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武圣》周景熙

8、辗转幽州

　　雪停了的时候，队伍已经走出了中山国地界。

　　长生不记得具体走了多少天，大概七八日的光景。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车马碾压过后结成一层硬壳，牛车的轮子碾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有时候打滑，刘大山和另外几个汉子就跳下来推。太阳偶尔从云缝里露一露脸，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刺眼，更多的时候天是灰的，铅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地平线，像一口倒扣的锅。

　　出了中山国就是冀州地界。但冀州正在闹黄巾的余部，不能往里走。刘备在路边一块界碑前停了马，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地图看了半天，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往东北方向去，绕过冀州腹地，走幽州西境，再转到幽州东部的渔阳郡去。

　　“渔阳？“张飞凑过脑袋来看了看那张图，浓眉拧成一团，“大哥，渔阳那地方我去过，冷得要命，冬天能把人耳朵冻掉。“

　　刘备收了地图：“渔阳的太守是公孙瓒。“

　　这个名字一出口，长生和张飞都安静了一瞬。公孙瓒，幽州人尽皆知的名字。此人以军功起家，在幽州与胡人作战多年，麾下的“白马义从“名震北疆，朝廷授了他奋武将军的衔，统领幽州东部诸郡的兵马。更重要的是——公孙瓒和刘备是同窗，两人年轻时都曾师从涿郡大儒卢植。

　　“大哥要投公孙瓒？“张飞的眉毛扬起来了。

　　刘备点了点头：“同窗之谊，至少能给咱们一口饭吃。“

　　长生靠在牛车边上听着，没有插话。他心里盘算了一下：从安喜到渔阳，路程不近，绕过冀州走的又是山间小道，粮草最多还能撑六七天。这几百号人的吃用全靠那两辆牛车上装的粟米和盐菜，若不能按时赶到补给之地，麻烦不小。他把这些忧虑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只把肩上的刀带子紧了一紧。

　　往东北走了三天，路越来越难走。先是积雪没过了脚踝，后来没过膝盖，牛车的轮子陷进雪窝里，几个人合力推都推不出来。张飞急得跳下马，把缰绳往长生手里一塞，自己走到车后，用肩膀顶着车尾板，“嘿“的一声闷吼，竟把整辆车从雪坑里顶了出去。长生看着他颈子上暴起的青筋和蒸腾的白气，心想这人的力气简直是头牛。

　　第四天傍晚，队伍在一片枯树林里扎了营。长生带着刘大山和另外三个人去林子里捡柴火，走了半里多地，忽然听见林子外面有动静——马蹄声，不止一匹，而且来得很快。

　　长生蹲下来，朝身后几个人做了个手势。刘大山立刻会意，带着人伏在灌木丛后面。长生把青龙刀解下来握在手里，透过枯枝的缝隙往外看。

　　林外是一片被雪覆盖的洼地。十几骑人马从洼地另一头冲过来，马蹄踏起的雪屑扬得老高。为首一人骑一匹白马，身披银灰色的铁甲，腰间悬一口长剑，头戴兜鍪，面部被雪和寒气遮得看不大清。他身后跟着十几骑，都是清一色的白马，在雪地里跑起来像一道流动的白光。

　　那些人从林子外缘掠过，没有停留，很快就消失在洼地另一端的矮丘后面了。

　　刘大山压低嗓音：“关兄弟，那些人——“

　　“白马。“长生把刀收回背上，站直了身子，“可能是公孙瓒的斥候。“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如果那是公孙瓒的人，那就意味着队伍已经进入渔阳郡的边沿了。他带着柴火回到营地，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刘备。刘备正蹲在火堆边烤手，闻言抬起头来，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公孙瓒已经派出斥候了，说明他的大营离这儿不远。“刘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咱们走快些，争取天黑之前找到他的人。“

　　次日一早天还没大亮，队伍就拔营出发了。雪又下了半夜，新雪覆在旧雪上，踩下去“噗“的一声，深的地方没到了大腿根。长生在最前面趟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身后的脚印被后面的人又踩宽了，变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忽然响起了号角声。那号声低而沉，像一头牛在远处的山谷里长哞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随即地平线上出现了几点黑影——白马的影子在雪地里清晰得像泼在宣纸上的墨点。

