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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胭脂雨 你明白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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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浣香岸最大的青楼,其四周种满棠梨树,入秋后红叶纷飞如雨,故名胭脂雨。几年前还有数家青楼可与之齐名,但胭脂雨不知如何得了卫家公子卫棠偏爱,于是风头日盛。
卫棠亲自替容玦斟酒,又让筠雾姑娘抚琴,待一曲《春水》流尽,他方悠然开口:“日理万机的容相主动约我出来喝酒,这可实在是下官之幸啊!”
容玦瞪了他一眼,卫棠挥手让姑娘们离开厢房。
“行了,说吧,陛下为何不让你去查案?”
容玦又喝了一杯梨花酿,才提起殷桓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卫棠没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容玦借酒浇愁的:“在国子监时他就把你当眼珠子盯着,舍不得你离京也正常吧?你当初不也非要跟着他去北境吗?”
容玦沉默,卫棠便继续劝道:“或许他是不想你操之过急,权势和你,他选择你的安全最重要,这你还不开心?”
“他问我,身为容家人,为何要帮他。”
这个问题卫棠其实也一直想问,他从没看出殷桓有什么值得容玦忠心跟随的地方,反正无论哪位皇子上位,容玦都会是丞相,为何非要选殷桓?就因为殷桓当初是太子,而容玦是他的伴读?
“我三岁便入东宫做伴读,与他形影不离,睡在东宫的时日比在国公府和朱雀山庄加起来还多。”容玦眼中似有水光,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说我为何帮他?”
卫棠直觉这是个送命题,小心地替他又斟满酒:“我知晓你一向重情,但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家族才是依仗,你对他已经够好了,何必再为他惹容国公不快?”
说他重情是假话,容玦此人外冷心更冷,越长大越像冰山,某些世族长辈以为他好说话好拿捏,不过是因为容玦一向礼数周全。他是卫棠见过最符合“君子”二字的人,因此容玦远庖厨,但容玦也吃肉,据他观察,容玦甚至比起素菜更爱吃肉。
容玦迟迟未举杯,似乎陷入沉思,卫棠终于得空,忙给自己添了一杯,正感慨还是胭脂雨的梨花酿最有味道,就听见凭空一声雷响——
“我心悦殷桓。”
“容玦”和“心悦”二字不沾边,“殷桓”和“心悦”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卫棠活了二十年,没想到这三个词还能这般组合,顿时被酒呛住,咳得撕心裂肺,毫无风度。
没良心的容玦还在补刀:“或许,从好几年前起,我便心悦于他了。”
卫棠觉得,就算容玦说喜欢的人是他,他都不会这么震惊,毕竟他们好歹曾有过婚约,虽然因为容玦出生后变成了男孩,这个婚约就此作罢,直到卫棠妹妹出生,两家才又定下了新的婚约。
“再过两年,我妹妹就满十五及笄了,你现在说你喜欢男人?喜欢的还是殷桓?你别忘了,国丧一过,他就该立后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朱雀山庄里已住进多位容氏旁支的小姐了。”
容玦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我只是说我心悦殷桓,又没说我要做什么。他依然是皇帝,我依然是丞相,朱雀山庄依然屹立城南,一切都不会改变。”
从对方话语里听出决绝之意,卫棠没来由有些心疼,他知道容玦爱逞强,可逞强到这种地步,是不是太过了?
“你明白什么是喜欢吗?感情若能轻易控制,世间何来这许多伤心事?”
“不克制又能如何?你难道敢将对岸那个寡妇娶回家?”
卫棠已经无力震惊容玦是何时,又是如何知晓的此事了,他下意识望了一眼正专心捣衣的妇女,叹气道:“你约我出来,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赈灾事关重大,要准备妥当还需几日时间,陆敬暂定端午后出发。”
卫棠摇头:“不行,我去不了。陆敬脑子不好,去一趟浔阳什么也查不出来,当真是去赈灾的,这个结果各方都会满意,我才不去搅局。”
“卫兄,此事中值得我信任的,唯你一人。”
容玦什么时候这么会撒娇了?殷桓都教了他些什么东西?
卫棠躲不过他诚挚的目光,最终还是喝下了容玦倒的酒:“行行行,算我欠你的,行了吧?早知道小时候逗哭你一次,要还这么久的债,我说什么也不会逞一时嘴快了。”
“你当真要提小时候?”
“不、不提,没什么好提的,哈哈,喝酒吧,哈哈。”
卫棠忙给容玦倒酒,又将对方爱吃的点心端到他面前,只是当容玦动作一顿,他就明白自己失策,小声找补道:“此处只你我二人,不必遮掩,离开前我会把这些全吃完,行不行?”
容氏规矩多,哪怕容玦自幼在东宫与太子一同长大,也还要学额外的规矩,譬如不可有喜好,饮食上更是必须均等下筷,似乎连一顿饭要吃几口都有规定。
“哎,你还记得十二岁那年北晋来使吗?他那句话一出,先帝脸都绿了,我在旁边憋笑差点憋死!”
北晋皇子将容玦认成了太子,有意羞辱,秋猎上当众大声道:“你们看,邺国连太子都要挑好看的当,真是比我那些个姐妹们还白净水灵!喂,小殿下,这根钗子拿去,比你头上的发簪更适合你!”
当发钗落到容玦马上时,惠帝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卫棠看明白局势,但一想到不止自己觉得容玦像女孩,就又忍不住想笑,盯着容玦看他如何接招。
容玦拿起发钗,开口时将声音捏得比平日更软,仿佛要做实年少无知的姿态:“太子殿下,臣有一事不解——男人随身携带发钗,有何用处?”
