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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童星拍畫報
老鴨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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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鴨湯賣得快見底時,阿丘拎著鋁制水壺走了進來。
他點了一盤豬頭肉,一碟鹹鴨蛋。
他帶來的水壺時幸知道,裡面多半裝的是散裝黃酒,他總喜歡這樣點兩盤菜,就著自己帶來的酒吃喝一個晚上。
他喝多了喜歡唱歌,春晚上流行的歌曲他都會唱。
《濤聲依舊》、《萬事如意》、《霧裡看花》,都是他在酒桌上常唱的,聽得人要是不鼓掌叫好,他還不樂意。
有時候他唱到興起時被打斷,還會跟別人吵架。莊子上的人都知道酒蒙子阿丘脾氣不好,要是見他喝的臉紅耳赤的,可不能去招惹他,指不定哪句話就得罪了他。
今天阿丘一個人坐著吃酒菜,手邊放著他帶來的一盤磁帶。
是楊鈺瑩的《輕輕地告訴你》。
這首歌時幸會唱,前兩天時阿奶燒豬圈地的雜草時,她就站在煙火裡,假裝是在舞台上表演,唱的就是這首流行歌,最後直到煙熏的她睜不開眼睛才作罷。
阿丘把磁帶交給時幸,讓她把家裡的收音機拿出來放歌聽。
時幸不太會擺弄收音機,家裡的電器她都不精通,現在收音機裡放的是路湛帶來的《三打白骨精》,她聽了很多遍,倒帶的時候還把磁帶絞了。
阿丘的磁帶她可不敢隨便放,只把收音機搬了出來,路湛膽子大,把楊鈺瑩的磁帶放了進去,還精準地調到了阿丘指定的那首歌。
甜美歡快的歌曲響了起來,時光小飯館的氣氛也變得柔軟了。
楊鈺瑩的嗓音唱了一整晚,阿丘的酒也喝光了一整壺,從人前吃到人後,阿丘又是最後一個散席的。
他哼著歌離開時,腳步都是飄的。
可是第二天,阿丘就出事了。
江邊碼頭有個高高的航車,就是阿丘平常的工作。前一天喝的太醉,第二天爬航車樓梯時,從上面滾了下來。
阿丘姐姐來結賬的時候,連連歎氣,這個弟弟現在躺著喝不了酒了,就在家裡發脾氣,她點了阿丘平常愛吃的菜,帶回去給他解解饞。
“都改成蒜蓉的,別放辣椒了,這段時間他得忌口,”阿丘姐姐囑咐,又把宰殺好的雞拿給時滿席道,“一半紅燒一半煨湯,工時費和阿丘賒的賬一道算。”
阿丘姐手藝不好,常把家裡的硬菜帶給時滿席加工。以前上學的時候她就是在時家搭伙的,一頓飯一塊五毛錢,在時家吃了三年。
時滿席冬天的時候熬大醬,存放在小瓷罈子裡,紅燒雞鴨的時候放一勺,提鮮增味,香的人能把舌頭咬掉。每每吃上紅燒雞,時幸的筷子就沒有放下來過。
“爸,我們今晚也吃燒雞嗎?”時幸站在廚房門口問,家裡雖然也養了雞,但只有逢年過節或者來客人才能吃上。
“今晚吃河鮮,你小舅舅撈了一些河蚌來。”時滿席回答道,把河蚌倒進了鹽水裡浸著。
有河鮮吃也不錯,小舅舅來了之後摸魚抓蝦,伙食比之前改善了不少。
