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山两心 许珩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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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珩沿着蜿蜒山道往后山走，直到澈清殿的轮廓彻底隐入云海，才缓缓松开了一直紧攥的拳头。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指印，钝痛阵阵从手掌向大脑传来，却稍稍平复了他纷乱翻涌的内心。
山风穿过林木，卷起阵阵松涛。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舞剑修行，而是寻了一处僻静崖边坐下。
从前，每一次晨间请安过后，等待他的从来不是自在修炼，而是无休止的挑错与责罚。
在他的记忆里，黎自清总能从他的剑招、心境乃至言行举止里挑出毛病，轻则罚站半日，重则禁闭在柴房，连一口热饭都未必能吃上。
可方才，黎自清轻飘飘一句话，便免了例行听训，连一句训斥都没有。
这份好意太过轻飘飘了，也太过反常了。
许珩望着身下缭绕的云雾，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柄极其简陋的剑。
他吃过太多次原主画下的“空头安稳”，从前也曾天真期盼过师尊能对自己稍有宽容，最后换来的却都是变本加厉的冷待。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绝不相信性情凉薄的黎自清会无端转性。
也绝不信黎自清会拥有良知与真心……
“欲擒故纵吗？”少年低声自语，眸色暗了暗，“真是可笑至极啊……”
想到此处，他猛地站起身，拔出剑。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抓紧时间打磨自身。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时，无论对方酝酿着何种阴谋，自己才有自保之力。
剑风破空，铁剑一次次劈向迎面吹来的劲风。一招一式都拼尽了全力，往日被压抑的愤怒与不安，尽数倾泻在剑术之中。枯枝被剑气斩断，簌簌落在满地的青草之上，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料，顺着下颌一滴滴地砸进泥土里。
不知练了多久，日头渐渐爬到中天，山间暑气升腾。
许珩体力耗尽，拄着剑柄大口喘息，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他靠在树干上休息，目光却依旧不自觉地瞟向主峰的方向。
“师尊……你此刻在做什么呢？是真的无心管束我，还是正躲在暗处，静观我的一举一动呢？然后找机会出来训斥我吗？”许珩望着澈清殿的方向喃喃自语。
猜忌如同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心神，让他片刻也无法安宁。
另一边，澈清殿内。
黎自清沏了一壶清茶，靠着窗棂晒太阳，过得好不自在。
没有针锋相对，没有动辄暴怒，更不用面对男主满身的戾气，这样平淡悠闲的日子，才是真正的修仙养老生活啊。
“哎呀！真爽啊……要是原主不苛待男主就好了，这样身边还多了个能给我端茶倒水、捏腰捶腿的乖徒儿呢，真是可惜了，都怪原主！”
“哎呦我艹！好烫好烫好烫，烫死你爹了！，怎么这么烫啊！”黎自清正边吐槽原主，边感叹人生呢，结果倒茶的时候，没注意，倒手上了。
黎自清甩了甩手，突然想起自己已经穿越了，不能骂脏的，不然会ooc。他心虚的看了看周围，发现没人注意到自己，这才舒了一口气。
“呼——吓死我了，幸好没人，不然被认出来了就不好了。”
他垂首间看见桌上的水渍，皱了皱眉。
“麻烦，还要打扫这个……”
黎自清没办法，蹲下身清理桌面上的水渍，他突然回想起刚刚和许珩的对话，越想越觉得稳妥安心。
不打骂、不苛责、不多亲近，保持恰到好处的师尊分寸，既改写了原主的傻逼人设，又不会和许珩产生太深的牵绊，完美避开所有死亡剧情。
“哈！！！我可真是太聪明了！照这么维持下去，万事大吉啊！哈哈哈！！！”黎自清放下帕子，抿了一口热茶，长长的舒了口气，“哎哟喂……快哉快哉……哈哈哈哈！！！”
待到午后，他才想起许珩还在后山，便随手拿了一瓶固本丹药，打算送过去，算是再刷一次和善师尊人设的好感。
我怎么这么聪明，世界上上哪去找我这么聪明又这么体贴的人呢！
黎自清踏着石阶走入后山密林，远远就看见那道挥剑不止的清瘦身影。
许珩挥剑的动作狠戾决绝，全然不像是在打磨基础功法，反倒像是在宣泄胸中郁气，每一次劈砍都用尽了十成力气。
黎自清微微一愣。
哎呦我艹，这孩子，怎么练剑练得如此拼命？
他出声唤道：“许珩。”
少年闻声骤然收剑，身形瞬间绷紧，几乎是下意识摆出了防御姿态。等看清来人是黎自清，他才迅速敛去一身锋芒，垂首站定，重新换回温顺恭谨的弟子模样。
“师尊，你怎么来了……”
许珩垂下眼帘，掩去方才瞬间的戒备。
黎自清走上前，将药瓶递过去：“为师来看看你不行啊。对了，修行切忌急于求成，劳逸结合方能稳步进阶。这瓶丹药你拿着，用来平复气血。”
温热的瓷瓶递到眼前，带着淡淡的药香。
许珩盯着那只手，心口又是一沉。
