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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还活着 重生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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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岁,姑射山九月飞雪,吉凶难测。
站在栖鹿崖边时,殷桓其实没打算死。他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新政改革难以推进,朝中官官相护越发严重,北晋虎视眈眈边关不稳,西凉已派和亲使团来访……容玦在的时候,邺国也有这么多事务要处理吗?
那人死前,要殷桓每晚都梦见他,他算无遗策,不止梦中,不止夜晚,殷桓几乎时时刻刻都会想起容玦。说起来,容玦也才走了一年而已,他记性再差也忘不了,何况他虽比不得容玦过目不忘,记性倒也不错。
容玦喜欢雪。
感到自己被风雪裹住,殷桓下意识往前一步,想要将眼前的模糊身影看得更清楚些。
风声盖过了侍卫的呼喊,原来这就是他当时的感觉,殷桓想,容玦死前没听见自己叫他,所以才那般决绝。
明明有时候只是在心里叫他,他也会猛然抬头。
“陛下在唤臣吗?”
“陛下……”
“陛下?”
“殷桓!”
他痴痴抬头,望见梦中人的脸:“容玦……”
容玦眉头微蹙:“陛下,浔阳水患……您怎么了?”
殷桓一向擅长作戏,恍惚也只一瞬便收得干净,他垂眸看向奏疏:“没事,你继续说。”
“浔阳位于上游,此次水灾来得突然,若不尽早前往治水,恐危及京城,陛下,臣请旨前往浔阳赈灾!”
奏疏落款为承明二年四月廿七。容玦死的那天是承明五年九月十四,还差一月才满二十三岁。
端午将近,各式龙舟已在瀼溪中训练,秣陵城一派热闹祥和之气,谁也不认为浔阳的水灾会扯到自己头上。
在殷桓的记忆里,这次事件也的确没有波及秣陵。容玦在浔阳待了大半年,除夕前一天才终于赶回秣陵。他不仅治水,灾后瘟疫蔓延时也坐镇浔阳,与灾民同吃同住。前朝灾后必起暴乱,而浔阳水灾后容玦回京,船行三日,两岸送行之人仍络绎不绝。
是梦?走马灯?亦或者容玦之死才是梦?
“此事明日朝会再议,朕累了,容卿退下吧。”
殷桓急需独处来理清思绪,但容玦也一向固执:“陛下今日答应,明日臣便可启程,灾情紧急刻不容缓。”
“你就这么不想待在朕身边吗?”
容玦坠崖前字字诛心,殷桓并不相信那是他的真心话,可无论怎么查,殷桓都找不到容玦造反的理由,只能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容玦临死前肯让自己看清他的真面目,实在是心善。
换作旁人,此时当俯身请罪劝君息怒,可容玦自然与众不同。他轻巧迈过象征君臣之别的台阶,按住殷桓手腕诊脉,他虽不通岐黄,简单辨别脉象还是会的。这一摸,自然也发现殷桓气血过旺,心情激动难平,可他们所谈的话题怎么也不至于让殷桓激动。
“来人,传御医!”
殷桓反手握住他手腕,触及微凉肌肤下平稳的脉搏,莫名松了口气:他还活着。
是梦还是其它,便不再重要。
御医来时,殷桓早已恢复平静,只除了不肯松口让容玦离京外,与往常无异。御医自然什么都诊不出来,容玦也就没再强求,躬身告退。
一炷香前还想独处的皇帝已然改了主意,想让容玦留下,却又找不到理由,只得目送那人离开。
容玦离开皇宫,还没回到丞相府,已有官员拦路,得到允许后坐进马车。
“容相,陛下可有旨意?”
容玦拨弄着熏香,开口听不出喜怒:“陛下说此事明日朝会再议。”
“下官斗胆,敢问容相可是打算亲赴浔阳?”
“自然。”
浔阳每年大小水患不断,偏生去年安稳,朝野皆赞颂此为天子恩德,可殷桓并非先帝,这马屁的破绽极大,殷桓岂会放过?
“可此行凶险,容相岂可不顾自身安危?您可是容家……”
“姜大人,”容玦温声打断他,“本官即便去,也是代表朝廷赈灾,何来危险?”
姜益却扑通一声跪下:“容相与陛下自幼相识,情义深重,下官自然知晓,可您也更该清楚,陛下与您是如何平安走到了今日,您切不可一时糊涂,令容家失望啊!”
容玦的目光从香炉移到姜益身上,定睛看了一会儿,轻敲两下木桌:“风竹,姜大人有些糊涂了,送他去瀼溪里清醒两个时辰吧。姜大人,清醒完回府记得写辞呈,切莫让本官,让容家失望。”
风竹进来把人捂住嘴拖走了,柏舟却迟迟未驱动马车继续前行,待容玦闭目小憩约一炷香后,他方开口询问:“公子,回府吗?”
“去国公府。”
浔阳之事,终究无法先斩后奏了。容玦回忆着殷桓今日的反常,只觉内心不安愈重:殷桓从不会以疲累为借口赶他走,定然是有大事发生了,殷桓才会那般慌不择言。
只是国公府离皇宫太近,容玦还没理出头绪,马车已经停下。
容国公年近古稀,他弱冠之年入仕,接连担任三朝丞相,先帝驾崩后便告老还乡,时任中书舍人的容玦便一跃升任丞相。自容玦十岁起,朝野上下便明白,无论哪位皇子继承大统,丞相之位都只会是容玦的。容玦的父亲本也应在朝为官,但他志在江湖,将三岁的容玦送进宫给桓太子当伴读后,更是常年不着家。
“孙儿请祖父、祖母安,恭祝二老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容国公眼神示意他入座,“玦儿可是与陛下起了争执,心情不好?”