　　刘备勒住马，整理了一下衣冠，把青鞘长剑挂在腰侧最显眼的位置。他深吸了一口气，催马缓缓迎上前去。

　　长生握着刀跟在后面。那些白马的轮廓渐渐清晰了，一共六骑，为首一骑的铁甲在雪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冷芒。那人马术极精，白马在雪地里走得又快又稳，到他勒马停住时，马蹄连多余的碎步都没迈一个。

　　两方相距十步。刘备在马上拱手：“在下刘备，字玄德，涿郡人。前安喜县尉。路过贵地，想求见公孙将军——“

　　那银甲骑士坐在马上没有下马，但兜鍪下的面孔忽然动了一下。他打量了刘备几息，又看了看刘备身后那个扛着长刀的高个子少年和那个骑花斑马的圆脸大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朗有力，带着幽州北地人那种干燥利落的腔调：

　　“刘玄德？涿郡卢师的门生？“

　　刘备愣了一下：“正是。敢问——“

　　那银甲骑士抬手摘下了兜鍪。兜鍪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如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下马，把兜鍪夹在肋下，朝刘备走了两步，抱拳一躬：“在下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公孙将军麾下骑将，奉命出巡西境。方才远远见了你们的队伍——听说刘备刘县尉路过渔阳，不想竟在此处遇见。“

　　刘备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扶住了赵云的手臂：“赵将军就是公孙将军帐下的'白马义从'？我在涿郡就听过你的名字——“

　　赵云直起身来笑了笑，那笑意很淡但真诚，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微微露出了一点锋刃。“不敢当。公孙将军听说刘县尉来了，特意命我前来迎候。大营在西北三十里，请随我来。“

　　长生牵着牛车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落在那匹白马上。那马通体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在风中像一匹白练似的飘着，四蹄落地轻而稳，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蹄印。马的鞍具也是精良的，皮缰、铜镫、铁质马镫上的花纹一丝不苟。

　　他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匹花斑矮马和那两辆破牛车，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公孙瓒的大营在渔阳郡治所潞县以西二十里的一个高地上。营地扎得规整，周围挖了一圈壕沟，沟外又立了鹿角，鹿角之间拉着绊马索。营地里面帐幕排列得整整齐齐，中间留出宽宽的通道，虽然扎得密，但丝毫不乱。长生注意到营地中走动的人不少，但脚步声和说话声都很克制，整个营地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住场子的感觉。

　　赵云带着他们从营地的东门进去，一直走到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幕前。帐幕是牛皮缝制的，黑褐色，顶上插着一面牙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公孙“字样。门口站着两名甲士，见赵云来了，侧身掀起帐帘。

　　长生跟着刘备走进去。帐幕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铺了厚厚的羊皮毡子，当中摆了一张矮几，几上一盏铜灯、几卷竹简、一只陶壶。几后坐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身量高壮，宽肩厚背，一张国字脸被北地的风沙吹得粗糙发红，胡须修剪得短而齐，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从竹简上抬起来，落在他们身上。

　　公孙瓒。长生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心里就生出一种直觉——这个人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刃口太锐了，反倒容易崩。

　　“玄德。“公孙瓒把竹简放下，站了起来，朝刘备走了两步。他的个头和刘备差不多，但肩宽了将近一倍，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一别十年了。你怎么到渔阳来了？“

　　刘备拱手行礼，把安喜县的事简略说了。他说得极简，没有提督邮索贿、没有提张飞动手、也没有提自己如何弃官，只说“因故去职，北上投奔同窗“。公孙瓒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的鹰眼在张飞和长生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在长生那口青龙刀上停了一停，然后收了回来。

　　“留下。“公孙瓒走回几后坐下，伸手提起陶壶给自己斟了一碗茶，“我这里不缺人吃饭。你刘玄德当年在涿郡读书时就是有名望的人，到我帐下，委屈你了。但我这里还能给你个马步都尉的差事。这两位——“他朝张飞和长生抬了抬下巴，“做你的屯长。你那四十个人，一并编入右营。“

　　刘备道了谢，没有再多说。

　　长生被分配到右营东端的一顶小帐，和刘大山、赵狗儿五六个人挤在一起。帐里没有炭火，四壁透风，睡在草垫上半夜里冻得骨头疼。但比起在雪地里露宿，这已经算是落脚的地方了。长生把青龙刀靠在帐柱上，把油布裹着的《春秋》残卷塞在枕下，倒头便睡。

