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武圣》周景熙

7、督邮之辱 安喜县

　　安喜县的冬天来得比涿郡早。
　　才进十一月，北风就从太行山那边灌下来了，裹着干燥的沙土，打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长生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县衙院里的那口石井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用刀背敲碎了，碎冰落进桶里，搅着桶底“叮叮当当“地响。
　　日子虽然苦，但安喜县慢慢活过来了。
　　刘备上任一个月，把西乡、南乡逃走的农户陆续劝回来了二十几户。地契该退的退，赋税该减的减，他还从涿郡带来的粮饷里匀出一部分，给最穷的几户人家买了过冬的种子和粗布。孙主簿起初还半信半疑，后来见刘备天天坐在公案后面看卷宗看到三更，来了一个多月没吃过一顿像样的肉，瘦了一圈，他那张干瘦的老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热乎气，主动把县衙后院两间空房收拾出来给张飞和长生住了。
　　长生把后院那间屋子归置了一下。屋里就一张榻、一张矮桌、一口旧木箱，他把青龙刀靠在墙角，把祖父给他的那本手抄的《春秋》残卷放在枕边——那卷竹简他离家时揣在怀里带出来了，一路上怕淋雨，用油布裹了三层。每晚睡前他都要翻几片，指腹摩挲着那些被祖父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字迹，觉得关家还在。
　　赵狗儿这一个月也长高了一截。那孩子跟着长生练刀，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后院劈柴——说是劈柴，其实是练臂力。长生不催他，他自己跟自己较劲，劈断的柴火棍码得整整齐齐的，堆在墙角比他还高。长生看着他那股劲头，偶尔出言点拨一两句，赵狗儿便龇着那颗缺了的门牙点头。
　　十一月初八那天，安喜县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县衙屋顶的灰瓦上，覆了半寸。长生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斜斜飘落的雪片，想起解县冬天的雪更大，中条山的山头一入冬就白了，山顶上的积雪要到次年三月才化。
　　他正想着，张飞裹着一件破羊皮袄从隔壁屋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根冻得硬邦邦的萝卜，嘴里骂骂咧咧的：“这鬼天气！水缸都冻透了！大哥那屋子漏风，昨晚上他咳了好几次，我听着不对劲——“
　　长生眉头一皱，转身去了刘备的屋子。推门进去，刘备正坐在公案后面，手里还握着笔，面前的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屋里冷得呵气成霜，窗纸破了好几处，风钻进来吹得灯焰忽闪忽闪的。
　　“大哥。“长生走过去，伸手试了试刘备的额头，温的，没有发热，但脸色确实不好，嘴唇发白。“你这两天歇一歇，卷宗我看。“
　　刘备抬头笑了笑：“你看得懂？“
　　长生默了一瞬。《春秋》他背得滚瓜烂熟，可那些赋税册子、户籍底簿他确实看不大懂。他梗着脖子说：“我学。“
　　刘备笑意深了一分，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太阳穴：“长生，一个县的事看起来千头万绪，说到底就是三样：让百姓有地种、有粮吃、不受欺负。地和粮的事孙主簿在弄，不受欺负——那是你的事。“
　　长生站在屋中央，看着刘备那张白净的脸上泛起的倦色。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没有说。
　　就在这时，前院的院门被人拍响了。拍得很急，“砰砰砰“的像擂鼓。
　　张飞第一个蹿了出去。长生跟在他身后，走到前院的时候，看见大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一个穿着皂色的官袍，腰间系一条绯红腰带，头戴进贤冠，骑一匹高头青骢马。年纪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两撇鼠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他们头顶上方扫过去，像在看两棵碍事的树。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各骑一匹矮脚驴，驴背上驮着行李卷和几只木匣。
