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武圣》周景熙

1、解县少年 东汉延

　　东汉延熹三年，岁在庚子。

　　河东郡解县西南十五里，有一处村落，因关姓聚族而居，唤作关家庄。庄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靠南面中条山余脉，北望盐池，东去十里便是解县城。解县产盐，晋南的盐贩子常年走这条路，村口便有一家茶棚、两间客栈，倒也热闹。

　　四月的天，卯时刚过，晨曦才从天际裂开一道缝，中条山的轮廓在薄雾中隐约如一条沉睡的黑龙。村后一片空地上，一个少年正在练刀。

　　刀是一口厚背铁刀，刀身黑沉沉的，刃口已经卷了几处，刀柄用麻绳细细地缠着，被汗水浸得发亮。刀长五尺二寸，比寻常环首刀长了将近一尺，分量也重出许多。少年双手握刀，左劈、右斩、回旋、撩刺，一招一式走得极慢，慢得仿佛刀身上坠着千斤铁锭。但他脚下踩得极稳，每一步踩下去，地上的黄土便陷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少年名叫关羽，小名长生。今年虚岁十九，身量却已长得比村里任何成年的汉子都高出半个头。面庞方正，生得一双长眉斜飞入鬓，眉下凤目微微上挑，鼻梁挺直，下颌的轮廓已显出几分棱角。只是两颊泛着一种异常的红润，仿佛终年饮醉了一般——村里人都说，这是关家祖传的异相。有人私下说这是贵人相，也有人说这是血煞相，将来说不定要克人。长生不管这些，他只管练刀。

　　空地东头一棵老槐树下，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手边搁着一卷竹简，不时抬眼看看长生的刀法。老人名叫关审，是长生的祖父，今年七十三了。关家世代治《春秋》，关审年轻时也读过书、考过乡里的孝廉，后来时局不好，天下渐乱，他便回乡种田，顺带把一身武艺传给了儿孙。关审年轻时走南闯北，据说还随军打过羌人，左腿至今还有一处箭伤留下的疤，每逢阴雨天便疼。

　　“长生。“关审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的，像一块石头落在土里。

　　长生收刀，刀尖点地，气息略有不匀，额头已沁出薄汗。

　　“祖父。“

　　“方才第七式，回刀撩刺时右肩耸了。“关审用竹简点了点，“那一刀的力道是从腰上走的，不是肩。肩膀一耸，劲就断在半路了，招也散了。“

　　长生想了想，重新摆开架势，将那一式连做了三遍。第三遍时，右肩终于不动了，刀从腰侧斜斜撩起，带着一股浑然的劲风，扫得地上的草叶簌簌地抖。

　　关审微微点头：“记住这个感觉。刀是手的延伸，腰是力的根。丢了根，花架子再好看也没用。“

　　“孙儿记住了。“

　　“过来坐。“

　　长生把刀靠在大槐树干上，走到祖父身边，盘膝坐下。晨光渐渐明朗，太阳从东边山头后面探出半边脸，把一丛丛的麦田染成了金色。四月底的麦子已经抽了穗，风一吹，整片田野便像一片绿中泛黄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涌向远处的解县城墙。城墙上插着汉家赤帜，在晨风中猎猎地响。

　　关审把手里的竹简递给长生：“昨日让你读的，背来听听。“

　　长生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春秋·襄公二十五年》的一节。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诵道：

　　“'冬，十二月，吴子诸樊伐楚，以报舟师之役。门于巢，巢牛臣曰：吴王勇而轻，若启之，将亲门。我获射之，必殪。是君也死，疆其少安。从之。吴子门焉，牛臣射之，卒。'“

　　一字不差。

　　关审闭着眼听了半晌，忽然问道：“你说说，这段讲的是什么。“

　　长生想了想：“吴王诸樊攻打楚国巢邑，巢邑有个叫牛臣的守将，说吴王勇猛但轻率，不如开城门引他进来，然后一箭射死他。果然射死了。“

　　“还有呢？“

　　长生顿了一下，说：“吴王诸樊，勇则勇矣，但轻而无谋，终为人所乘。孙子云'知己知彼'，他不知己，也不自量，所以亡了。“

　　关审睁开眼，看了长孙片刻。他这张脸年轻、端正，眉宇间有一种天然的昂扬之气，像一把未开刃的刀，明晃晃地放着光，却还不知道什么叫藏锋。

　　“读《春秋》，读的是义理。“关审慢慢地说，“关家三代治《春秋》，不是说读完了就能做官，而是说，做人要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人有傲骨是好事，但傲骨下面还得有韧劲。像竹子，风来了弯一弯，风过去了照样直。若一味地刚，风一大就折了。“