　　在公孙瓒的营中住下来之后，日子比在安喜县时更加有规律。每天卯时起身，辰时操练，午时用饭，午后各自整备甲械，酉时回帐。长生操练之余还在观察一件事——他在留意那个叫赵云的骑将。

　　赵云并不每天都出现在操练场上。他带的“白马义从“另有营地，在西营的一片高地上单独驻扎。但长生每隔两三天就能在营中遇见他一次——或是在将军帐前禀事，或是在马厩边刷马，或是在营门处巡哨。赵云的话不多，遇见了只是点个头，但长生留意到他每次经过右营东端时都会略微放慢脚步，目光往他这顶小帐的方向瞥一眼。

　　长生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这个年轻将领习惯性地打量着营盘里的每一个人，也许是对他这口五尺长的刀好奇。他没有去问。

　　来渔阳的第七天，长生第一次和赵云打了照面说上话。

　　那天午后，长生在营外的河滩上磨刀。河滩上的冰还没化净，浅水在冰层底下哗哗地流。他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用一块细砂石慢慢磨着青龙刀的刃口。磨刀是个枯燥的活计，但他做得很认真，从刀根到刀尖一遍一遍地推，力道均匀，像在走一条固定的路。

　　身后有马蹄踏在冰碴上的声响，轻而稳。长生没有回头，继续磨刀。那马蹄声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了，然后是一个声音：

　　“你的刀，刃口卷了七处。磨完这一遍，至少还能用半年。“

　　长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回头，看见赵云骑在那匹白马上，正低头看着他的刀。赵云今天没有披甲，穿一身黑色的胡服劲装，袖口扎紧，腰间挎着一口窄刃的长剑。他翻身下马，把马缰松开，白马便低下头去啃河滩上干枯的草根。

　　长生站起来，把刀竖在身侧：“赵将军好眼力。“

　　赵云走近了两步，在长生旁边蹲下，伸手接过那把刀翻看了一下。他的指腹在刃口上轻轻抹过，没有划破，但那种对铁器的熟稔让长生心里暗暗点头。“这口刀有年头了，“赵云把刀还给他，“铁是百炼的，但锻造手法旧了，淬火的水没处理好，刃口偏脆。不过——“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长生的脸，“你用得很好。刃口虽然卷，但没有崩。说明你在用的时候力道是收着的，没有莽撞。“

　　长生接过刀，插回背上的刀鞘里，拱了拱手：“赵将军懂刀。“

　　赵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河滩：“我十五岁开始用剑，后来骑了马改用枪，也摸过刀。兵器这种东西，用久了就跟养了个活物一样，它哪里舒服哪里不舒服，你心里有数。“

　　长生想了想：“赵将军练的是骑战。我还没骑过马。“

　　赵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让那张一向清冷的脸显出几分同龄人的活气来。“想试试？“

　　长生实诚地点头：“想过。“

　　赵云没有多说，转身吹了一声口哨。那匹在远处低头啃草的白马听见口哨声，抬起头来，小跑着到了赵云身边，马头亲昵地蹭了蹭赵云的肩膀。赵云拍了拍马脖子，对长生说：“我这匹马性子乖，你上来走几步，我给你看着。“

　　长生迟疑了一瞬。他骑过牛、骑过驴，但没有正经骑过战马。但赵云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也没有试探，就是一种平平常常的、教一个新手骑马的耐心。长生走过去，左脚踩上马镫，右手抓住鞍前的那根皮带，使力一撑——上去了。

　　白马感觉到背上换了一个人，耳朵轻轻抖了一下，但四蹄没有动。长生坐在马背上，两腿夹着马腹，脊背微微前倾，手里攥着缰绳。他的个头高，坐在马背上视野比平时高出很多，远处的营帐、更远处的山脊线、更更远处的灰白色天空，全部收入眼底。他忽然觉得这个视角让他整个人都敞亮了一些。

　　“腿放松。“赵云在下面说，“夹得太紧马不舒服。缰绳也松一点，别攥死了——它知道怎么走，你顺着它就行。“

　　长生试着松了松腿和手，白马果然往前迈了两步。马背上的颠簸比他想象的柔和，马的四蹄踩在雪地上起落有致，像一条船在缓缓地向前滑。他骑着马沿着河滩走了几十步，风从正面吹过来，不冷了，反倒让他觉得胸中有一口气被这股风撑开了。

