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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与谢野的体检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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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原到横滨第十一周的时候，与谢野晶子终于出手了。
在此之前，她们的交集仅限于礼貌的点头和隔空问候。与谢野是侦探社的医生，平时话不多，喜欢靠在窗边喝茶，偶尔开口就是“你受伤了？躺好”这种医嘱式的短句。夜原对她印象最深的是她穿白大褂的时候和穿便服的时候不太一样，穿白大褂的时候眼神更凶。
但这个观察被与谢野本人终结了。
那天早上，夜原刚到侦探社，与谢野就从诊室里探出头来。“小夜，进来一下。”
夜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与谢野姐姐？”
“嗯，进来。给你做个基础体检。”
夜原走进诊室。房间里有一股消毒水和药膏混合的气味，不刺鼻，但很“医疗”。与谢野指了指一张椅子。“坐。”
夜原爬上去坐好。与谢野走过来，先看了看她的脸。“脸色还行，嘴唇颜色正常。”她又看了看她的手——手指细，指甲修剪得不整齐，有几片碎皮。“最近吃饭正常吗？”
“正常的。”
“一天几顿？”
“三顿，还有点心。”
与谢野拿起听诊器。“衣服拉起来一下。”
夜原把衣服下摆拉起来。听诊器贴上皮肤的时候有点凉，她缩了一下。“……凉。”
”一会儿就好了。”与谢野听了几秒，“呼吸正常，心跳偏快一点点——你在紧张？”
“有一点点。”
”不用紧张。我除了治疗还会体检，不疼。”
夜原放松了一点。“……与谢野姐姐，你为什么要给我体检？”
“因为你需要啊。”与谢野把听诊器收起来，翻了翻她的眼皮，“你刚来的时候瘦，现在好了一些。但离正常体重还有一点距离。”
“我会多吃的。”
“已经在多吃了？”
“嗯。爸爸每天都做饭给我吃，爹地也做，虽然爹地做的不如爸爸好吃。”
与谢野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就多吃爸爸做的。”
“好。”
与谢野又测了她的身高、体重、握力。”身高比同龄平均矮一厘米，体重在正常边缘，握力偏弱——你需要多运动。”
“啊？”
“跑，跳，爬楼梯。别整天坐着看鱼。”
夜原想了想。“那我明天多跑一会儿。”
“跑多久？”
“……跑五圈？”
与谢野看了她一眼。“□□和侦探社的走廊加起来，一圈大概三十米。五圈就是一百五十米。可以，明天开始。”
“那与谢野姐姐会监督我吗？”
与谢野放下记录本。“你想让我监督？”
“嗯，有人看着我就能跑完。”
与谢野看着她，她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蓝眼睛仰着头等她回答。“行，明天我监督你。”
“好的。”夜原从椅子上滑下来，“那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夜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与谢野姐姐。"
“……嗯？”
“你笑起来很好看。”
与谢野的表情僵了半秒。“我没笑……”
“笑了的，嘴角翘了这么一点点。”夜原用手指比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我的习惯。”
“习惯微笑也是笑。”
与谢野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记录。“出去吧。明天记得跑步。”
“好。”
门关上了。与谢野的笔在记录本上停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关上的门板，嘴角又动了动。“……这小鬼。”
第二天上午，侦探社的走廊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夜原在跑步。很慢，像一只小乌龟在移动。她沿着走廊从这头跑到那头，然后再跑回来。经过国木田工位的时候她停了停，喘了口气。
“国木田叔叔早。”
“……早。你在干嘛？”
“跑步，与谢野姐姐说我要多运动。”
国木田看了看她额头上没出汗、步伐依然稳健的样子。“这算跑步？”
“跑得慢，与谢野姐姐没要求速度。”
国木田沉默了一下。“……那你继续。”
“好。”
她又跑过去了。经过敦工位的时候，敦抬头看见她小步跑过的样子，尾巴从椅子后面翘起来摇了摇。“……小夜在锻炼？”
“嗯，与谢野姐姐让我跑的。”
“跑多久？”
“五圈，今天还差三圈。”
“那你加油。”
“好。”
她又跑过去了。经过乱步工位的时候，乱步正在吃棒棒糖。他看了她一眼。“你跑的姿势不对。”
夜原停下来。“哪里不对？”
“手臂摆动幅度太小，腿抬得不够高。你这样跑跟走路差不多。”
“与谢野姐姐没教姿势，她只让我跑。”
乱步想了想。”那你明天找她问姿势，今天先跑完。”
“好。”夜原继续跑了。
她在走廊上来回跑了五圈。每一圈的速度都差不多，不快不慢。第五圈跑完的时候，她站在走廊尽头喘气，其实也没怎么喘，但她学着大人的样子手叉着腰，假装很累。
与谢野从诊室里探出头来。“跑完了？”
“跑完了，五圈。”
”喘气呢？”
“在喘。”
“你都没出汗。”
夜原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没出汗。“……我跑得很认真。”
“嗯，认真了但是不够快。明天跑快一点，然后跑六圈。”
“好。”夜原没有抗议。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回窗边坐下。
与谢野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回窗台的时候路过敦的工位，敦的尾巴伸过来在她腿上扫了一下，她笑着拍了拍尾巴尖。然后她爬上窗台，拿出那本画册开始画。
与谢野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诊室的门。
“明天给她加两圈试试。”