　　长生垂首：“孙儿懂得。“

　　关审没再说话。他看着远处的麦田，眼神有些悠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叹了口气：“长生啊，你爹走得早，你娘也走得早，我这个老头子拉拔你到十九岁，能教你的都教了。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

　　长生的父亲关毅，十年前在太原郡贩马时遇上了山匪，没了。母亲王氏悲痛欲绝，撑了两年也走了。那一年长生才九岁，从那时起便是祖父一手带大。关审教他认字、读书、习刀，教的都是硬功夫，从不溺爱。长生的性子，便是这样一天一天磨出来的——刚硬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孤独。

　　“祖父说什么呢。“长生将竹简轻轻放回祖父膝上，站起身来，“您身子骨硬朗着呢，再教我二十年刀法也不迟。“

　　关审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喧哗声。

　　长生的耳朵比祖父灵，立刻扭头望向村口。只见三四个人影从村道上走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绸衫的胖子，四十来岁，圆脸短须，腆着肚子，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四月的天其实并不热，他摇扇子不过是为了显得气派。身后跟着三个精壮汉子，短褐赤膊，腰间别着短棍，一看便是打手之流。

　　长生脸上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

　　“冯霸。“他低声道。

　　关审也看见了，脸色微变，却按住了长生的手臂：“不急。“

　　冯霸是解县有名的一霸。祖上原是盐贩子出身，后来靠着囤盐、放贷、包揽官司发了家，在解县城里买了宅子，又置了几百亩地。关家庄村北那片水浇地，原本是关家的祖产，三年前冯霸硬说那地的地契是他家的，告到了县衙。知县收了他的钱，胡乱判了个“各执一词、暂归原主“，拖着没给结论。可冯霸等不及，去年秋天直接带人把地占了，种上了麦子。

　　关审去县里告过，知县避而不见。去找县尉，县尉说这是民事，归县衙管。找来找去，没人管。

　　长生问过祖父：“地契明明在我们手里，怕他什么？“

　　关审只说了三个字：“再等等。“

　　一等等到了今年四月，地里的麦子都快熟了。

　　冯霸一行人走到村口，在茶棚前面站住了。茶棚的老板娘是个姓周的寡妇，见冯霸来了，赶紧低头擦桌子，一声不吭。几个正在喝茶的村人也纷纷起身，把铜板往桌上一拍就走了，连找零都不要。

　　冯霸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扬着下巴环顾了一圈，看见了老槐树下的关审和长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关老爷子，早啊。“冯霸摇着扇子走过来，身后三个打手跟得紧紧的，像三条拴在绳上的狗。

　　关审缓缓站起身，拱了拱手：“冯东家，一早到村里来，有要事？“

　　冯霸哈哈一笑，扇子一合，在手心里拍了一下：“也没别的事。去年秋天那块地，我不是种了麦子嘛，眼看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我今天来呢，是想跟老爷子打个商量——那地呢，官司还没完，但麦子是我种的，到时候收了，该归我吧？“

　　关审没说话。

　　长生站在祖父身后，一手已经攥紧了拳头。他看见祖父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微微地颤，背脊却挺得笔直。

　　冯霸见关审不说话，又笑了笑，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老爷子，实话跟你说吧，县里的张主簿是我表兄。这官司打到天边去，地也是我的。你关家两个男丁，你七十多了，你家孙子才十九——十九岁的毛头小子，拿什么跟我争？不如识相点，今年麦子归我，明年地还你们一半，我也不赶尽杀绝，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关审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久到茶棚老板娘躲进屋里不敢出来。久到长生觉得自己的牙快要咬碎了。

　　然后关审开口了。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冯东家，地的事，咱们可以慢慢说。麦子你先收，地怎么分，等县里判了再说。我一个老头子，争不动了。“

　　冯霸满意地笑了：“好！关老爷子是个明白人。“他拍了拍关审的肩膀，转身带着三个打手走了，经过村口茶棚时还顺手拎了一只茶碗喝了半碗，喝完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

　　等人走远了，长生终于松开了拳头。他低头一看，掌心里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渗出了血。

　　“祖父！“他的声音粗哑，“地契明明在咱们手里，凭什么叫他把麦子收走？他今天收麦子，明天就敢占房子，后天是不是连咱家的祖坟都要刨了？“

　　关审望着冯霸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长生，你还小。不是什么事都靠刀的。刀砍了人，自己也得偿命。我关家就剩你一个后生了，你若出了事，关家就绝了。“

