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鬼》》萧千屿

4、咫尺 南方的秋意

　　南方的秋意总是来得温柔绵长，晚风卷着湿润的桂花香，漫过大学城区的整条街道。
　　萧然已经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安稳度过了一年大学时光。
　　远离了北方冰冷压抑的萧家别墅，远离了父亲一成不变的苛责、继母漠然的视线，他的生活平静、松弛，难得有了正常人该有的烟火气息。
　　和沈逾在一起的日子平淡安稳，温柔妥帖。沈逾性子温润，事事迁就他，懂他的沉默，包容他偶尔低落阴郁的情绪，一点点抚平他年少积攒的尖锐与破败。
　　萧然以为，他这辈子或许就会这样安稳走下去。
　　逃离原生的牢笼，拥有温柔的爱人，岁岁平平淡淡，再无波澜。
　　他彻底切断了和萧家多余的联系，屏蔽了家里所有消息，刻意遗忘了那座别墅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个从小让他心生隔阂、刻意躲避的弟弟 —— 萧景寒。
　　他以为，两人隔着千里山河，隔着南北异乡，从此便是陌路余生，再无交集。
　　直到一通突如其来的跨城电话，打破了他好不容易维系的平静。
　　来电显示，是许久未接通的父亲号码。
　　萧然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微顿，心底习惯性泛起一丝压抑的烦躁，沉默许久，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萧振廷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依旧是常年居高临下的强硬语气，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直奔主题。
　　“你弟弟五一假去了你那边，没人看管，一个人在外我不放心。”
　　萧然眉心骤然一蹙。
　　萧景寒？
　　他怎么会来南方？
　　千里之遥的距离，一个刚升高二的未成年少年，瞒着家里孤身跨省，荒唐又突兀。
　　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你是哥哥，长兄如父。这段时间你暂且照顾他，让他住在你那边，等假期结束我再接他回来。别推脱，这是你该尽的本分。”
　　萧然喉间发涩，心底涌上无尽的无力与厌烦。
　　他逃了这么远，拼了命摆脱萧家的一切桎梏，到头来，还是逃不开血脉捆绑的责任。
　　他沉默良久，声音冷淡平静，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争执，没有多余的反驳。
　　他早已习惯了顺从，习惯了被安排，习惯了所有身不由己。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窗外温柔的晚风仿佛瞬间变冷，好不容易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时隔一年，那个他刻意躲避、刻意遗忘的人，还是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安稳的新生活。
　　傍晚时分，萧然在高铁站出口见到了萧景寒。
　　一年未见，少年彻底褪去了十五岁的青涩稚气，身形拔得挺拔修长，眉眼清冷利落，一身简单的黑色穿搭，站在人来人往的人流里，疏离又耀眼。
　　只是那双曾经会悄悄盛满温柔与期待的眼眸，此刻沉沉一片，没了半分少年暖意，只剩下沉寂的克制与隐忍。
　　他拖着简单的行李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看见萧然的那一刻，眼底微动，却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温顺得近乎沉默。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兄弟间的寒暄，只有隔着时光的生疏与尴尬。
　　萧然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走吧。”
　　没有多余的关心，没有询问他为何跨省而来，没有半句嘘寒问暖。
　　转身的背影冷硬疏离，一如从前十几年的模样。
　　萧景寒默默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乖乖顺从，全程一言不发。
　　萧然在校外租了一间单人公寓，户型不大，干净整洁，是他独自经营的小小安稳天地。
　　这套小小的房子，是他逃离萧家后，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港湾。
　　如今，却要硬生生住进一个人，打破他所有的独处与安稳。
　　进门之后，萧然随手将钥匙放在玄关柜上，侧头淡淡吩咐：“次卧空着，你住那边，东西自己收拾。在这里待着，安分一点，别闹事，别打扰我。”
　　字字疏离，句句划界。
　　直白地提醒他，两人只是暂时同住，仅此而已。
　　萧景寒轻轻点头，声音低沉安静：“嗯。”
　　他没有多余的话，乖乖拖着行李箱走进次卧，安静得过分。
　　接下来的日子，整间公寓被一层僵硬冰冷的氛围笼罩。
　　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对，咫尺距离，却形同陌路。
