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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溅解县 火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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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的光从村口一路烧过来,一共六支松明火把,浸过桐油的麻布裹在松枝上,噼噼剥剥地燃着,把夜里的关家庄照得半明半暗。火光照见六个人——冯霸走在最前面,换了身绛红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金线织的带子,头顶的巾帻上还插了一朵绢花,一副新郎官的做派。他身后是黑三和四个打手,黑三腰间别着那根包铁短棍,其余四人各执一条木棍,棍端缠了铁丝。
冯霸的醉意隔着一丈远都能闻见,他一边走一边笑,笑声在空旷的村道上像砂石刮过瓦片:“老胡头,嫁闺女是喜事,你这又是何苦呢?冯某人在解县地界上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你闺女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不比窝在这穷村子里强?“
胡伯被他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架着,两脚离地,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汗。他喊“救命“已经喊了三声,嗓子哑了,只剩下一个“救“字在喉咙里滚来滚去,怎么也吐不出来。
胡氏的哭喊声已经从院子里传出来了——“爹!爹!你们放开我爹!“
长生握着刀,站在关家院门口。
月从云的缝隙里漏下一道白练似的清辉,正好落在那口黑铁刀上,刀身反射出一线寒光,映在他凤目里,像两粒被点燃的星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从胸腔里往上升,升到喉咙口,顶在那里,顶得他不得不张开嘴喘气。
祖父从屋里出来了。关审披着一件旧青布短衣,手上还攥着方才擦嘴的粗布帕子。他看见长孙手里的刀,脚下一顿,那帕子从指间滑落,无声无息地掉在门槛上。
“长生,“关审的声音不高,“把刀放下。“
长生没动。
“我叫你把刀放下。“关审往前走了两步,枯瘦的手抓住长生的手臂。那手掌上的茧和骨节硌着长生的皮肤,像一把沙砾挤进肉里。
长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而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祖父,冯霸来抢胡氏。“
“我知道。“
“他带着人架着胡伯,胡氏在院子里哭。“
“我知道。“
“他今晚就要把人抬走。“
关审闭上眼,停了一息。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盐池深处积了十年的泥,翻上来,又沉下去。他松开长生的手臂,嘴唇翕动了两下,吐出三个字:“再等等。“
长生猛地扭头看着祖父。
就在这时,冯霸一行的火把已经到了胡家院门口。胡家的院门是两扇薄木板拼的,用一根横闩别着。黑三走上前去,抬脚“哐“地一声踹开了门板,门板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被他伸手抵住。
“胡姑娘,冯爷来迎亲了!“黑三咧着嘴,露出一口烟黄的牙。
院子里传来胡氏的尖叫。那声音尖利得像瓷片划在石头上,把整个村子的狗都惊得狂吠起来。
长生握着刀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身体里炸开来——他想起去年秋天,冯霸带人占那片水浇地时,祖父站在地头,望着被踩倒的麦苗,一句话没说,只是背着手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想起祖父从县衙回来那天,在村道上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家,进门后在灶前坐了许久,灶膛里的火灭了,他也不知道添柴。
长生想起祖父无数次说过的那个字——“忍“。
可今夜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世上有些事,是忍不了的。祖父忍了冯霸占田,冯霸就来抢人。今日抢的是胡氏,明日若来抢关家的宅子呢?若来抢祖父的命呢?若来抢他关长生——不,是关羽——仅存的那一点做人的根基呢?
