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厌的虚空行途》深春暮色

4、桥底的借命者 时空错位酿

　　桥底的空间泛起一阵扭曲的微光。

　　无厌踏出传送装置的那一刻，脚下便触到一片温热柔软的躯体。

　　空间撕裂的余波还未散尽，身后的传送门在完成坐标投放之后，无声闭合，没有留下半点来过的痕迹。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冷却。

　　周遭是城郊偏僻的桥下，远处只有公路隐约传来车流的嗡鸣，四下没有行人。
　　月光薄薄洒落，照亮躺在泥地上的少女。传送降临的坐标恰好和对方重叠，猛烈的空间撕扯直接夺走了这个女孩的生命。

　　无厌蹲下身，指尖试探对方颈动脉，一片死寂。伤势来自空间力量，已经没有任何抢救的可能。

　　视线落在女孩脸上，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少女留着淡金色八字刘海，长发披散，发长垂到背部下方、快要及腰。眉眼轮廓竟和自己高度相似，发根处露出来原生的黑色，看得出来是后期染出来的发色。

　　只有两处清晰的区别。
　　死去女孩是柔和的八字刘海披肩长发；而无厌是及腰雪白公主切，利落锋利的切面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另外，无厌的眼角生有一颗细小的痣，而眼前这张脸上干干净净。

　　女孩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没有锁屏。

　　无厌内心反复挣扎，犹豫许久，还是拿起了手机。
　　聊天记录一条条铺展开来：女孩刚刚和男友爆发激烈争吵，对方提出分手，女孩卑微挽留，依旧无果。大概是情绪崩溃，独自跑来桥底散心，却不幸撞上自己的时空降落。

　　她点开相册、联系人，一点点拼凑全部信息。
　　这个女孩，是平行世界自己亲生父亲的姐姐的女儿。
　　在这条宇宙线里，原本属于无厌的生父，并没有和无厌的母亲相爱结婚；他在这里娶了另一位女人。所以对无厌而言，这个人不再是父亲，而是舅舅。
　　这位舅舅的姐姐忙于事业，顾不上女儿，便把女儿寄养在舅舅家中，每月按时打生活费。死去的少女，就是一直住在这栋房子里的外甥女。

　　万千念头在心底翻涌。

　　无厌本身是多元宇宙独一无二的存在，在这个时空没有属于自己的身份。想要在这里短暂落脚、搜集线索，摆在她面前唯一可行的路，就是顶替这个女孩活下去。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浓重的负罪感席卷全身。不是她亲手行凶，可这条生命，的的确确因她的穿越而消逝。

　　她强压下心里的不安，仔细搜遍女孩全身，把手机、手链，一切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全部收好。
　　她也曾犹豫，要不要直接换上死者身上的衣物，思索过后还是放弃。倘若到家被人追问，就谎称是新买的衣服。但发型是绕不开的破绽：自己标志性的雪白及腰公主切，和对方淡金色八字披肩长发截然不同。这件事沉甸甸压在心底，她必须想好说辞搪塞家人。

　　桥的角落堆积着不少废弃建材与生活垃圾。无厌找到一块宽大厚重的铁片，在荒僻泥地一点点向下挖掘。没有专业工具，泥土坚硬难挖，整整耗费三个多小时，才挖出一处勉强能够掩埋躯体的土坑。

　　安置好女孩之后，新翻出来的泥土痕迹太过扎眼，很容易被人发现。
　　她一趟趟走到河边，双手掬起冰凉河水，一遍遍泼洒掩埋处的泥土，将那块铁片重重压在湿润的土层之上。等到泥土风干，铁片就可以把地表压得平整。随后她把周边散落的垃圾尽数搬过来堆在四周，伪造出流浪汉在此丢弃杂物落脚的假象。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并非天衣无缝。这件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

　　走到河边，冷水反复搓洗手上沾满的泥土。将那条手链戴在自己手腕，手机妥善收进衣兜。

　　正要动身离开，脚步猛地顿住。
　　外表不能留下破绽。她需要一身贴合这个女孩日常风格的衣服。发型的差异只能靠言语掩饰，至少衣着要尽量贴近。

　　凭借手机相册里记下的穿搭风格，她朝着记忆中的步行街商场走去。
　　走进一家主打暗黑系风格的服装店，店员热情迎上来向她推荐款式。几番挑选，她买下一件露肩上衣，搭配一条百褶裙。
　　试衣间换上新衣，镜子里，一身穿搭和照片中少女的气质渐渐重合，可一头雪白锋利的公主切依旧醒目，和原本女孩淡金柔和的长发格格不入。自己原本的旧衣服折叠整齐打包收好，付完钱款，朝着那户宅院的方向前行。

　　赶路途中，她继续翻阅手机里的相册。
　　这条平行宇宙，她的生父成为了舅舅，娶了陌生的舅妈。家里还有一名领养来的小男孩，并不是自己原本世界的弟弟。
　　完完全全另一户拼凑出来的家庭。

　　不知不觉，宅院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院门紧锁。
　　心底升起一阵抵触，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输入自己原本世界家里的门锁密码。

　　“咔哒。”锁开了。

　　站在院子里，还没有踏进主屋，屋内断断续续的争吵声传入耳中，是舅舅与舅妈正在激烈争执。

　　无厌站在门外飞快捋清全部称呼：
　　屋内的男人，是平行宇宙的舅舅，自己原本世界的生父，他的妻子是舅妈；家中领养的男孩，自己要叫弟弟。自己顶替的，是舅舅姐姐的女儿——寄养在此的外甥女。
　　脑中同时备好借口：失恋之后心态大变，把头发染色成极浅的白色，又修剪成公主切，用来解释发色、发型翻天覆地的变化。

　　深吸一口气，她伸手推开房门。

　　客厅餐桌旁，舅舅与舅妈还在争执不休。领养的小男孩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低头扒饭。听见推门响动，男孩抬起头望向门口，视线先落在她那一头惹眼的雪白公主切上，神色没有太多意外，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舅舅、舅妈一同望过来，只当是赌气跑出去的外甥女回来了，争吵暂且停下。目光扫过她全然大变的发型发色，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但只当是小姑娘失恋折腾自己的头发。
　　“回来了？要不要坐下来吃点晚饭。”舅舅开口问道。

　　无厌轻轻摇头，委婉拒绝。

　　她刚准备挪步，身侧沉默的小男孩忽然抬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
　　少年一言不发，力道安静却笃定，顺势牵着她，转身离开嘈杂的客厅，径直走向属于他自己的房间。

　　无厌微微一怔，没有挣脱，只能被动跟着他的脚步走去。
　　房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身后无休止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