　　“谁是安喜县尉？“皂袍官在马上端坐，声音尖细，带着一股不耐烦。
　　刘备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整了整衣裳，拱手作揖：“在下刘备，安喜县尉。敢问尊驾——“
　　“本官督邮，奉中山国相之命巡察各县。“皂袍官从怀里摸出一卷帛书，单手展开，念也不念，只亮了亮上面的朱红官印，“你安喜县今年的赋税账册何在？拿来我看。“
　　刘备顿了顿：“督邮远来辛苦，先请入内喝茶。账册——“
　　“不必。“皂袍官把帛书卷起来往怀里一塞，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备，“你拿着就是了。本官今晚住驿馆，明日辰时你把账册送到驿馆来。另——“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主簿告诉你了没有？上头巡察，底下是要有'孝敬'的。你是新来的，本官也不为难你，意思意思就行了。“
　　那两根手指在冷空气里捻了捻，捻出一个清清楚楚的意思。
　　长生站在刘备身后半步，看见刘备的背脊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直的弧度。刘备拱手道：“安喜县小民穷，县库空虚，下官手中实无余财。容下官想想办法——“
　　皂袍官的脸色忽然沉了。他把马缰一勒，青骢马“咴“地打了个响鼻，马蹄在雪地上踏了两下：“刘县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官巡察是公事，你们的'孝敬'是本官应得的辛苦钱。你跟我哭穷？“他冷笑一声，“你一个织席贩履的出身，得了个县尉的官不容易吧？可别才当了一个月就丢了。“
　　那一句“织席贩履的出身“刺在院子里，像一根针扎进冻透的泥里。
　　长生看见刘备的眼睫动了一下，但面色不变：“督邮说的是。下官明日辰时必定将账册送至驿馆。孝敬的事——下官会想办法。“
　　皂袍官哼了一声，勒转马头，带着两个随从走了。马蹄在雪地上踏出一串浅浅的印，没走多远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了。
　　院子里的空气冻了半晌。
　　张飞第一个炸了。他把羊皮袄往地上一掼，赤着膀子，两只铜铃眼瞪得像要裂开：“大哥！他管你要'孝敬'？他一个破督邮，屁大的官，骑着匹驴就来装大尾巴狼？你攒了一个月的粮饷都给县里的穷人买种了，哪来的钱孝敬他？“
　　刘备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回屋里，把那卷刚刚写到一半的竹简收拢了，坐在公案后面沉默了很久。长生跟进去，把门带上。屋里静得只剩下风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的呜呜声。
　　“大哥。“长生站在桌边，低着头看着刘备。“那督邮——“
　　“我知道他要什么。“刘备的声音很平，像一池结了冰的水，“五十匹绢，或者等价的铜钱。安喜县一年的赋税总和也不过三百匹绢的实收。给了他，今年县库就空了，明年开春的种子钱、修渠钱全都拿不出来。“
　　长生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给不了。“
　　“给不了。“刘备把笔搁回笔架上，抬起头看着长生。他的眼窝陷了一些，但目光还是稳稳的。“给不了，他就会在巡察文书上写一笔'安喜县尉怠政，县治荒疏'。这一笔递上去，我的县尉就没了。“
　　长生攥着刀柄，指节泛白：“他凭什么？“
　　“凭他是督邮。凭他管着巡察考核，凭中山国的国相不会为了我一个九品县尉得罪他的巡察官。“刘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长生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井口上，井水在下面翻涌，石头纹丝不动。
　　“大哥，“长生的声音沉了几分，“你不能走。安喜的百姓才刚认你。“
　　刘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笑没有散开就收回去了：“我不走。但账册明天还是得送去。他要看，就让他看。要写，就让他写。大不了这个县尉不当了——我刘备二十七年的草鞋都编过来了，不差这一个九品官。“
　　那天夜里，长生没有睡好。他躺在后院的榻上，睁着眼盯着屋顶的椽子。雪停了，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白惨惨的，照在墙角那口青龙刀上，刀身泛着冷清的铁光。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里张飞也在翻来覆去，嘴里嘟嘟囔囔的，大约是做梦都在骂那个督邮。