　　走完这一趟回来，长生翻身下马的动作比上去时利落了不少。他把缰绳还给赵云，抱拳道：“多谢赵将军。“

　　赵云接过缰绳，拍了拍马脖子。他看了长生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十九。“

　　赵云“嗯“了一声：“我二十一。你叫我子龙就行。“

　　长生怔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统领白马义从、出入公孙瓒将军帐下的年轻骑将会对自己说“你叫我子龙就行“。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子龙。“

　　赵云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又看了长生一眼：“下次操练完了若有空，还来河滩。我再教你骑术。“

　　他说完就催马走了。白马在雪地上跑起来，蹄下踏起一溜雪尘，那个穿黑色胡服的身影伏在马背上，很快就变小了，消失在营门的阴影里。

　　长生站在河滩上，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弯腰把磨刀石捡起来收进兜里，大步回了营帐。

　　往后一段日子，长生每逢操练之后确实会去河滩。赵云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便教他骑术——怎么控缰、怎么变向、怎么用膝盖与马的肋部沟通。赵云教得细致但不啰嗦，说一句就做一遍示范，长生学得认真，一个下午能把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不在的时候长生就自己骑着从右营借来的一匹老马在河滩上遛，虽然那老马跑不动，但至少能把赵云教的步法走熟了。

　　有一次张飞撞见他从河滩回来，咧嘴笑道：“你这几天老往河滩跑，骑上瘾了？“

　　长生把借来的马交还给马厩里的老卒，拍了拍手上的马毛，说：“多学一样东西，战场上就多活一分。“

　　张飞“啧“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打趣。

　　又过了几天，长生在河滩上遇见了赵云。那天赵云没有穿骑装，披了一件大氅，在河滩上缓缓踱步，像是在想事情。长生牵着马走过去打了声招呼，赵云回头看了看他，目光里的东西和往常不太一样——比平时多了一层薄薄的、像冰面上裂开细纹的那样的东西。

　　“子龙，“长生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赵云沉默了片刻，在一块被雪半掩的大石头上坐下来。他伸手拨了拨大石头缝里探出的一根枯草茎，轻声说：“长生，你觉得公孙将军这个人怎么样？“

　　长生在他旁边坐下来。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他想了想，谨慎地说：“我来了不到半个月，看得不深。但——“他想起公孙瓒那鹰隼一般的眼睛和那堵墙一样宽厚的肩背，“他是个能打仗的人。“

　　赵云没有接话。他望着河滩上的冰层，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确实能打仗。但他打的仗——有些不该打。他恨乌桓人，恨不得把北地所有的胡人全杀光。有时候追出去几百里，追到粮尽马乏了还要追。死了很多人。“

　　长生没有说话。他隐约感觉到赵云说这些话不是要他回应什么，只是需要一个坐在旁边听着的人。

　　“我跟着他打了两年仗。“赵云把枯草茎折断了，捏在指尖转了一圈，“他待我不薄，给了我马、给了我兵、给了我将军的名号。可我有时候在想，一个人若只因为能打仗就跟着他打，那我和他手里的刀有什么区别？“

　　这个话让长生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祖父教他读《春秋》时说过的话——“刀是手，不是心。手可以杀人，但心要知道该杀谁。“

　　“子龙，“长生说，“那你觉得，打仗是为了什么？“

　　赵云转头看了看他。长生的脸在冬日的薄光里泛着那层天生的红润，凤目里的光是定定的，不闪不避。赵云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虽然没有声音，但眼睛弯了一下。

　　“我还没想透。“赵云站起来，拍了拍大氅上的雪，“但我在想。“

　　那天之后长生和赵云没有再谈这个话题。但长生隐约感觉到，赵云留在公孙瓒帐下的时间，可能不会太久了。

　　他在公孙瓒营中待了一个多月。那一个多月里，他除了练刀、练骑、操练兵卒之外，还在做一件别的事——他每天夜里翻那卷《春秋》。祖父的字迹在竹简上被烛火照得清清楚楚：“吴王诸樊伐楚，门于巢，牛臣射之，卒。“他来回读这一段，想的是赵云说的那句“我心里有一杆秤“。打仗是为了什么？杀人又是为了什么？他在解县杀冯霸的时候，觉得是为了胡氏、为了被欺负的百姓；在涿郡杀程远志的时候，觉得是为了守住身后的涿郡城。那以后呢？以后要为了什么？