送走了阿丘姐,時滿席開始張羅今晚的飯菜,除了飯館裡賣的,他還得管一家老小的吃喝。在時幸的記憶裡,時滿席總是在灶台前忙碌,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
新鮮的蓮蓬上市了,一顆顆蓮子像翡翠珠子般擺放在盤子裡,時滿席讓時幸和路湛幫忙剝蓮子。
路湛閒不下來,他剝了兩顆送進嘴裡嚼了,就跑出門去找孫大冬玩彈珠了。
時幸把蓮心一顆顆挑開,分裝在兩個盤子裡,蓮心可以泡水喝,時阿奶每年夏天都會曬一些存著。
碼頭工人幹完一天活,出了不少汗,都愛喝些湯水滋補。
時滿席今天做了紅糖蓮子湯,放涼了之後再喝。時幸喝了兩碗,晚飯都吃不下了。
今天熬的湯阿南最喜歡喝,他吃完飯後還另打了一份甜湯,裝在鋁製飯盒裡,要帶回去給他阿奶喝。
蓮子輕輕一抿就爛了,牙口不好的老人家也能吃。阿南和他阿奶兩個人相依為命,每次有燉的狠軟爛的食物,他都會帶一份回去。時滿席很少收他的錢,每次都是兩份當做一份賣了。
入夜之後,小舅舅要帶著時幸和路湛去田埂上抓泥鰍。
黑暗中泥鰍在水塘裡開“茶話會”,一窩一窩聚在一起。小舅舅用手電筒一照,原本翻滾活動的泥鰍都不動了。
“時幸,快去抓。”小舅舅壓低聲音說道。
小舅舅給時幸用竹子做了泥鰍夾,她站在田埂邊,把夾子伸進水裡,對準了泥鰍的腰部,輕輕一合,夾子前端的鋸齒剛好可以卡住泥鰍,讓它不管怎麼扭動都逃不掉。
時幸一夾一個准,小竹簍沒多久就裝滿了。
路湛完全不用夾子,直接下水去抓,他眼疾手快,泥鰍剛被燈光定住,就用雙手一捧,連帶著泥水一起撈起來。
時幸和路湛比賽抓泥鰍,一晚上時幸抓了二十條,路湛手腳麻利,抓滿了一竹簍。
時滿席把抓來的泥鰍養在水裡吐沙,滴上幾滴菜籽油,能吐得更快更乾淨。
電視裡還在播放奧運會特別節目,村裡其他人家都搬了凳子來看。伏明霞跳水和鄧亞萍乒乓球是最受歡迎的,就連不懂事的小孩子都能說出他們的名字。
“鄧亞萍揮板子的時候都有一股子狠勁,”有人這樣說道,其他人也同意地點頭,畫面跳轉到獎牌榜,眼尖的人一眼就看到了中國隊,大聲通報道,“現在排名第四了!”
這一屆奧運會中國拿了十四塊金牌,時幸家的電視機每天晚上都播放到半夜。
美國時間不一樣,時幸撐不住睏就先睡了。
夜裡她感到有人掀開蚊帳,鑽了進來,時幸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一個扎小辮子的影子。
“小軟?”時幸還有些睜不開眼睛,輕聲問道,她記得小軟今天沒來飯館,不曉得怎麼會突然出現了。
“我一個人在家害怕,就來你們家睡了。”小軟小聲嘀咕道。
“你爸爸媽媽呢?”時幸一臉茫然地問。
“我爸爸上夜班,我媽媽……在孫嬸家打麻將。”小軟有些想哭,從她家到時幸家要走過一段極黑的路,好幾只狗對著她叫,嚇得她一路跑過來的。
王美娟讓小軟先睡下,她去孫嬸家和小軟媽媽打聲招呼。
時幸被吵醒了,也不睏了,她和小軟靠著聊起了天。
“我們家養了豬,你看見了麼,有四隻呢。”
“我來的時候聽見了,還以為你們家養狗了。”
“嘿,有一頭就叫狗子,”時幸坐了起來,眼神好笑地說道,“它吃飯的時候總把其他豬擠出去,特別狗。”
小軟打了一個哈欠,精神頭也有些不濟了,時幸卻還想再聊會天。
“我爸說家裡有老鼠,打算養一隻貓,你聽聽,房梁上有沒有老鼠爬?”