　　天快亮的时候，隔壁忽然“哐“一声。
　　长生一个翻身坐起来，脚刚沾地，就听见张飞粗犷的嗓门裹着寒气从院子里冲进来：“大哥！别去！我去找他！他敢要你五十匹绢，老子一拳头把他那两颗门牙打下来数数——“
　　长生披上衣服推门出去，看见张飞已经穿戴整齐了，腰间系着那柄短刀，羊皮袄都没穿，赤着两条胳膊在雪地里站着，浑身腾腾地冒着白气。刘备正站在他面前，一手按着他的肩膀，面色沉静：“翼德，别胡来。你打了他，咱们就不是丢官的事了，是杀头的事。“
　　“那就不干了！“张飞吼了一嗓子，嗓门大得像要把屋顶上的积雪震下来，“这破官有什么好当的？他拿官威压你，你就让他压？大哥你一辈子窝在涿县编草鞋，好不容易当了官还要受这种鸟气！“
　　刘备的手在他肩上又按了按，按得很重：“翼德，我不怕丢官。我怕的是丢了这个理——他收贿赂是错的，但咱们若动手打了他，那就是咱们错了。错的就不是他，是咱们。“
　　张飞的气焰忽然矮了一截。他像一头被猛地拽住缰绳的蛮牛，步子停了，胸脯还在起伏，喘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晨光里。
　　长生站在廊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着刘备按在张飞肩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力道适中——再看看张飞被那只手按住之后就真的没有再往前冲的脚。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刘备能按住张飞，凭的从来不是力气。
　　“二哥。“长生走上前，拍了拍张飞的后背，凉飕飕的，全是汗。“大哥说得对。你打了他，脏的是你的拳头。“
　　张飞扭头瞪了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长生想了想：“账册送。他要看什么送什么。孝敬——没有。“
　　“那他不还是——“
　　“他写他的，咱干咱的。“长生走到刘备身边，站定了，低头看着地上那层薄雪，“他写了安喜县尉怠政，可安喜县的百姓不这么觉得。大哥，你信不信，你明天走了，西乡那个老妇人会把她的地契给你送回来，让你重新收走。“
　　刘备没说话，但眼里的那块冰似乎裂了一道缝。
　　辰时。刘备带着账册去了驿馆。长生和张飞一人一边跟在后面。驿馆在县城南街尽头，是两间半旧的砖房，原是招待过往客商的，自从朱县令跑了之后就没人打理了。督邮那匹青骢马拴在院外的木桩上，正在嚼一捆干草。两个随从蹲在门廊下晒太阳，见刘备来了，其中一个懒洋洋地朝屋里努了努嘴。
　　刘备推门进去。屋里燃着一盆炭火，暖和倒是暖和，但炭不好，一股呛人的烟味弥漫在整间屋子里。督邮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正翘着腿喝茶，见刘备进来，眼皮都没抬：“账册带来了？“
　　“带来了。“刘备把几卷竹简放在桌上，退了一步。
　　督邮放下茶碗，拿起一卷翻了翻，又放下，翻了第二卷，又放下。翻到第三卷的时候，他“啧“了一声，抬头看刘备：“安喜县今年的赋税实收只有二百七十三匹绢？“
　　“是。旱灾加流民，实收就是这个数。“
　　督邮把竹简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刘县尉，中山国下辖十一县，最穷的县也有四百匹绢的实收。你安喜县比最穷的还少了一百多？“他的语气开始变了，语调往上一挑，带着那种令人不快的尖刻，“你不是在替百姓藏匿田产吧？还是说你刘县尉自己从中截留了？“
　　长生站在刘备身后，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刘备的声音还是稳的：“督邮明察。安喜县的户籍底册和赋税底簿都在这里，每一笔都有孙主簿的签押，下官上任一个月，经手的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督邮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核对。“
　　督邮站起来，踱了两步，走到刘备面前。他比刘备矮了将近一个头，不得不仰着脸看他。他仰着头，目光从头到脚把刘备扫了一遍，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东西：“刘玄德，你是个聪明人。账册的事咱们可以慢慢谈——“他又伸出两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捻了捻，“那个'意思'，你带来了没有？“