免了责罚，免去听训，如今还特意送来丹药关心自己。
一桩桩，一件件，层层叠叠的示好，压得他喘不过气。
呵！虚伪……
他迟迟没有伸手去接，脊背绷得笔直。
黎自清，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底对我有什么企图！
你铁定在这里面下毒了！想趁机谋害我！
黎自清还以为是少年不好意思收下，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吧，不必拘谨。”
许珩这才抬手接过药瓶，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应道：“弟子谢过师尊。”
他指尖触碰到还残留着黎自清的余温的那个小瓷瓶。
心底的疑云却越发厚重。
黎自清……你若只是为了折辱我，大可继续从前的苛待；但若是另有所图，那眼下的这份温情，未免也铺垫得太过细致。
黎自清……
你……
真的……好恶心。
虚伪至极……
黎自清见他收下丹药，只当自己的和善人设又巩固了一步，满意叮嘱两句，便转身返回大殿，不愿过多打扰弟子修行。
直到师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林间，许珩才缓缓握紧手中的药瓶。
他拔开瓶塞，嗅了嗅丹药气息，确认没有异样，却依旧不敢轻易服用。
少年将药瓶揣入怀中，抬眼望向澈清殿的方向，眼底寒意层层叠加。
他暂且收下这份“好意”，静观其变。
黎自清装得越是无欲无求、仁厚，他越要沉住气，耐心等候对方露出马脚。
山风再起，吹动林间枝叶。
一人安居殿内，满心都是岁月静好的苟命美梦；
一人独立荒林，满心都是暗流涌动的层层提防。
师徒二人隔着一重青山，心思早已走向截然不同的两端。
许珩重新握紧剑，剑刃映出他冷冽的眉眼。
少年低下眼看着瓷瓶，突然冷笑道：“哪有人性情一朝尽改。你从前将我踩入泥底，冷眼旁观我受尽苦楚，如今忽然施恩示好？！怕不是悔过，是布局吧……你想让我习惯你的温柔、对你放下提防，再在我最松懈的时刻，落子收网。我绝不能信，也绝不能输。
师尊……咱们……来日方长……
我有的是耐心，陪你演这场师徒情深的戏码，顺便拆穿你这场突如其来的温柔骗局……”
后山林间的清风不息，日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
许珩将黎自清给的的固本丹贴身收好，却自始至终未曾动过一粒。
他不信凭空而来的善意，更不敢信黎自清这翻天覆地的转变。
整整一日，他都在后山独自练剑。招式沉稳凌厉，一遍又一遍重复基础功法，汗水浸透衣袍，小臂旧伤被内力反复牵扯，隐隐发酸发痛，他也全然不顾。
唯有变强，才是唯一自保的底气。
暮色垂落山林时，许珩才收剑返程。
雪静峰寂静依旧，庭院清冷，没有往日半点罚训的压抑，却也因此显得太过诡异。
黎自清坐在廊下翻看书卷，见他归来，抬眸淡淡一瞥。
少年衣衫微湿，气息沉稳，眉眼干净温顺，看着与寻常勤勉弟子别无二致。
黎自清心里越发踏实。
看来自己这几日的温和疏离策略，真的有用。
至少，现在的许珩，看不出半分日后黑化反噬的模样。
“今日修行尚可？”他抬眼随口问道。
许珩垂首立在院中，规规矩矩应答：“回师尊，尚可。”
语调温顺，毫无波澜。
可垂落的眼帘下，眸光冷淡而清明。
尚可？
何止是尚可。
他今日整整观察了一日。
观察这座突然不再压抑的山峰，观察不再苛责他的师尊，观察每一次温和的问话、每一次松弛的神色。
越观察，越心惊，越戒备。
黎自清你日日装得温和宽厚，免去责罚、赠我丹药、放任我修行。到底是想养出听话、任你拿捏的乖顺弟子，还是在酝酿一场比从前更狠的算计？我吃过你太多苦，受过你太多磋磨，你的温柔我不敢接，你的善意我不敢信。你演得愈真，我愈寒心。
黎自清哪里知道他心底翻涌的暗潮，只点点头，语气松弛：
“明日起，不必日日死守殿外听训。你专心修行即可，不必拘礼。”
说完，他起身回屋，全然没留意身后少年骤然收紧的脊背。
许珩静静立在原地，望着师尊离去的背影。
晚风拂过他单薄的衣摆，吹得他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放任自由、不再管束、频频示好。
太怪了。
从头到尾，无一不怪。
从前恨不得将他压在泥里肆意折辱，如今却纵容他自在修行、屡屡赏赐、处处宽容。
若是换作旁人，或许早已感恩戴德。
可许珩不会。
他太清楚那位师尊骨子里的凉薄刻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哪有人会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善恶颠倒。
这般温柔，只会是局。
一场耐心布局、温水煮青蛙的局。
他缓缓攥紧手心，心底寒意彻骨。
好，我陪师尊你慢慢演……
师尊你既然想装仁厚良师，那我就如你的愿继续做温顺听话、安分守己的弟子。
只是从今往后，我将步步留心，时时设提防。
绝不给你半分拿捏自己的机会。
夜色渐深，清玄峰万籁俱寂。
主屋里灯火暖然，黎自清安稳度日，满心欢喜。
而偏房烛影微凉，许珩独坐蜡烛前，眼底无半分暖意，只剩层层冰封的猜忌与提防。
一人天真安稳。
一人步步留心
温柔似假象，暗流早已覆满整座雪静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山两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