　　他把《春秋》合上，吹灭灯，在黑暗里睁着眼想着这件事，想了好几个晚上。

　　腊月中旬的一天，刘备把他和张飞叫到了公孙瓒的将军帐旁一间偏帐里。帐中生了一盆炭火，刘备坐在矮几后面，面前摊着两卷帛书。

　　“公孙将军接了一个任务。“刘备把其中一卷帛书推到长生面前，“幽州东部有黄巾余部流窜，大约两千多人，占据了三座县城。公孙将军要出兵剿灭，给了咱们一个单独的差事——攻取最南面那一座。“

　　长生展开帛书看了一眼，地图用朱笔标注了三个圈。最南面那个圈旁写了一个地名：“武城“。

　　“咱们只有四十个人。“张飞挠了挠头，“打两千人的城？“

　　“不是两千人都在武城。“刘备用指节点了点地图，“北面那两座城牵制了黄巾主力，武城最多三五百人。而且武城的城墙是土夯的，去年地震裂了一道口子，还没修好。公孙将军的意思是，他派赵云率两百骑在北面佯攻，把武城的守军调一部分出去增援，咱们趁虚从南面那道裂口摸进去。“

　　长生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凤目微微眯着。刘备看着他，等他开口。

　　“大哥，“长生抬起头来，“这道裂口在城南，城南外面是一片开阔地。咱们四十个人摸过去，就算不被发现，进去了之后也没有退路。如果不能在一炷香之内拿下城门，前后一堵，就全折在里面了。“

　　刘备点头：“你说得对。所以进去的人要少，要快。只进最精锐的，三五个人就够了。进去之后夺门，放信号，剩下的人再从城门杀进去。“

　　张飞一听，圆眼亮了：“那我去！“

　　长生看了张飞一眼：“二哥长矛在城里施展不开，巷战刀更好使。我去。“

　　张飞瞪着眼想反驳，但想了想城里那些窄巷子，他这丈八长矛确实抡不开。他嘟囔了一句“那你小心点“，把拳头往掌心一擂。

　　刘备看着长生：“你挑人。除了你，再挑四个。“

　　长生想了想：“刘大山力气大，赵狗儿灵活，另外两个——“

　　他忽然停住了。帐帘掀开，赵云走了进来。他今天又披了铁甲，兜鍪夹在肋下，盔沿上还沾着雪。“刘都尉，“他朝刘备拱了拱手，“公孙将军命我明日辰时出发，北面佯攻。你们的人什么时候到南面？“

　　刘备站起来还礼：“明日午后。赵将军牵制住北面之后，我们就动手。“

　　赵云点头，转身要走。经过长生身边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南面那片开阔地，跑起来不要停。“

　　长生看着他，回了一句：“好。“

　　次日午后。武城南面三里处一片干涸的河沟里，长生和四个弟兄伏在沟底。雪化了一些，露出沟底的碎石和枯草，趴在上面硌得手肘生疼。长生把青龙刀横在身边，眼睛盯着前方那道土城墙。城墙的裂口在城东南角，大约两丈宽的一道豁口，用碎砖和泥巴胡乱堵了一层，比别处矮了将近一人高。

　　北面隐约传来喊杀声和马蹄声，是赵云的人开始佯攻了。长生听见城墙上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北面有白马贼！去增援！“随即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城墙上往北面跑。

　　长生数着时间。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城墙上的脚步声稀疏了些。他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四个人——刘大山攥着环首刀，手心全是汗；赵狗儿嘴唇抿得发白，两条腿在微微颤抖，但目光没有躲；另外两个汉子呼吸粗重，但都点了一下头。

　　长生把刀提起来，低声说：“跟在我后面。我进去之后只管往前走，你们看两边。有人靠上来就砍，不要恋战，往城门走。到了城门，刘大山和赵狗儿跟我守门，你们两个去开闩——“