　　刘备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下官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的哔剥声格外刺耳。
　　督邮的笑容僵了。那僵持续了三息，然后他的脸像一块被猛地摔在地上的砚台，裂了，碎成了一片阴鸷的颜色：“没有？你跟我说没有？刘玄德，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汉室宗亲？你祖宗是中山靖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织草鞋的——“
　　“啪。“
　　那一声脆响不是巴掌，是茶碗。督邮身后的矮几上那只粗陶茶碗被一只手捞起来，又砸下去，碎片溅了一地。手的主人是张飞。他站在一步之外，那张圆脸上的怒气已经不再沸腾了，反而凝成了一种冷冰冰的——可怕。
　　“你说谁织草鞋？“张飞的声音很轻。
　　督邮被那一茶碗的脆响震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背上。他的脸白了一瞬，又涨红了，抬手颤抖地指着张飞：“你——你是什么人？敢在本官面前摔东西？“
　　“我什么人？“张飞往前迈了一步。他赤着的两条胳膊上肌肉鼓着，胸口的黑毛被炭火映得发亮，整个人像一座逼近的小山包。“我姓张名飞字翼德，你爷爷我在涿郡杀过黄巾砍过人，你一个收贿赂的破督邮也敢指着我大哥骂织草鞋？“
　　“翼德。“刘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但像一只手把张飞往后拽了一下。
　　张飞停住了。但他没有退。他站在那里，像一头被绳子勒住了脖子、但四条腿还在刨地的猛兽。
　　督邮已经被那一连串气势压得有些慌乱了，但他撑着官威，喊道：“反了！反了！一个小小的马步弓手，敢对朝廷命官无礼！我要上书中山国相，撤了你们所有人的职！刘玄德，你的县尉别想当了！你——还有这两个——全部滚出安喜！“
　　张飞忽然动了。
　　他的右臂横扫出去，把督邮面前那张摆着账册的矮桌整个掀翻了。竹简哗啦啦地散了一地，炭盆也被桌腿带倒了，热灰和火星溅出来，烫得那个督邮“嗷“地一声跳起来。张飞顺势往前一逼，蒲扇大的左手揪住了督邮那件皂色官袍的领口，像拎一只鸡一样把他从椅背上拽了起来。
　　“你要上书？“张飞的牙缝里挤出字来，“你上啊！你现在就写！老子亲眼看着你写！“
　　督邮被他攥在半空，两脚离地，脸涨成了猪肝色，那两撇鼠须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敢——“
　　“翼德！“刘备的嗓子终于提起来了，“放下他！“
　　张飞没放。他的大手攥得更紧了，督邮的官袍领口被勒得绷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四肢在空中乱蹬，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长生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动。他看见张飞攥着督邮的那只手，看见督邮那张脸上交替闪现的恐惧和愤怒，看见刘备快步走过来试图掰开张飞的手指但被张飞挣开了。他也看见了散落在地上的那几卷账册——竹简的系绳断了，一片一片地散着，上面是刘备一笔一笔抄录的、安喜县每一户人家的缴税记录。字迹工整，墨色均匀，有些地方还注了“此户老弱，减半“、“此户丁壮三人，应缴足“。
　　长生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几卷散落的竹简一片一片地拾起来，拢在怀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张飞和督邮之间，伸出手，按在了张飞的手腕上。
　　“二哥。“他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这个人不值得你弄脏手。“
　　张飞的手腕被长生握住了。那一下握得不重，但张飞感觉到了——长生掌心的温度和力道，不紧不松，像一把刀鞘稳稳地套住了刀锋。他喘了两口粗气，瞪着督邮那张已经快要翻白的脸，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终于松开了手。
　　督邮“扑通“一声跌落在地，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捂着脖子拼命咳嗽。他的进贤冠歪了，鼠须上挂着一缕涎水，皂袍的领口被张飞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他边咳边哆嗦着，指着他三个人的手还在抖：“造反……你们这是造反……我要……我要告到郡里……告到州里……告到洛阳……你们等着……你们都等着……“