“祖父。“长生的声音忽然平稳了,平稳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您说过,关家世代读《春秋》,知大义。孙儿斗胆问一句,《春秋》大义里,有没有一条叫——见死不救?“
关审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没回答。
长生已经迈步跨出了院门。
胡家院门口,冯霸正摇着折扇往里走,嘴上哼着小调,是河东一带娶亲时唱的《雀儿飞》:“雀儿飞飞上柳枝,柳枝弯弯垂到池,池里莲花开了半,娶个媳妇好过日——“他的调子忽然断了。
因为他看见了关羽。
一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从月光里走出来。少年一身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赤着双足,脚趾扣在黄土路上。他手里握着一口刀,刀长五尺出头,刀身黑沉沉的,刃口有几处卷了,但月光下那一道冷辉仍然锐利得刺人。
冯霸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了。他“啪“地合上折扇,用扇头点了点长生:“关家小子,拿口破刀出来吓唬谁呢?老子今晚办喜事,不跟你一般见识。识相的滚回去睡觉,明儿个老子请你吃喜酒。“
长生没理他。他越过冯霸的肩头,看向院子里面。
胡氏被两个打手一人抓住一只胳膊,钗环散乱,额发黏在脸上,泪痕已经把脸上的尘土冲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她的嘴被一条布巾勒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但那双眼睛是自由的——她看见长生站在门口,那双眼睛里先是惊,然后是怕,最后是某种比哭还让人心碎的东西。
她在用眼神说:你别管我,你快走。
长生读懂了。
他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冯霸脸上。
“放开她。“
冯霸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他扭头看了看黑三,黑三也咧着嘴笑。四个打手也跟着笑。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惊起了村口老槐树上的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走了。
“关羽,“冯霸笑够了,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说,“你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拿一口卷了刃的破刀,跟老子叫板?老子在解县混了二十年,砍过的人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识相的——“
他话没说完,长生手里的刀已经动了。
但长生没有劈向他。刀身从腰侧斜斜撩起,贴着长生的右肩划了个半弧,刀尖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银弧,准确无误地切断了黑三手里那根包铁短棍——“当“的一声脆响,半截棍子飞出去,撞在胡家的院墙上,弹了两下,滚进了鸡窝。鸡窝里的老母鸡惊得“咯咯“乱叫,扑腾着翅膀窜了出来。
快。准。干净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能劈出的刀。
黑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截棍子,脸上的笑还来不及收,就变成了一种可笑的错愕。
冯霸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好小子,跟我动刀?“他退了两步,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首。匕首不过一尺二寸长,但刃口开了血槽,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老子今天就替你死去的爹教训教训你。“
他这句话一出口,长生凤目骤缩。
黑三已经反应过来了,半截短棍一扔,从腰间又摸出一把铁尺,抡起来就往长生头上砸。铁尺比短棍短,但分量更沉,带着风声呼啸而至。
长生侧步一让,铁尺擦着他的耳廓劈过去,带起的风把他鬓角的碎发扫了起来。他没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刀柄一横,用尾端的铜鐏猛地撞在黑三的肋下。铜鐏有两寸来长,打磨得并不光滑,这一撞正好撞在黑三的肋骨缝里——黑三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三步,捂着肋侧弯下了腰,铁尺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上!都给我上!“冯霸尖声喊道。
剩下的四个打手你看我我看你,迟疑了一瞬。他们平日里跟着冯霸横行乡里,打的都是不敢还手的人。可眼前这个少年出刀又快又狠,三招之内废了黑三的兵器、伤了黑三的人,气势上就已经压倒了他们。
长生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他提刀往前迈了一步,刀尖指向冯霸的胸口,声音不高,但在火把噼剥的响动里清清楚楚地传出去:“我说了,放开她。“
冯霸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平日里在解县作威作福惯了,何曾被人这样逼到墙角过?更何况逼他的,是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关家小子。他握着匕首的手开始发颤,但嘴上依然强硬:“关羽!你敢动老子一根汗毛,老子让你全家在解县待不下去!你们关家三百年的祖坟,老子明天就让人刨了——“
他的话断了。
刀风擦着他的左耳过去,“夺“的一声钉进了他身后的门板上。刀身没进去两寸,刀柄还在嗡嗡地颤。这一刀离冯霸的耳朵不到两寸,他鬓角的头发都被削断了几根,飘飘悠悠地落在他绛红的绸袍上,黑得像几根针。
冯霸低头看了看那些断发,腿忽然软了。他“咕咚“一声跪了下来,匕首也掉了,双手撑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别、别杀我!关羽,别杀我!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长生走到门板前,拔出嵌在木头里的刀,手起刀落,削断了架着胡氏那两个打手的木棍。棍断,人退。
胡氏嘴上的布巾也被长生一刀挑断。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过来抱住了长生的胳膊。她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芦苇,泪蹭了他一袖子,冰凉冰凉的。
