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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实习 六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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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安多佛的课程全部结束。期末成绩出来的那天,周予薪坐在已经半空的宿舍里核对选课记录,茉莉趴在阳台边晒太阳,尾巴尖慢悠悠地扫着地板上那道从窗户投进来的光斑。
塞纳斯站在衣柜前,把最后几件衬衫叠进行李箱。他动作不太利索,右手仍没法太大幅度地往后折叠,但已经比半年前强了太多。周予薪抬头看他,见他额头沁出一点汗,就放下手里的文件,走过去接手了那叠衣服。
“你回香港的飞机几点?”塞纳斯问。
“明天上午。”周予薪说,把衬衫袖子仔细折进去,“我爸的飞机过来接。管家会去佩里家老宅把茉莉的东西先准备好。”
“我明天中午去纽约。”塞纳斯说。
周予薪点点头,没说话。宿舍里有一阵短暂的静默。其实早在一个月前他们就知道暑假会分开。塞纳斯要去华尔街,跟着卡特的公司做暑期实习,给申请简历加一点实在的分量。周予薪的成人礼则必须回香港办,周家早在春天就开始筹备,请柬发遍港城和内地,排场小不了。
但真到了要分开的这天,谁也没有先开口。
茉莉从阳台边跳下来,小爪子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它已经六个月了,身体抽长了一些,脑袋圆圆的,灰白相间的毛油光水滑。它凑到周予薪脚边,用脸蹭他的脚踝。周予薪弯腰把它抱起来,把脸埋进它蓬松的颈毛里。
“路上别喂太多。”塞纳斯把行李箱扣上,抬头看他,“它现在这个体重,再胖就跳不上床了。”
“你才跳不上床。”周予薪小声说。
塞纳斯笑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把周予薪和猫一起圈进怀里。他下巴搁在周予薪肩上,看着窗外六月的安多佛,绿树成荫,蝉鸣不止。他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像被人按了快进,冬天的事还在眼前,转眼就到了盛夏。
“到了香港给我打电话。”塞纳斯说。
“嗯。”周予薪应道。
“每天都要打。”塞纳斯说。
周予薪偏过头想笑,又觉得鼻酸。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佩里家派来的私人飞机从波士顿起飞。周予薪带着茉莉走了。塞纳斯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接他的车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地上,蝉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转身回了宿舍。房间忽然变得很空。
塞纳斯飞往纽约的班机在下午两点落地。文森特派了车来接,直接送他去曼哈顿中城的写字楼。卡特和文森特的公司占据了那栋大楼的六至十八层,落地窗外是帝国大厦和哈德逊河。塞纳斯到了之后,才在前台得知卡特已经在家休养,公司事务主要由文森特代管。
文森特在办公室见了他,对方坐在黑色皮椅里,正用平板看数据,衬衫袖口随意卷着,脸上挂着他那副惯有的、有些不着调的笑。
“来了。”文森特抬头,“你哥让我照应你。”
“我不用你照应。”塞纳斯说。
“我也没打算怎么照应。”文森特笑,“实话和你说,你在我这儿没什么能学的。你专业兴趣不在这儿,我这儿做量化对冲和跨境并购,你插进来也是打杂。与其耗在华尔街,不如去你爸那儿。”
塞纳斯皱起眉:“卡特当初让我过来,没说这些。”
“卡特现在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脑子都用在喘气和防抽筋上了。”文森特毫不客气,“你的实习鉴定我来出。去硅谷,你爸的公司,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够你写进申请里。要是能混进核心实验室,比在我这儿端三个月咖啡强得多。”
塞纳斯沉默了片刻。他其实不排斥去硅谷。他甚至对父亲公司的实验室有点兴趣。可“去父亲公司实习”这件事本身让他心里别扭。
文森特像是看穿了他,慢悠悠补了一句:“公司没几个人知道你是他儿子。你去了就是普通暑期实习生,打杂、跑腿、写报告。亚当斯先生那种位置,你三个月见不到他一面也正常。”
“他给你下了任务?”塞纳斯问。
“你爸给我打电话了。”文森特坦然道,“问我能不能劝你过去。他说你要是愿意,可以住家里。不愿意,公司旁边也有公寓。”
塞纳斯看着文森特那双香槟色的眼睛,知道这事卡特和文森特已经商量过了,自己再绕也没意思。他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去?”