　　刘备站在屋中央，低头看了看散了一地的炭灰和碎瓷片，又抬头看了看墙角那个抖成一团的督邮。他的脸色很平静，甚至比进来之前更平静了。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一种做完了某个决定之后的、不打算再往回看的那种平静。
　　他蹲下身，把长生拢在怀里的那几卷竹简接过来，一册一册地码整齐，用系绳重新系好。然后他站起来，朝督邮拱了拱手。
　　“督邮受惊了。我这两个兄弟性子粗，得罪之处，刘某替他赔罪。“
　　督邮缩在墙角瞪着他，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备直起身，转头对长生和张飞说：“走吧。“
　　三人出了驿馆。外面又开始下雪了，细细密密的雪花迎面扑来，落在脸上化成水珠。张飞闷头走在前面，忽然站住了，一拳砸在路边的土墙上，墙皮簌簌地掉下来一块。
　　“大哥，我——“
　　“你什么你。“刘备走过去，伸手把他拳头从墙上掰开。墙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张飞的指节上蹭破了皮，渗出血珠子来。刘备从袖口掏出一块帕子，给他裹了。“打了就打了，不后悔。“
　　张飞低着头，像一头泄了气的牛：“那官……“
　　“不做了。“刘备的语气轻轻松松的，像在说“今天吃粟米“一样稀松平常，“他那封文书递上去，安喜县尉就不是我的了。与其等他来摘印，不如自己走。“
　　长生站在雪地里，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张飞，开口说：“那咱们去哪儿？“
　　刘备回头看了看驿馆那两间砖房，又看了看县城南街两旁那些矮矮的屋檐。屋檐下的雪积了一夜，白茸茸的，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了，炊烟在雪花里散得很淡。
　　“先回去。“刘备把帕子系好，拍了拍张飞的肩膀，“把县衙的事跟孙主簿交代了，把粮饷分给剩下的人。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天空，雪还在下，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往南走。天下这么大，总有地方去。“
　　长生点了点头。他把肩上的雪抖落了，走到刘备身边，并排着往县衙的方向走。张飞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走了半条街，忽然又冒出一句：“大哥，我真不该动手——“
　　“你不动手，他也不会收手。“刘备说，“他要的孝敬咱们给不起，早晚都是这个结果。“
　　“可——“
　　“翼德。“刘备停下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张飞，“你今天那一拳，打的是他，出的是我的气。我承认，他骂我织草鞋的时候，我心里也不痛快。你替我出了这口气，我没怪你。“
　　张飞那张大圆脸上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三个人踩着薄雪走回县衙，雪地上留下三行脚印，两大一小，深深浅浅的，歪歪扭扭，但方向一致。
　　回到县衙，刘备把孙主簿叫到正堂，把账册和县印一一交代清楚。孙主簿听完前因后果，那张干瘦的老脸上沉了片刻，然后朝刘备躬了一躬：“刘县尉，你是个好官。安喜县的人心里有数。“
　　刘备还了一礼，没有说什么。
　　那天下午，刘备把四十个人召集到县衙院子里。雪还在下，但不大，大家在雪地里站成两排。刘备站在台阶上，把情况说了——督邮索贿未遂，他这县尉干不了了，要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人离开安喜。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刘大山第一个开口：“俺跟大哥走。“
　　“我也走。“赵狗儿挤到前面，缺了的门牙还在，但脸上的稚气已经褪了不少。
　　“走！““跟大哥走！““安喜这破地方本来就不留人——“
　　四十个人，一个没落下。
　　刘备站在台阶上，雪落在他的发间，白了一片。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仰着脸看他的汉子，一个个的，脸上都有雪、有霜、有冻出来的红印子，但眼睛都是亮的。他没有说多谢，也没有说别的。他转身进了屋，把那口青鞘长剑系在腰间，把织席的篾刀也收进了包袱里。
