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与愿违》明熙熙

5、梦中的竹坪 生命的栖息

　　“你！”

　　宋怀忠脸涨得通红，瞪着眼睛看着宋岳。

　　宋岳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笑眯眯看着大家。

　　“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而已，爸你何必这么生气。还是说，”他拉长了语调，目光移向林澜，“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你现在更喜欢别人的儿子了？“

　　宁澈把筷子重重拍在了桌上，刚倒满水的杯中水花四溅，他沉声开口。

　　“宋岳，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大可以直说，但是你没资格对我爸爸的事阴阳怪气。”

　　半晌，难耐的沉默中，宁澈站了起来。

　　“我妈妈和宋叔叔是正常恋爱，这你应该心知肚明。”

　　顿了顿，他吸了一口气，接着道，“再婚是他们的权利，我妈妈没有为此受委屈的理由。希望你不要再阴阳怪气。”

　　话已至此，宁澈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林澜的背，声音没什么起伏，“妈，奶奶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我待会就去车站，她还在等我吃晚饭。”

　　林澜是头回听他说起这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又想了想，拉着他的手站起来，“你去卧室拿书包吧，妈妈送你去车站。”

　　宁澈很快就从卧室出来了，目光掠过餐桌前的几个人。

　　宋怀忠脸色很难看，宋岳面无表情，林澜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关上了门。

　　一路上，两个人都很安静，刚拉开车门往车站入口走，林澜突然下车叫住了他，面色犹豫，“对不起，都是妈妈才害......”

　　宁澈叹了口气，走过去抱了抱她，声音温和，“你没什么错，不用说对不起。”

　　“你跟宋叔叔再婚是你们的权利，他就算不愿意也不应该在饭桌上随便甩脸色恶语伤人。”

　　“妈妈只是觉得很难堪，让你看到这些事情。”

　　在他记忆里，林澜一直是个非常温婉宁静的女人，很少有大声说话的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也总是轻轻笑着。

　　而现在，她脸色煞白，眼睛也没神采，抱着他的时候身体在微微发颤。

　　明明生了很大的气，却还要装得跟没什么事儿一样，反过来向他道歉，安慰他。

　　怎么会不难受呢。

　　宁澈忍住心里的酸涩，摇了摇头，握着她的肩，“没什么难堪的，只是你要答应我，他如果一直这样，不要忍。”

　　“不要总是委曲求全。”

　　“到竹坪了给妈妈发短信，有事情要给妈妈打电话。”

　　宁澈跟林澜挥手再见，心事重重上了大巴车。

　　窗外风景飞驰而过，宁澈心里闪过一个个乱七八糟的念头，最后叹了口气重新按了下去。

　　他闭上了眼睛靠在窗边，感受着微风拂过他的脸。

　　就这样吧，什么都不想了。

　　回竹坪，回奶奶身边，放松地躺在沙发上，随意地喝茶说话，无聊了就逗逗院子里的小土狗。

　　想到这儿，宁澈笑了，唇角扬起弧度，歪着脑袋睡了。

　　好像闭着眼睛就可以强逼着自己，把这些天心里的烦闷压下去。

　　汽车声叽里哐啷，宁澈却一路睡到了竹坪。

　　“奶奶，我回来啦！！”

　　推开院子门，那条叫露露的棕色小土狗就摇着尾巴迎了上来。宁澈蹲下来轻轻摸着它的脑袋，一边大声喊。

　　老太太年纪大了，听力跟着弱，好半晌才听出来外面有人找。

　　没成想，推开门一看，是自家孙子。她惊喜地拉着宁澈来回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惊讶地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早给我打电话，我好给你包饺子。”

　　宁澈哄老人开心，任由她拉着转了一圈，“奶奶，我这次回来好几天呢，还怕没有吃饺子的时候？”

　　人还没进院子，就听老太太在嘀咕，“不是说这次放假不回家嘛，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宁澈装没听见，背着书包走进家里。

　　人还没站稳，听见老太太笃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澈，你是在那边遇上不如意了吧。”

　　宁澈骤然鼻子一酸，眼睛涩得厉害，却还竭力把那股涩意压下去，转过身勉强扯出一点笑容，装作若无其事地道。

　　“……没有啊。”

　　他埋头拉开书包拉链胡乱翻找东西，随口应付。

　　余秀丽女士虽然如今已经年过古稀，但不影响她智慧的大脑仍然在高速运转。

　　她一言不发看着宁澈手忙脚乱的动作。

　　许久以后，她走过去拉住宁澈的手，把他按坐在沙发上，轻拍了拍他的手，“别以为奶奶老了就好糊弄。”