“下周。”文森特说,“这周先见几个朋友,放松一下。”
塞纳斯摇头:“直接去。”
他在加州落地时,阳光强烈得让人睁不开眼。
亚当斯先生的公司总部在帕罗奥图,占地极大,几栋玻璃楼之间用回廊连接,像一座大学城。
塞纳斯被HR带进暑期实习项目组时,胸口挂着一张蓝色工牌,上面只写着“S. F. Adams”,没有部门,没有头衔。
没有人问他是不是和创始人同姓。
六月最后一周,塞纳斯正式上班。他穿最普通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挎着黑色双肩包,混在一群本科生和研究生实习生里。第一天的任务是整理实验数据。第二天,主管让他把一堆体测报告按异常值分门别类。第三天,他被借去给另一位研究员跑器械楼的传感器数据。
他每天七点半起床,塞两口吐司,开车二十分钟到园区。上午开会,下午进实验室,晚上写报告。有时候一整天顾不上吃饭,下午三点才在园区便利店买个冷三明治。加州的太阳很大,他天天在空调房里跑上跑下,肩膀偶尔会酸,掌心因为搬器械磨出新的薄茧。
但最让他烦躁的是另一件事。
他和亚当斯先生确实几乎见不到面。
公司在主楼顶层有独立办公区,普通员工工牌根本刷不进去。塞纳斯在走廊里遇到过父亲一次,那次是加班到晚上九点多。亚当斯先生因为数据结构的问题亲自跑了一趟试验区,被几个工程师和助理围着,正在低声讨论什么,手里拿着平板。塞纳斯站在走廊角落,穿着和其他实习生一样的浅蓝色衬衫,胸口挂着临时工牌。
亚当斯先生抬头,像是很随意地扫过走廊里的每个人。在塞纳斯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了,继续和工程师说话。
真的没认出来。
那一瞬间,塞纳斯既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直到电梯“叮”地到了大厅,他走了进去。
他住在比佛利山庄的庄园里。每天下班回去时,常常已经过了十点。管家会给他留一份夜宵,摆在厨房保温柜里。塞纳斯吃完,回房间洗澡,有时连擦头发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进床里。
庄园很大。大到他回来时,亚当斯先生的那一侧灯火已经暗了。有些天他加班太晚,连艾莉西亚的视频问候都错过。父子同住一栋房子,却像两条不会相交的轨道。
周予薪的成人礼是七月中办的,那时他已经在亚当斯科技实习半个月了。
塞纳斯看到请柬照片时,正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啃一个冷掉的卷饼。周予薪发来一张宴会厅的照片,香槟色的灯光从挑高的穹顶泻下来,几十张圆桌铺着浅色桌布,舞台前方立着用白色蝴蝶兰和银色枝叶搭成的背景板。周予薪站在背景板前,穿着黑色西装,胸前一朵白色花饰,黑发向后梳,露出整张脸。他身旁是周娉婷和佩里先生,三个人都笑着。
“怎么样?”周予薪发了条消息。
塞纳斯把照片放大,盯着周予薪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少年穿正装的样子清贵又疏离,可唇角那点笑意又软得不行。
“帅。”塞纳斯回了一个字,又补了一句,“我家小猫最帅了。”
周予薪回了他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周咏恩后来给塞纳斯发了几段视频。宴席上,周予薪站在麦克风前致辞,声音清沉,说感谢父母,感谢舅舅和表姐,感谢所有长辈。塞纳斯把那段视频存了下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晚上十一点,塞纳斯刚回到庄园,周予薪的视频就打了过来。他接通,屏幕里先跳出来的是周予薪的脸,穿着宽松的白色家居服,头发软软地垂下来。
“你在家了?”周予薪问。