　　萧然对他始终爱答不理。
　　在家时，他永远戴着耳机，要么伏案看书，要么靠在阳台发呆，全程零交流、零眼神对视。吃饭各吃各的，作息完全错开，明明共处一室，却刻意活成了互不干涉的两个人。
　　他用最冷漠、最敷衍的态度，宣告着自己的排斥与不愿接纳。
　　他依旧打心底里抵触萧景寒的存在。
　　抵触他的出现，打乱自己好不容易安稳的生活；抵触这个弟弟，自带他年少所有阴暗难堪的回忆；更抵触心底那点不敢深究、见不得光的隐秘心事。
　　为了刻意划清界限，为了时刻提醒自己摆正身份、摒弃荒唐念头，萧然毫无避讳，当着萧景寒的面，和沈逾联系。
　　傍晚闲暇时，他会大大方方点开和沈逾的视频通话。
　　手机屏幕亮起，沈逾温柔的侧脸出现在画面里，温和的嗓音透过听筒缓缓传来，轻声和他闲谈日常、叮嘱他按时吃饭。
　　从前冷沉寡言的萧然，在面对沈逾时，会难得柔和眉眼，轻声回应，语气松弛又安稳。
　　这是萧景寒从未见过的温柔。
　　客厅灯光柔和暖亮，萧然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眉眼温顺，认真听着电话那头人的话语，偶尔轻轻应声，嘴角带着极淡的、真实的暖意。
　　全程不避一旁的萧景寒，仿佛刻意昭示着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感情、自己光明正大的偏爱，都与他无关。
　　萧景寒就安静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前，背对着他，低头看着书本，身形笔直，一动不动。
　　看似全然专注，实则每一句温柔闲谈、每一缕松弛笑意，都清晰落进耳朵里，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刺痛，层层叠叠裹紧心脏。
　　他沉默隐忍，没有抬头，没有出声，没有半点打扰。
　　只是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凉得彻底。
　　他千里奔赴而来，不求靠近，不求拥有，只求能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护他安稳。
　　可到头来，只能亲眼看着他对别人温柔缱绻，看着他把所有温柔安稳，悉数赠予他人。
　　日子就在这样冰冷又别扭的氛围里，一天天推移。
　　几天后，恰逢周末，沈逾提前和萧然约好，上门来家里做客。
　　得知沈逾要来，萧然难得动了心思，刻意调整了相处状态。
　　他不愿让外人看出他们兄弟僵硬疏离的关系，不愿被追问家事，不愿惹来多余的闲话。
　　于是，在沈逾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所有的冷漠疏离尽数收敛。
　　客厅氛围瞬间变得温和自然。
　　萧然主动侧身，语气平和地对一旁的萧景寒开口：“这是沈逾，我学长。”
　　随即又转头看向沈逾，语气轻快：“我弟弟，萧景寒，来这边暂住一段时间。”
　　这一刻的他，温和、大方、得体，完美演绎出一对关系和睦、相处融洽的寻常兄弟。
　　萧景寒抬眼，看向眼前温柔干净的沈逾，轻轻颔首，礼貌疏离：“学长好。”
　　分寸得体，安静乖巧，挑不出半点错处。
　　整个下午，萧然全程维持着温和兄长的模样。
　　会自然叮嘱萧景寒喝水，会随口和他搭几句家常，一举一动，皆是得体和睦的兄弟姿态。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关系融洽、温和有礼的亲兄弟。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所有的和睦温柔，全是刻意伪装的假象。
　　沈逾坐在一旁，温柔笑着看着兄弟二人相处，并未察觉半点异常，只轻声夸赞：“你弟弟看着很乖，很懂事。”
　　萧然闻言，淡淡弯了弯眼，没有应答。
　　待沈逾的目光移开，无人注意的间隙，他看向萧景寒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极致的冷淡漠然。
　　温柔尽数褪去，只剩疏离与淡漠，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刚刚所有的温和搭话、和睦相处，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一场戏。
　　戏落幕了，隔阂依旧根深蒂固。
　　整整一个下午，萧景寒安静坐着，全程沉默乖巧，配合着他演完这场和睦的戏，不争不吵，不闹不扰。
　　他看着哥哥对着别人温柔缱绻，看着哥哥为了外人刻意伪装亲近，看着咫尺之人，满心满眼都是旁人，唯独对自己，只剩彻骨寒凉。
　　公寓里的阳光温柔明亮，岁月静好。
　　可两个朝夕相处的少年，心与心的距离，却远隔山海，再无半分暖意。
　　萧景寒默默收下所有的寒凉与落寞，依旧安静守在他身边。
　　他不求温柔，不求偏爱，不求回应。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看着他安稳顺遂，便够了。
　　哪怕这份安稳，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哪怕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多余的、格格不入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