　　“前几天你还打电话说不方便过来，今天突然就回来了。你不是满口跑火车的孩子，发生什么事了？跟奶奶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宋叔叔的儿子。”

　　宁澈天生不是个多话的孩子，从很小的时候便可见一斑。

　　后来一夕没了父亲，更是越来越沉默寡言。

　　余奶奶听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长叹了口气，深深地望着他，一下一下轻拍着宁澈的手。

　　“重组家庭的孩子要生活在一起，总要过这一关，如果跟人家孩子处得来，那是运气。处不来，那也不怪谁。”

　　“你爸走得早，你妈这几年一个人拉扯你也不容易，好不容易遇上了知心的能说的上话的人。奶奶知道你有委屈。夹生的一家人，总有别不完的苗头。以后常来奶奶这，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宁澈低着头吸吸鼻子，乖巧点头。

　　一个多月没见的祖孙两人坐在沙发上从新学校聊到新同学，浑然不觉太阳都落山了。

　　奶奶抻了抻腰站起来，指着宁澈房间的门说，“先回你房间歇会，奶奶给你做面条去。”

　　“哎。”

　　进房门前，他又补了一句，“不要放葱花啊。”

　　“记着呢。”

　　宁澈背着书包进卧室，一样一样把书拿出来，却发现少了学校刚发的物理卷子，正要再找一遍，手机上进来一条短信。

　　“卷子在家，收假早上在校门口等，我们给你送过去。”

　　是宋叔叔发的。

　　宁澈手停在键盘上，很快打好，“不用了。”

　　眼睛定在屏幕上，手在那几个字上打转，却没能按得下去。

　　想了又想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编辑好两个字——“好的”，点了发送。

　　合上手机，宁澈疲惫地闭眼躺在了床上，脑子里还是闪过以前那些一家三口的画面，尽管已经是很多年前。

　　那个时候，爸爸总是温和的，而妈妈总是开心的，两个人下班就带着他一起穿梭在竹坪大大小小的游乐园和公园里，就算是挖沙子，也是三个人一起蹲在地上玩。

　　宁宇飞会挖一个大大的坑把他放在里面，然后舀一盆水倒进来，惹得林澜骂他。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很多同学都很羡慕他，说只有他是从来没有被爸爸妈妈凶过打过的小朋友。

　　可惜，他运气差了一点，一切到12岁戛然而止。

　　大概是太累，宁澈躺在床上才几分钟便睡着了，奶奶推开卧室门看到睡得正香甜的宁澈，也只是给他轻轻披了块毯子。

　　余秀丽女士五十几岁丧夫，六十几岁丧子，人生经历了太多太多，眼见着乖巧开朗的孙子一步一步变成今天沉默寡言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就滑下来。

　　她抬手轻轻一抹，慢慢拉上门，退了出去。

　　第二天，宁澈陪着老太太逛菜市场，买了好一堆东西，一路上，老太太高高兴兴给遇到的每个熟人都说孙子回家了，要给孙子包饺子，逗得宁澈忍不住笑。

　　“奶奶，您这见人就说，别人还以为我多能吃呢。”

　　老太太闻言笑得更开心了，“你要是真能多吃点，就算我没白跟人家说。”

　　回了家，祖孙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饺子，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客厅外阳光洒进来，照在宁澈的背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听见奶奶问，“小澈啊，你们学校有宿舍吗？”

　　宁澈没多想，“有吧，好像有十几个同学在住宿，之前张老师好像还因为宿舍卫生的事情批评过他们来着。”

　　老太太动作麻利地包好饺子摆在桌上，抬头瞥了他一眼，“那你去看过吗，环境怎么样？”

　　环境？

　　宁澈愣了愣，诚实地摇了摇头，“我跟大家还不太熟悉，话都没说几句，更别提去人家宿舍了。”

　　话说到这，老太太停下了手里捏饺子的动作，看着他，不认同道，“你这都开学一个月了，还跟同学没说过话？”

　　宁澈脸上显出几分局促，解释道：“也说过的。我们班同学都挺忙的，也没什么接触机会。”

　　余女士一把年纪，还有什么不懂的，也没再揪着说，只是提起自己以前念书的事，末了道：“小澈，高二上去课业压力太大的话，你也可以考虑一下住宿啊，奶奶听说住宿生一般会有在校晚自习，正好方便你把学习成绩抓上去。”

　　住宿吗？

　　宁澈一怔，突然就明白了奶奶刚刚为什么问这么多学校的事情，“对，住宿确实学习时间长，方便刷题。”

　　住学校的确很好，宁澈这么想着，低头又擀了一张皮递给奶奶。再次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