“祖父言重了,君臣意见相左是常有的事,陛下自有他的考量,为臣子者不可擅自揣度。”
容国公与容玦对视,见容玦一脸诚恳,滴水不漏,遂满意点头,转而提起刚发生的事:“姜侍郎乃正四品官员,玦儿这般不顾人脸面,多少有些意气用事。”
“他明日就不是了。”
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国公夫人为之续上茶水,担忧地看了一眼容玦。
“姜益乃老夫多年门生,只因触怒于你便丢了官职,如此行事,人心岂不寒乎?”
“一团败絮而已,要来何用?”容玦一掀衣摆,跪下,凛然道,“朱雀山庄屹立于秣陵城南数百年,靠的是民心,容氏随太祖皇帝打下邺国江山,为的是百姓。孙儿身为容家人,若只顾位于庙堂之上保全己身,不顾苍生疾苦,才是枉断先祖基业!”
“放肆!”
容玦脊梁笔直,不为所动。
“你这是在骂老夫只会端坐庙堂,结党营私?你以为浔阳水患只在一朝一夕?你以为你天资卓绝,未及弱冠就能一扫朝堂数十年积弊?殷桓喂你喝了什么迷魂汤,你要不顾性命和家族地帮他?”
“他是我选定的皇帝,为君分忧,只不过是臣子本分。”
“你……”
国公夫人适时起身,按下容国公的胳膊:“夫君息怒,玦儿毕竟年少,想立一番功绩也是人之常情。我这就修书沈家,请他们派人前往浔阳接应玦儿。”
容国公没有反驳,容玦便叩首:“谢祖父祖母成全,孙儿告退。”
“十月就该行冠礼了,记得在那之前回京。”
“孙儿省得。”
次日,虽已定了兵部尚书陆敬前往赈灾,容玦仍不罢休,朝会后便赶往御书房。
“陛下,容相求见。”
殷桓的“不见”二字还未出口,门卫就已经将人放了进来,而容玦连礼也没行,径直道:“为何不让我去浔阳?”
容玦从前便如此放肆吗?殷桓记不太清,自前世容玦死后,他对容玦的印象就迅速淡去,仿佛他天生就冷血无情,连被最亲近之人背叛也无动于衷。而今,殷桓虽然还记得他与容玦自小一同长大,却不太记得他们之间是如何相处的了。
“你又为何一定要去浔阳?”
“浔阳连年水患,灾情严重与否真假难辨,全凭刺史一人所言。各地借灾敛财之风盛行,从浔阳下手,一则杀鸡儆猴,二则重新分羹,世族之间定然人心浮动,如此,陛下方有机可乘。”
殷桓避开对方诚挚的眼神:“容相为世族之首,竟要帮朕对付世族?”
御书房内一时无言,容玦眼里的震惊做不得假,殷桓忍下莫名泛起的心虚,转移话题:“吏部侍郎姜益突然请辞,御史台也恰好上奏章弹劾,容相怎么看?”
容玦身为尚书令,加录尚书事,统领百官,主管六部。姜益的辞呈原本该由他过目后再送至御前,但今日有朝会,殷桓登基后的惯例是留容玦在御书房一同理事,故奏疏直接送来了此处。现在他提起此事,是想给双方台阶。可容玦自小骄纵,一向难哄,接过弹劾奏章看完,冷冷道:“降为员外郎,留吏部以观后效。”
姜益差不多算是容氏家臣,殷桓不清楚他与容国公闹了什么不快要拿姜益撒气,试探道:“昨日容卿去国公府,却连晚膳都没用就离开了,可是因此才心情不快?”
御史台弹劾的内容不轻不重,只不过说些姜益行事偏颇之类缺乏实证的话,朝政本就由世族把持,科举推行至今仍收效甚微,吏部早就名存实亡,要提拔或贬谪谁,都是世族说了算。容国公借御史台之手,不过是警告容玦不要赶尽杀绝。
“与祖父无关。姜益胆大妄为,挑拨臣与陛下的关系,臣故而生气。”
“哦?如何挑拨的?”
容玦语气里带了些自己都没注意的撒娇:“他说我若执意去浔阳,便是不顾容氏利益,只顾替你收权。他失算了,谁知道,不让我去浔阳的并非容氏,而是陛下。”
殷桓:“……”
他以前都怎么哄容玦的来着?
“此去浔阳,最短也是数月之久,可你三岁便做了朕的伴读,至今从未分离超过一月,你要我如何舍得放你去浔阳那么远的地方?”
水路不足千里,仍在江南境内,他说浔阳“远”?
“臣明白了,臣告退。”
容玦显然一个字都没信,殷桓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他实在不知要如何对待容玦。他只记得,前世自浔阳回来后,容玦便极少与他交心,他当时却以为是容玦长大了,肩上担子重了,他们不似从前亲昵也正常。
殷桓无法确定容玦是何时起的反心,他坚持把人留在京城,理由的确如他所说,只是容忍不了那么长久的分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他更需要容玦,更离不开容玦。
至于容玦么,容玦正在胭脂雨临溪厢房内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