “你一直站在这里?”

      “没有,我付完钱之后接了个电话。还没走。”

      夏忘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淌。她想说的话很多,一句都说不出来。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句:“我欠你的会还。”

      姜渡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伞拿起来撑开,走到雨檐边缘递到她面前。“不用你还。你留着就行。”

      “留什么?”

      “留着还没忘的那些。”她说,“你现在不记得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别再卖了。”

      夏忘低头看着那把伞,黑色的,伞面很大,一个人撑着绰绰有余。她接过去了,指尖碰到姜渡的手指,很凉,像在雨里等了很久。

      姜渡收回手,退回了门内。

      “回去吧。”她说,“你妈的抢救已经做了,稳定住了。”

      她转身走进医院大厅,背影被玻璃门内的光线吞进去,门合上了。夏忘站在雨里,撑着那把伞,雨珠砸在伞布上,噼啪作响。她站了很久才转身走。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来的时候慢很多。伞撑得很稳,雨丝只打湿了她的裤脚和袖口。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积水被一脚一脚踩开又合拢,忽然想起七年前某个下大雨的晚上,姜渡也是这样的——撑着一把很大的伞走到她面前,什么都没说,把伞递过来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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