　　“那咱就忍着？“

　　“忍。“关审转过身来，看着孙子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关家世代读《春秋》，知大义。忍得一时，方成大事。你记住这句话。“

　　长生咬着嘴唇，凤目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点了点头。

　　但那一下点头，点得无比艰难。

　　这天夜里，长生躺在西厢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一弯下弦月，像一把薄薄的镰刀挂在枣树枝头。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冷冷的。虫鸣在墙根下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他想起白天祖父说的“忍“字。祖父是读过书的人，一辈子讲究个“忍“字——忍了乡里人的闲话，忍了县衙的糊涂判，忍了冯霸的步步紧逼。忍了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长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是他九岁时用木炭画的——三个人：一个高个子，两个矮个子，手牵着手。那是他画的爹、娘和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那个高个子手里握着一把刀，刀画得又长又直，比人还高。

　　他那时候就想，长大以后要练一把最长的刀，谁欺负关家，就劈了谁。

　　如今他十九了，刀练了十年，可冯霸还是欺负到头上来。

　　“关家世代读《春秋》，知大义。“祖父白天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长生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忽然轻声自语了一句：“《春秋》里那么多义士，有哪一个是一直忍的？“

　　他记得《春秋·宣公二年》里写过一个叫“锄麑“的刺客，奉晋灵公之命去杀赵盾，天不亮就到了赵家，见赵盾已经穿好朝服准备上朝，坐着打盹。锄麑叹了一句“不忘恭敬，民之主也“，然后自己撞在槐树上死了。那是“义“——宁可自己死，也不杀忠臣。

　　他还记得《春秋·昭公二十年》里写“伍子胥“，父兄被楚王所杀，他逃到吴国，借兵伐楚，鞭尸楚平王。那又是“义“——为父兄报仇，虽九死而不悔。

　　长生想：祖父的“忍“是一种义，那伍子胥的“报“难道就不是义？

　　他不懂。他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睡不着。

　　隔壁屋里传来祖父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一口破了的钟被敲得闷响。长生听见祖父咳了很久，然后翻身，低声喃喃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似乎是“水“。

　　长生翻身下炕，光着脚去灶间倒了一碗温水，端到祖父屋里。关审半靠着炕头，接过水喝了一口，见是长孙，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暖意。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关审沉默了一会儿，把碗还给长生，低声说：“明天陪我去趟解县。“

　　“做什么？“

　　“去县衙再递一次状子。听说新来的县丞是个清官，兴许能管。“

　　长生“嗯“了一声，吹了灯，退了出去。在黑暗中他站了很久，望着祖父屋门上斑驳的木纹，忽然觉得祖父老了。背驼了，咳嗽多了，走路也慢了。他十九岁，祖父七十三。他还能靠祖父多久？

　　他回到自己屋里，躺下，闭着眼。天快亮时才恍惚睡去。

　　次日清晨，祖孙二人吃了两个杂面饼子，喝了碗稀粥，便往解县城去。四月底的天已经开始热了，村道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风过处哗啦啦地响，像千万片小旗子在摇。

　　长生走在祖父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提着一只布包，包里面是地契和状子。他不时抬头看看前方，解县的城墙已经看得见了——黄土夯的城垣，高三丈有余，墙头女墙的垛口像一排牙齿，咬住天边那一片蓝。

　　城门刚开不久，进城的人排着队。有挑担的菜贩、赶驴的盐商、背着药材的郎中，也有挎着竹篮的妇人。城门口两个守卒靠墙站着，有气无力地吆喝着“排好队排好队“，实际上连人头都懒得数。

　　长生随着祖父进了城。解县县城不大，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在城中心十字相交，把县城切成了四个方块。县衙在城东，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嘴里的石球被摸得光滑油亮。长生以前随祖父来递状子，来过好几次，看门的差役都认得他们了。

　　“关老爷子，又来了？“一个黑脸差役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呵欠。

　　关审拱了拱手：“王班头，又来叨扰了。新来的县丞今日可在？“

　　王班头抬了抬下巴：“在是在，不过——“他看了看关审身后的长生，又看了看那布包，声音低了几分，“老爷子，我跟你透个底。新来的赵县丞是个正经人，可正经人也有正经人的难处。冯家跟张主簿是亲戚，赵县丞初来乍到，犯不着为一个地的事跟张主簿翻脸。你递状子，他收；审不审、怎么审，那就说不准了。“