　　长生走进来帮他收拾。两人在屋里相对无言，把几件旧衣裳叠好、几卷书捆好、一袋干粮系紧。长生把那本《春秋》残卷也放进了包袱里，用手指压了压。
　　“长生。“刘备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
　　长生想了想：“因为督邮会告上去。“
　　刘备摇了摇头：“他会告，但不一定会告倒。我若低头认个错、把这事拖一拖，兴许还能做下去。“
　　长生握着包袱系绳的手停了停：“那为什么？“
　　刘备在榻沿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膝上，看着面前那扇结了霜花的窗。窗纸上的霜花像一片一片的羽毛，密密地铺着，透进来的光柔柔的。
　　“因为我怕。“刘备说，“我怕明年再有督邮来，我又得低一次头。后年再来一个，我还得低。低着头低习惯了，腰就直不起来了。我刘备这一辈子，可以没有官、没有钱、没有地——但不能没有腰。“
　　长生站在榻前，把那句“不能没有腰“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把包袱系好搭在肩上，站在门口等着。
　　刘备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坐了一个多月的屋子——公案上的墨迹干了，笔搁在架上，窗纸上的霜花还在慢慢地长。他伸手把窗纸破洞的地方用一块废纸糊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去。
　　院子里的雪比方才大了些。四十个人已经收拾好了，牵着那两辆牛车，披着蓑衣或破袄，站在雪里等着。张飞骑在那匹花斑矮马上，长矛横在鞍前，看见刘备出来，他把手一挥：“走了！“
　　队伍出了安喜县南门时，长生回头看了一眼。南门的门洞外，几个百姓站在雪地里——长生认出了他们：西乡那个老妇人和她老伴、南街编草鞋的老汉、还有几个面熟的。他们站在路边，没有喊话，也没有招手，就那么站着，看着这支小小的队伍从城门里走出来。
　　老妇人忽然弯腰，从地上捧了一捧雪，往队伍的方向扬了扬。雪在风里散了，像一把碎银洒在半空。
　　刘备在马上回头看见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
　　队伍出了安喜地界，沿着官道往南走。官道两旁的田野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看不见人烟，也看不见飞鸟。车轮碾在雪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像一只大手在缓缓地搓着什么东西。
　　长生走在牛车旁边，青龙刀扛在肩上，雪落了满肩他也不抖。他走了一阵，忽然加快了几步，追上前面骑马的刘备。
　　“大哥。“他边走边说，“咱们这次走到哪儿算哪儿？“
　　刘备勒了勒马，放慢脚步让牛车跟上来。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条被雪掩了一半的官道。路在远处拐了个弯，消失在灰色的天际里。
　　“走到一个没人收孝敬的地方去。“刘备说，“走到一个不用低头的地方去。“
　　长生在雪地里走，靴子踩进雪里，“咯吱咯吱“地响。他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刘备的侧脸。雪落在他的眉眼上，化了，又落，又化。那张脸上有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轻松，也不是沉重，像被雪洗过了之后显出的一层干净的颜色。
　　“大哥，“长生说，“那个地方要是找不到呢？“
　　刘备转头看了他一眼。雪花在两个少年人之间无声地飘落，一片一片，把整个世界都隔远了。刘备笑了笑，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在寒气里蒸出一团极淡的白雾：
　　“那就找一个差不多的。三个人在一起，什么地方都能过。“
　　长生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走，雪还在下，风还是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走在牛车旁边、走在张飞那匹花斑马的屁股后面、走在刘备身影投下来的长影子里——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腾出一只手来，把肩上的雪拂掉了。雪落在地上的时候无声无息的，被风吹走了一些，剩下的渐渐融进了那一片白茫茫的、看不见尽头的旷野里。
　　队伍继续往南走。
　　雪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