第三天，夜原跑了七圈。第四天，跑了八圈。到第五天的时候，她已经能连续跑十圈不带停的，步伐也比刚开始稳了很多。
“与谢野姐姐，我今天跑了十圈。”
与谢野正在写病历，听到她推门进来头也没抬。“喘了？”
"喘了。"夜原故意喘了两声给她听。
与谢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脸颊微微泛红，额头上有一点点汗。“……确实跑了，十圈都跑完了？”
“跑完了“中间没有停。”
与谢野放下笔。“那你今天可以休息了，明天继续。”
“好。”夜原站在门口没有走。
“……还有事？”
“与谢野姐姐，你明天还会监督我吗？”
与谢野看着她，她站在门口，穿着浅绿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了一个小马尾，额头上那一点点汗在诊室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每天早上都监督你。”
“每天？”
“对。”与谢野说，“你什么时候跑完了——”她想了想，“每天十圈、连续一个月，我就不监督了。”
“那我要跑一个月。”
“你不想跑？”
“想。”夜原说，“有人监督我会跑，没人监督我也跑。但是如果有人监督——”她想了想，“我会想跑得更好。”
与谢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好。”
夜原转身跑了出去。与谢野在诊室里听见走廊上传来轻快的脚步，从门口跑过去，然后从另一头跑回来。
她低头继续写病历。
一周以后，夜原的跑步有了明显的变化，步伐快了，呼吸更稳了，跑完十圈脸不会红得像西红柿了，她甚至能在跑步的时候跟经过的人打招呼了。
“谷崎哥哥早——”
“早啊，小夜。你在跑第几圈了？”
“第七圈——还有三圈——”
“加油哦。”
“好——”
她又跑过去了。
谷崎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跑过的路线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快速移动，马尾辫在身后一跳一跳的。
“她进步真快。”他对直美说。
直美也看着。“与谢野姐姐的方法是对的，让她动起来比让她坐着更有用。”
“那你今天给她扎的什么发型？”
“运动马尾，方便跑步。”
谷崎点了点头。“你也在配合她的运动。”
“当然，发型要跟着生活走。”
又过了一周，夜原已经能跑十五圈了。是国木田建议的——每天十圈对你的基础代谢来说已经不够了，提高到十五圈看看反应。
与谢野在旁边喝了一口茶。“国木田，你抢我活儿？”
“我只是提出建议。”
“我才是医生。”
“我提的是运动建议。”
“运动建议也属于医学范畴。”
“那你也建议了十五圈？”
与谢野放下茶杯。“我正要建议。”
国木田看着她，沉默了一下。“……行。”
夜原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没有插嘴。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决定要跑完十五圈，这样两个人都高兴。
那天她跑完十五圈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她站在走廊尽头，弯着腰喘气，这次是真的喘了。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顺着下巴滑落。
与谢野从诊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喝了。”
夜原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了一整杯。“十五圈跑完了。”
“感觉怎么样？”
“腿有一点点软。”
“正常。”与谢野看了一眼她的膝盖，“疼吗？”
“不疼。”
“脚踝呢？”
“也不疼。”
“好。明天继续。”
"好。"
夜原把杯子还给与谢野，然后慢慢走回窗台。她的腿确实有一点点软，但她是笑着的。她爬上窗台坐好，拿出画册，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今天跑步的路线——画了一条波浪线，标注了“走廊起点”和“走廊终点”。
直美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你在画什么？”
“跑步地图。”
“你跑了十五圈，画了一条波浪线？”
“嗯。波浪线代表我的路线。你看——”她指了指波浪线旁边的小字，“这里有国木田叔叔的工位。这里有敦哥哥的尾巴。这里有乱步叔叔的椅子。”
直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张画。波浪线上确实标注了几个小点——“国”“敦”“乱”“诊室”。
“你把走廊上的人都标进去了。”
“因为他们都在陪我跑啊。”夜原说，“跑过他们工位的时候，他们会跟我说话，所以我要画他们。”
直美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然后抬头看了夜原一眼，她握着画笔，低头在画上添了一个小箭头，写着“明天还要跑的路线”。
“你会每天画一张吗？”
“嗯。每天画一张，以后可以看。”
“以后看什么？”
“看我跑过的所有路线，还有陪我跑过的所有人。”
直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你以后会有一整本的。”
“嗯。”夜原低头继续画，“一整本。”
晚上，与谢野在诊室里整理病历的时候，看到了桌角压着的一张纸，是一幅画——画上是一条波浪线，标注了一堆小字，画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与谢野姐姐让跑的。跑完可以喝水。明天继续还要跑。”
与谢野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画放在了自己的病历本下面，没有扔掉。
“明天可以给她带块糖。”她小声说。
诊室的窗户外，横滨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角投下一小块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