　　关审面色不变，从袖中摸出二十个五铢钱，悄悄塞进王班头手里：“劳烦通传一声，见不见的，全凭赵县丞的意思。“

　　王班头捏了捏铜钱，咧嘴笑了：“等着吧。“

　　一等就是半个时辰。长生站在县衙门口的日头底下，额头晒得发烫。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阶下喊冤，被拖走了；两个穿皂衣的狱卒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进去，那汉子腿是瘸的，走一步拖一步，后背上血迹斑斑；一个穿青衫的文士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愁还是怒的表情。

　　长生忽然觉得，这县衙的大门像一张嘴，吃进去的案子多，吐出来的公道少。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王班头终于出来了，招手道：“老爷子，赵县丞请你进去。不过——只见你一个人。“

　　长生刚要说话，关审回头看了他一眼：“在外面等着。“

　　长生攥紧了布包，点了点头。

　　关审跟着王班头进了二门，长生一个人在台阶下等着。他靠着石狮子蹲下来，把布包放在膝上。日头越升越高，他的背上沁出了一层汗，中衣粘在皮肤上，又痒又闷。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长生抬头望去，只见街西头一群人呼啦啦地涌过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挤挤挨挨地围成一团，中间夹着一个哭天抢地的妇人。那妇人披头散发，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在流血。

　　“求求各位乡亲，给我做个见证！“妇人跪在街心，声音都劈了，“冯家的人抢了我家的铺子，把我男人打伤了，连孩子都打！青天白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人群里一阵议论纷纷，有人说“又是冯家“，有人说“这冯霸在县城里横行了十几年了“，有人说“小声点，冯家的人在后面呢“。

　　长生“腾“地站了起来。

　　他看见街西头果然又走来几个人，为首的不是冯霸本人，却是冯霸手下那个最凶的打手，诨号“黑三“的。黑三人高马大，赤着上身，胸口一簇黑毛，腰间别着一根包铁的短棍。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一个个横眉立目，推开人群往里走。

　　“嚎什么嚎？“黑三走到妇人面前，一脚踢翻了她怀里的包袱，“你那铺子本来就是冯老爷的，你男人死占着不搬，打你都是轻的！再嚎把你扔盐池里去！“

　　妇人哭着扑上去要抱黑三的腿，黑三一脚踹在她肩膀上，妇人往后一倒，怀里的孩子“哇“地大哭起来。

　　长生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凤目已经眯成了一条缝。他浑身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想起了祖父的话：“忍。“

　　他又想起了那三千亩被冯霸占去的祖田。想起了祖父昨夜一阵接一阵的咳嗽。想起了胡氏昨天在村口看见他时的那个眼神——带着忧，带着怯，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胡氏是东邻胡伯的女儿，比他小一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长生知道她怕什么，她怕他忍不下这口气，做出什么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然而街上那妇人又被黑三踢了一脚，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血流下来，糊了半边脸。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一声一声像针一样扎进长生的耳朵里。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冯家也太欺负人了！“声音尖细，说完就缩了回去。黑三猛地扭头：“谁？谁说的？站出来！“没人站出来。人群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了一下，齐齐后退了半步。

　　长生就在这时候，把拳头又攥紧了。

　　“长生。“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长生回头，看见祖父从县衙里走了出来。关审的脸色比进去时更灰了一层，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寸。

　　“祖父，县丞怎么说？“

　　关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街上的骚动，又看了看长生的脸色，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回家再说。“

　　祖孙二人出了县城，一路无话。长生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关审在后面走得慢，长生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一等。四月的风把路边的野花吹得东倒西歪，蜜蜂嗡嗡地绕着花丛转，几只麻雀从麦田里扑棱棱飞起来，掠过他们的头顶，往中条山的方向去了。

　　走了四五里路，关审终于开口了。

　　“赵县丞收了状子，说会查。“

　　长生脚步一顿：“他真的会查？“

　　关审没接话。

　　长生明白了。祖父在县衙里待了半个多时辰，出来时状子虽然没拿回来，但赵县丞那句“会查“，和以前所有知县县丞说的话一样，大概也只是两个字——会查。

　　查一年是查，查十年也是查。

　　“祖父。“长生停下来，转过身，“冯霸今天又打了人。当街打的，打的是一个妇人，还有一个三岁的孩子。那孩子满脸是血。“

　　关审站在原地，手扶着腰。他的腰今天格外疼，大概是走的路多了，旧伤犯了。他看着长孙的脸，那张年轻的脸被太阳晒得泛红，凤目里一片灼灼的光，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关审缓缓地说：“长生，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外面闯过，见过人杀人，也见过人被人杀。你以为拔刀是最难的？不是。拔刀不过是把手握上去、抽出来那一瞬的事。真正难的是——拔了之后，你回不回得了头。“