小軟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眼皮耷拉著睡著了。時幸見床頭櫃上放著打開的麥乳精罐子,趕忙起床去把蓋子合上,這個香味小老鼠最喜歡,時滿席每天都把魚肉掛在廚房中央,就是為了防止被老鼠叼走,她可不想老鼠跑到臥室裡來。
第二天一早,小軟爸爸下工,來接小軟回去。
上午她還要去少年宮學舞蹈,家裡一天都沒時間做飯了,小軟爸爸買了幾塊燒餅,讓她在路上吃。
小軟一聽又要去學劈叉,躲在時幸的臥室裡不肯出來。小軟爸爸有些生氣了,拿出幹部的派頭批評了她。
“興趣班是你要學的,學費可不便宜。”小軟爸爸虎著臉說。
小軟噘著嘴,和她爸爸一起離開了。
他們前腳剛走,後腳郵遞員就來送信了。深綠色的郵服在老遠就能看見,自行車的鈴鐺叮鈴鈴響了一路。
這封信與眾不同,收件人是時幸。
“我們投稿有回信了!”時幸拿著信紙,興奮地和路湛說。
路湛一聽,把喝了一半的豆漿放下,接過她手裡的信紙,仔細讀了起來。
“歡迎時幸小朋友禮拜五下午前往文華掛曆廠,拍攝最新一年的掛歷畫報!” 路湛開心地把手裡的信紙拋到了半空中,大聲喊道,“嘿!成了!”
時幸要去拍掛歷了,這在時家成了一件大新聞。
雖然離拍攝時間還有兩天,王美娟已經提前打扮起女兒來。她讓時幸穿上新買的裙子,還給時幸梳了整齊的蜈蚣辮。
羅阿姨知道這個消息後也全力支持,約好了禮拜五親自來送時幸去掛曆廠。
“時幸是在我們家照相館拍的照,等掛歷做出來了,我可得拿來打廣告。”羅阿姨比王美娟還高興,已經讓夥計把時幸拍的藝術照放大,放在門口做招牌。
時幸一家都在期待著禮拜五的到來。
舊的掛歷被劃去了兩天,萬眾矚目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時幸穿著滿天星裙子和黑皮鞋,頭髮抹了摩絲,坐著羅阿姨開的桑塔納來到了文華掛曆廠。
掛曆廠的攝影師把她們迎了進去,一路走一路講解道:“歡迎你們來參加拍攝,這次小童星征選總共六個人,每個孩子拍兩個月的。你們寄來的照片我看了,非常好,非常機靈,是我們想要的風格。”
攝影師帶著他們去攝影棚歇了歇腳,喝了兩罐雪碧之後開始了拍攝。
時幸被安排拿著棉線包,坐在玩具汽車上,拍了好幾張大頭照。
“神情非常好,很自然,”攝影師誇獎道,“這孩子很好,不認生,我們再去草地上拍幾張。”
攝影師的手感拍順了,還想再多拍幾張。原定拍兩個月的量,他又拍板多拍了兩個月的外景。
路湛在一邊看著,有些無聊,他扒了草地上的草,躺在一邊看天上的雲。
拍外景的時候,因為陽光太大,時幸總是睜不開眼睛。她瞇著眼睛拍了幾張後,攝影師搖搖頭說道:“表情沒有剛才的好,要更放鬆些。”
時幸聽不太懂,這會兒她只覺得熱。
“這樣吧,讓這個小男孩和她一起玩會兒,我來抓拍。”攝影師對著路湛說。
玩?那還不容易,路湛一骨碌坐了起來,和時幸一起玩起了斗草。
他們像往常一樣采來了狗尾巴草,一人拿著一根,交叉成十字,然後像拔河一樣用力往兩邊一拉。
路湛的速度快,會使巧勁,十次有□□都是他贏。
這下輪到時幸覺得沒趣了,她摘了一朵蒲公英,鼓起臉剛要吹,卻被路湛搶了先,他一口氣把蒲公英全都吹散了。
快門按下,咔噠一聲。
1997年的新掛歷,有了一張不一樣的月份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