“长生……长生……“她只会喊他的名字。
长生用左手揽了揽她的肩,说:“别怕。“
他松开她,转过身,刀尖往下垂着,一步一步走向冯霸。冯霸跪在地上,一步步往后蹭,绛红的绸袍在地上拖出一道泥印。火把插在院门两侧的土墙缝里,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长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胡家的院墙上,投在村道的黄土上,投在围观者的眼睛里。
关家庄的村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过来了。二三十人站在十丈开外,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靠近,也没有人离开。有人手里还攥着锄头,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人穿着睡觉的中衣,脚上趿拉着鞋。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叫关羽的少年,看着他那口垂在地上的黑铁刀。
冯霸退到了村道上,后背抵住了那棵老槐树的根。他退不动了,仰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的长生,脸上涕泗横流,方才的新郎倌派头一丝也不剩了:“关羽,你放了我……我、我发誓再也不找你关家的麻烦!田还你!地还你!我给你赔钱!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长生看着他。看着这张胖脸上挂着的鼻涕眼泪,看着那双曾经在关家地头趾高气扬的小眼睛里此刻全是恐惧。他想起了祖父的咳嗽,想起县衙门口被拖走的瘸腿汉子,想起街心那个额头上血流如注的妇人,想起被踹倒的三岁的孩子。
“冯霸,“长生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背一段《春秋》,“去年秋天你占了关家祖田,我忍了。今日你带人来抢胡氏,我忍不了了。你要是只冲我来,我或许还能放你一马。但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在街心踢那妇人的时候,可想过会有今天?“
冯霸一愣,显然已经不记得自己手下人白天干了什么。他连声道:“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打人了!我、我——“
长生摇了摇头:“你这种人的'错了',我祖父信了一辈子,我不信。“
刀起。
冯霸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我“字卡在舌尖上没吐出来。刀锋从左肩斜劈而下,过胸、穿肋、从右肋出。这一刀走的是关审教的“回风斩“的路子——腰部发力,肩不动,刀随腰转,力贯刀身。长生练这一式练了整整三年,从十三岁练到十六岁,刀下劈断的草人稻草扎了四个。今夜这一刀,是他十九年人生里劈得最果决的一刀。
冯霸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像一口被抽了骨头的麻袋,软塌塌地歪倒在地。绛红的绸袍裂开一道长缝,缝里的颜色比绸袍更深、更暗,缓缓地渗进黄土里。火把的光照在那片暗色上,油亮油亮的,像盐池底下翻上来的卤水。
安静。
一整村的安静。
火把“噼剥“爆了一个火星,那只从鸡窝里窜出来的老母鸡在旁边“咕咕“叫了两声。夜风从村口灌进来,吹得所有火把的焰头齐齐往东歪了一下。
长生提着刀站在冯霸的尸体旁边,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黄土上,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像一串急促的句号。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里有人“哎呀“一声瘫坐下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跟着是小孩的哭声。跟着是压低了嗓子的一句:“杀、杀人了……“
长生转过头,目光扫过人群。他看见一张张在火光里明暗交错的、惊恐的脸。那些人他从小看到大——村东的老刘头,昨天还跟他打招呼说“长生又长高了“;村西的杨婶,上个月还给他塞过两个煮鸡蛋;茶棚的周寡妇,此刻捂着嘴,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这些人看着他长大,叫他“长生“,给他喝过水、递过饼。但现在他们看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长生忽然觉得有点冷。他才发觉自己背上全是汗,夜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脊梁上。
他听见身后胡氏“噗通“一声坐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呜咽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听见黑三已经爬起来,撒腿往村口跑了。另外四个打手也跟着跑了,两条腿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然后他听见一个脚步声,从关家院门口走过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长生转身。
祖父关审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过三步。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关审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照得沟壑分明,每一道皱纹里都塞着暗影。他低头看了看地上冯霸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长孙的脸——那张年轻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凤目里残余着一丝方才未散的杀意,嘴唇抿得紧紧的,握着刀的手还没有松开。
关审看了他很久。久到长生以为祖父会打他一巴掌,或者骂他一句“逆孙“。
但关审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慢慢地、稳稳地,把长生手里那口刀接了过来。刀身上还带着血,他苍老的手掌攥住刀柄,血就洇进了他掌心的纹路里。
“走。“关审只说了这一个字。
长生一怔:“祖父?“