殷桓从容玦手中接过发钗,转而朝旁边树林里甩去,力道精准,将一只野兔钉在地上,沉声回答:“或许是用来猎兔子的吧。”
北晋皇子愣了一下,继而拍手称快:“好!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身手!不知除了甩钗子,拉不拉得开弓啊?”
“请六皇子指教。”
“好!走!”
但那场秋猎,殷桓并未拔得头筹,而是一名叫做章峤的武将猎物最多,殷桓与那北晋六皇子平分秋色。卫棠知道,这还是容玦暗中干扰六皇子的结果。毕竟那年的殷桓还未长开,北晋六皇子却已二十来岁,人高马大。
卫棠提及此事,本是想打趣容玦从小一板一眼,绷得太过,却一时忘了,容玦最讨厌他提起自己像女孩一事,当下便要发作,厢房门却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殷桓得知容玦约了卫棠来胭脂雨的时候,起先并不担心。卫棠放浪形骸,时常夜宿青楼,但容玦家教严厉,一向知分寸。可眼看酉时过半,河畔青楼陆续上灯,殷桓实在忍不住,前来寻人。谁知推开门,便见二人姿势亲密,卫棠的手似乎已搭上了容玦的背,几乎将人揽在怀里。
是了,他们关系自然是好,还未出生便定下了婚约,即便都是男子,卫棠的妹妹一出生,婚约便又续上了。殷桓从未见过谁能像卫棠一样轻易将容玦逗哭,且后来容玦居然还原谅了他!
“……陛下怎么来了?”
容玦朝门外看了一眼,见只有德全和柏舟守在门口,欲言又止。
“都暗中跟着呢,我还用不着你担心。”
卫棠恨不能直接变成鸟从窗户飞走,行完礼就呆立在一旁,害怕和好奇在心里不断打架。
听容玦之前的意思,他也是今日突然发现自己喜欢殷桓,现下两人见面,他真能一直淡定下去?而殷桓呢?殷桓对容玦……
“陛下找臣,可是有急事商讨?”
和容玦对上眼神,卫棠如释重负,连忙告退,而殷桓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
“朕不让你去浔阳,你便要同卫棠厮混,夜不归宿?”
“这两件事之间有何联系?再者说,就算臣要留宿胭脂雨,也与陛下无关吧?”
“容玦!”
容玦垂眸不语。
片刻后,殷桓也觉得自己生气得没有道理,又想起他原本是来哄人的,正要开口,容玦突然跪下了。
“陛下息怒。”
动作快得殷桓都没拦住。
明明在请人息怒,容玦自己眼角眉梢却写满了不服,和早朝时一模一样。
今晨朝会时,容玦再度请旨前往浔阳,殷桓原本还盼着世族中有人站出来反对,结果竟满堂无声,他只得拿些容相事务繁忙,恐不便离京太久之类的借口往回堵。然后容玦就跪下了,世族们的目光偷偷落在脸上,殷桓知道,他们都在等自己的态度。
容玦说这是大好时机,他又何尝不知?可前世容玦自浔阳回来后便与他日渐离心,他连缘由都查不出来。重活一世,殷桓还什么都没弄清楚,怎敢放容玦离开?
最后殷桓问是否有其他人请命赈灾,兵部尚书陆敬便站了出来。事实上,也只有他会同时不顾世族和容玦的意愿站出来。
陆敬出身寒门,又坚持不肯做哪家望族的门生,甚至不相信出身容氏的容玦,前世便一直劝殷桓提防容玦。殷桓甚至曾因他对容玦的防备而对他不喜,谁知大智若愚,竟真让陆敬说中了。
殷桓仍旧沉默,容玦盯着他衣摆,忽然想:自己这两天怎么总在下跪?
“你还想跪多久?”
若容玦抬头看看殷桓脸色,便会知道此时他是真动怒了,可惜容玦走了神,闻言下意识道:“跪到你答应让我去浔阳。”
“你威胁朕?”
俗话说骑虎难下,容玦在殷桓面前又从未服过软,当下只是头更低了一点:“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
殷桓冷笑:“却不知,容相究竟是想为朕分忧,还是想借机拉拢民心?”
容玦霎时抬头,见殷桓神情僵硬,脱口而出:“请道士来看过吗?”
“……”
他怀疑殷桓被鬼上身了。
“总之,你不准去。随便你乐意跪多久。”
说完,殷桓满肚子气地进门,又满肚子气地出门了。
不起眼的青布小车离开胭脂雨,在逐渐热闹起来的浣香岸无人在意。车内,殷桓又叹了口气。
“陛下何苦同丞相置气?丞相的性子您也知道,不撞南墙不回头,吃软不吃硬的,您同他分析清楚利弊,他自然会体谅陛下良苦用心。”
德全公公是容太妃入宫时带进来的,而今也不过四十余岁。殷桓还是太子时,东宫出了桩内侍纵火的案子,容太妃便将德全送来服侍他,顺便服侍他的伴读。但细数起来,德全在容太妃身边待的时日更久些。
“朕差点忘了,你本是容氏家奴。”
德全嘴角笑意顿时僵住,惶恐跪下,却说不出任何话。殷桓并未迁怒,只是随口一提,当即命人起身。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再度叹气:“去让他别跪了,若他不听,派人去国公府,朕不信容国公会允许他在胭脂雨跪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