　　长生沉默了。

　　“冯霸背后有张主簿，张主簿背后是县令，县令上面还有太守。你砍了冯霸，张主簿不会放过你，县令不会放过你，整个解县都不会放过你。“关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比风还冷的东西，“你才十九。你还有一个家，还有——“

　　他没说完，但长生知道他要说“还有胡家那丫头“。

　　长生低下头。他望着脚下的黄土路，路面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是盐贩子的牛车碾出来的。他想起小时候跟祖父去运城卖布，走的就是这条路，祖父牵着他的手，一步一颠，日头晒得他脑门发烫，祖父就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肩头。

　　那时候祖父的肩还很宽，背还很直。

　　如今祖父的背弯了，可他还是想让祖父再宽心些年。

　　“我记住了。“长生哑着嗓子说，“忍。“

　　他转过头，继续往关家庄走。身后，关审看着长孙的背影，那背影宽厚、挺拔，像一株还没长大的松树，在风里微微地摇，却始终不弯。

　　关审忽然觉得，这孩子跟他爹太像了。他爹也是这样的性子，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到憋不住了，就去做。然后一去不回。

　　关审低下头，慢慢地跟了上去。

　　回到关家庄已经是晌午。胡氏的爹胡伯正站在自家院门口，见祖孙二人回来，招呼了一声：“关老爷子，城里可顺利？“

　　关审摇摇头。胡伯便不问了，叹了口气，转身回去。胡氏从院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长生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忧虑、心疼、欲言又止——她咬了咬嘴唇，又把身子缩回去了。

　　长生回了自己屋，把布包往炕上一扔，躺了下来。他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发呆，一只蜘蛛正从网中央慢慢爬到边上，去缠一只刚撞进来的飞蛾。飞蛾挣扎着、扑腾着，翅上的磷粉扑簌簌地落。

　　长生看了很久。直到蜘蛛把飞蛾缠得不能动了，他才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的，醒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他听见灶间有动静，是祖父在熬粥。他起身走到灶间门口，见祖父正佝偻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的，像一尊风化了多年的泥塑。

　　“祖父，我来。“

　　他接过柴火，蹲在灶前烧火。粥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滚着，散发出谷物的香气。关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揉着膝盖，半天没说话。

　　粥熬好了，祖孙二人面对面坐着喝粥。长生吃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小半个时辰。关审喝了两碗，放下碗，看着长孙。

　　“长生，有一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过。“

　　“什么？“

　　关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爹走的那年，你才九岁。你娘走的时候，你抱着你娘的手不肯松，守了三天三夜，谁劝都不听。后来我把你抱走了，你在我怀里哭了一整夜。“

　　长生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

　　“那年我就想，这孩子太重情。重情的人，要么成大事，要么——“关审没把“要么“后面的话说出来，停了一会儿，说，“总之你记住，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咱们关家的人，心里得有一杆秤。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秤要称得清。“

　　长生点头：“孙儿记住了。“

　　那天夜里，长生又没睡好。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想着白天街上的事——那妇人满脸的血，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黑三踹出去的那一脚。他想，如果他在街上，他能不能忍得住？如果被打的是胡氏呢？如果被打的是祖父呢？

　　他闭上眼，越想越清醒。最后他索性坐起来，披上衣服，推门走到院子里。

　　四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把睡意彻底吹散了。头顶的月亮比昨夜圆了一些，像个被啃掉一小半的饼，挂在天上冷冷的。村道上空无一人，远处中条山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长生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麦子的清香、泥土的潮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就在这时，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很重、很快，像一个人在小跑。

　　长生立刻警觉起来，侧耳细听。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影从村道的拐角处冲了出来——是胡伯。胡伯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关家院门口，拍着门板大喊：

　　“关老爷子！关老爷子！不好了！冯霸带人到我家来了！说要娶我闺女做妾，今晚就抬走！“

　　长生浑身的血“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

　　他转身冲进柴房，一把攥住了立在墙角的那口黑铁刀。

　　月光下，刀身泛着冷冷的青光。

　　村口的方向，火把已经亮了起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正朝这边游来。

　　长生握紧了刀柄。

　　祖父那句“忍“字还在耳边，但此时此刻，他的耳朵里只剩一种声音。

　　那是他心底最深处、埋了十九年、终于破土而出的——

　　一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