“走。马上走。“关审把刀翻了个面,用刀背推了长生胸口一把,力气不大,但意思很明确,“冯霸死了,他表兄是县衙张主簿,天亮之前官兵就会来。你现在不走,这辈子都走不了了。“
“那您——“
“我一个老头子,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关审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快走!“
长生站在那里,凤目里翻涌着一片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看祖父那张被火光映得发黄的脸,看见了祖父眼眶里那一点隐隐的水光——只有一点,连一滴泪都算不上,可那一点比滔天的洪水更让长生心口发疼。
“祖父……“他的嗓子哑了。
“别说了。“关审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嗡“地颤了两颤。他伸手替长生整了整衣襟——那件粗布短褐的领口在方才的搏斗中扯开了一道口子,关审的手指粗粝,动作却很轻,把那道口子拢了拢,掖了掖,像长生小时候每次出门前他做的那样。“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长生摸了摸腰间,掏出七八枚五铢钱,还有一块拇指大的碎银——那是他攒了半年的。
“不够。“关审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长生手里。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几十枚铜钱和一小块银饼,那是关家全部的积蓄。“从村后走,翻中条山,往西去。到了河东郡城也别停,往南或者往西,越远越好。“
“祖父——“
“记住,“关审的手在长生肩上重重按了一下,按得长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原地,“你姓关。关家的人,走到哪儿都不能丢了这条命,更不能丢了这份心。你今晚做的事,是对是错,祖父不评。但你活着,关家就还在。“
长生终于忍不住了。他十九年来流的第一次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涌出来,砸在关审的手背上。少年的泪滚烫,烫得关审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走。“关审收回手,侧过身去,不再看他。
长生咬着牙,跪下去,朝着祖父磕了三个头。黄土冰凉,额头上沾了一层土沫。他起身,转身,大步往村后走去。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胡氏还坐在胡家院门口的地上,披散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飞。她看见长生回头,忽然挣扎着站起来,往前追了两步,又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她没有喊“你别走“,也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长生懂。她在说:你放心走。
长生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的火把还插在院墙缝里燃着,冯霸的尸体还摊在老槐树根下的黄土上,关审还站在那口插进地里的黑铁刀旁边,目光追着长孙的背影,一直追到那个宽厚的轮廓融进中条山脚的黑影里。
夜风大了,吹得火把的焰头猛地一歪,灭了。
黑暗把整个关家庄吞了进去。
长生一路狂奔。
他没有走村道,而是踩着田埂往南,穿过一片刚抽穗的麦田。麦穗扫在他的小腿上,痒且扎,但他一步不停。麦田的尽头是一片野枣林,枣树才刚发芽,枝条光秃秃的,他弯腰钻过去,衣服被划破了三四处,手臂上也拉了几条血痕。
翻过一道土梁,中条山的山脚便到了。夜里的山黑漆漆的,看不见路,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分辨出山脚一条放羊人踩出来的小径。长生沿着小径往上走,走得急了踩滑了一块碎石,整个人摔了一跤,膝盖磕在一块尖石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爬起来,摸了摸膝盖,手上湿漉漉的,是血。
他没停。
往山上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边开始泛出一层蟹壳青。长生找了一块突出的山石坐下来,喘着气,回头望了一眼。
解县的方向还在视野里。远远的,黄土城墙在晨曦中现出一个灰蒙蒙的轮廓,墙头汉家的赤帜还没有升起来,城墙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早起的乌鸦绕着城垛打转。
长生看着那座城。他从小在城外的田野里放牛,跟着祖父进城赶集,在城门口买过糖人、看过杂耍、被人群挤散过又找回来。那座城里有他的一切——祖父的咳嗽声、胡氏的笑声、关家祖坟上的青草、村口茶棚飘出来的粗茶香气。但现在这些东西都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山下远远传来。隔着一座山、一片林子、一条沟壑,其实听不太清,但那声音尖利、绵长,像一根针穿过晨雾——
“长生——等你回来——“
是胡氏。
她从关家庄追到了解县城墙上,也许是从昨晚就守在那里,也许是天没亮就爬了上去。她一定站在城墙上最大的那个垛口边——那是她和他小时候一起爬上爬下的地方。她一定把双手圈在嘴边,用她所有的力气喊出这一声。
长生听见了。
他站起来,望向那座灰蒙蒙的城。城墙上的赤帜还是没升起来,晨雾把城墙的下半截淹了,只露出女墙垛口的一排牙齿。他看不见胡氏的人,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等我回来。“长生对着那座城的方向,低声说。
风把他的声音送走了,送到荒山野岭里去,送到一片寂静里。他没有等回音。他转过身,继续往山的另一边走。
山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叫关羽,字长生。河东解县人。今年十九岁。一个杀人犯,一个亡命天涯的人,一个再也回不去家的人。
但他想,只要他还活着,就还有回来的那天。
晨光终于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彻底翻上来了,把整片中条山的轮廓照出了一道金色的边。阳光从长生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面前的山路上,像一个正在往前走的、永不回头的箭。
山间有鸟叫了。露水从草叶上滴下来。远处解县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一下、两下、三下——那是县衙开门的鼓钟,天亮了。
长生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