　　他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狗儿，你跟紧我。“

　　赵狗儿用力点了一下头，缺了的门牙咬在下唇上，咬出了一个白印。

　　长生站起来。他弓着腰从河沟里翻出去，踩上那片开阔地的时候，脚底下一软一滑的，是半化不化的雪泥。他没有停，一步、两步、三步——开始跑。四个人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脚印往前跑，深浅不一，但方向一致。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城墙裂口越来越近了。长生已经能看清那道豁口里填塞的碎砖和泥巴的纹路。他脚下忽然加了一分力，小腿上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整个人像一支被射出弓的矢——

　　裂口到了。他一脚踩上一块松动的碎砖，借力往上一纵，左手攀住了豁口边缘的夯土层，右手的青龙刀往上一搭，整个人翻过了那道矮墙。

　　落地的一瞬间，他看见墙根下面站着两个黄巾兵，大约是被北面的动静吸引得走神了，正仰着脖子往那边看。长生落地的声音把他们惊动了，两人齐刷刷扭头——一张通红的、凤目狭长的脸已经贴到了他们面前。

　　长生没给他们喊出声的机会。刀柄横着扫出去，撞在左边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一声不吭地倒下了；同时他的左肘往右边那人胸口一顶，那人的背撞在土墙上，“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软了下去。

　　长生没有回头，径直沿着城墙内侧往城门方向跑。身后传来赵狗儿细而紧的呼吸声，还有刘大山粗重的脚步声。城门就在前面三十步处，两扇厚木板钉成的门板紧闭着，门闩是一根碗口粗的横木。门口守着四个黄巾兵，已经看见了他们，正慌乱地抓起地上的刀枪。

　　长生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右臂从腰侧甩出去，刀柄末端的铜鐏脱手飞出——“当“的一声，砸在其中一个黄巾兵的面门上，那人捂着脸“嗷“地退了两步。长生已经冲进了剩下的三人当中，青龙刀没有劈砍，用的是刀背和刀柄，一下一个，快得那三个人还没来得及形成包围，就各自捂着伤处倒下了。

　　“开门闩！“长生喊道。

　　刘大山和另一个汉子扑向门板。赵狗儿握着刀守在长生身后，面对着从城墙两侧赶来的黄巾援兵。长生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赵狗儿的嘴唇还在抖，但手没有抖。那口还没开过刃的环首刀被他攥得稳稳的，刀尖朝外，对着来路。

　　“关大哥！“赵狗儿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我守得住！“

　　长生没有回话。他已经把刀换回右手，站到了城门正中，面对着那条从城里涌来的、黑压压的人巷。十几个黄巾兵正沿着街面冲过来，手里有刀、有矛、有锄头，他们嘴里喊着什么，长生没去听。他把青龙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下垂，对着那些人。

　　第一个冲到的人被他用刀背拍在肩头，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墙上。第二个的矛刺过来，他侧身让过，刀柄回撩，打在那人小腹上。第三个、第四个——他没有数，只知道自己在往后退，在往城门的方向退，每一步退得都稳，刀还在动，还在挡、还在打。

　　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哨。随即是马蹄声，从城门外面涌进来。刘大山把门闩推开了，半扇门板已经被推开，外面的雪光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整条街照得亮了一亮。

　　一匹白马从门缝里冲了进来。

　　白马背上，赵云身披银灰铁甲，手中的长枪横扫出去，扫倒了两三个冲到最前面的黄巾兵。他身后，刘备带着那四十个人涌进了城门。

　　长生站在雪光里，青龙刀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地上。他看见赵云的枪、张飞的矛、刘备的青鞘长剑——那些兵刃在冬日的薄光里闪着一片细碎的光。他看见赵狗儿还在他身后两步处站着，缺了的门牙露在外面，嘴唇被冷风吹得干裂了，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城门被彻底推开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斜斜地铺在武城的土街上。

　　长生把刀往地上一顿，长出一口气。白气从口鼻间喷出来，散在冷空气里，像一片极淡的雾。

　　他转头看了一眼城门外那片开阔地。雪地上留着他们奔跑过来的那串脚印，歪歪扭扭的，但一直连到了城门口。

　　他忽然想起赵云那天在河滩上说的那句话——“跑起来不要停。“

　　长生收回目光，把刀扛上肩，跟着前面那些人影，走进了武城冬日的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