“刚回。”塞纳斯扯开领带,把手机靠在床头。
“累吗?”周予薪说。
“不累。”塞纳斯说,嗓子哑得明显。
周予薪没拆穿他,只把头往镜头前凑了凑,像在仔细看他的脸:“瘦了。还有黑眼圈。”
“你看错了。”塞纳斯说。
周予薪笑了一下,没继续。镜头忽然晃了晃,他像在调整角度。然后塞纳斯看见周予薪站起来,走到一张软椅旁边,把手机转了过去。
茉莉正窝在那里。
它胖了。
明显胖了,原本就圆的脸更圆,灰白相间的身子缩起来时像只毛绒团子。更让塞纳斯愣住的是,它身上套着一件小毛衣,淡黄色,领口还镶了圈小花边。
“这是我爹地织的。”周予薪在镜头外说,“他专门和舅母学的,织了一个礼拜。”
塞纳斯没忍住笑出了声。茉莉听到声音,抬起头,往镜头方向“喵”了一下。
“表姐天天拿逗猫棒逗它。”周予薪又把镜头转回来,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把茉莉抱进怀里,“我妈和舅母老喂它。我说不能喂了,她们说小猫胖点才好看。”
“它现在跳得上床吗?”塞纳斯问。
“费劲。”周予薪说,说完自己也笑了。
塞纳斯看见他笑,从眼睛到嘴角都软下来,忽然特别想穿过屏幕去抱他。想揉他的脸,想亲他笑出来的眼尾,想咬他后颈,想把他揉进自己怀里。
“塞纳斯?”周予薪见他出神,叫了他一声。
“嗯。”塞纳斯回神。
“你那边怎么样?”周予薪问,“同事好相处吗?”
“还行。”塞纳斯说,“就是累。天天给全组买咖啡,跑数据,写报告。也没人正眼看我。”
“你爸呢?”
“见不到。”塞纳斯说,“就偶遇过一次,他可能没认出我。”
周予薪没说话,只把茉莉又抱紧了一点。好一会儿,他说:“你做得很好。实习这种事,熬过去就好。”
塞纳斯“嗯”了一声。他知道周予薪是在认真说,不是在敷衍。这个人总是这样,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最让他安心的话。
“我想你了。”塞纳斯忽然说。
周予薪的耳垂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点。他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茉莉的头顶,小声说:“我也想你。”
“想我什么?”塞纳斯追问,声音低下来。
“不告诉你。”周予薪说。
塞纳斯正要再逗他,手机顶端跳出一条公司日历提醒。他心头一沉,点开一看,果然,组会提前了。
“我要去开会。”塞纳斯说,声音里的懒散一下没了。
“现在?”周予薪有点惊讶,“你那里都快十一点半了。”
“对。”塞纳斯从床上撑起来,把手机拿在手里,对着自己的脸。他笑了一下,笑得苦闷又无奈,“资本家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
周予薪弯了弯眼睛:“去吧。别让同事等。”
塞纳斯没动,又看了他两秒。周予薪在屏幕那头也看着他,怀里的茉莉已经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
“亲一下。”塞纳斯说。
周予薪犹豫一下,凑近镜头,极轻的贴了一下。塞纳斯满意了,也回了一个。然后他恋恋不舍地挂断视频,把手机扔到床上,扯了扯衬衫领口。
走出房门时,加州的夜风从玫瑰丛里卷过来,裹着浓郁的、几乎发苦的香气。塞纳斯抬头看了一眼主宅二楼亮着的灯。那是亚当斯先生的书房。这个时间,他父亲大概还在看机器人项目的进度报告。
而塞纳斯只能抱着电脑,从玫瑰廊下匆匆跑过。
塞纳斯·弗朗西斯·亚当斯居然会为了一次部门组会奔波。
这一点,以前塞纳斯会觉得很可笑。但现在,他只是在夜风里把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快步朝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