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吝》凌州

12、第二天的比赛 第二天的比

　　一夜的时间过得仓促又紧绷。

　　昨夜训练室隔间里那场仓促的临时标记，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沉沉横亘在沐亦辰与谢衍之间。标记带来的联结并不会随着夜晚过去立刻消散，淡淡的信息素羁绊依旧残留在谢衍的腺体之中，洋甘菊柔软温润的气息，还缠绕着沐亦辰独有的、如同冷冽深海般的Alpha信息素余韵。回到宿舍之后，谢衍反复更换了全新的高浓度抑制贴，冰凉的贴片紧紧贴在后颈腺体皮肤上，可昨晚那一阵灼热发麻的触感，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回放，挥之不去。

　　战队安排的双人宿舍，他和沐亦辰并没有住在一起。躺在床上，谢衍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夜色浸满房间。他不断回想昨天发生的一切，当时抑制贴彻底失效，发情前兆汹涌袭来，整个人失去大半力气，如果不是沐亦辰及时出手，在封闭隔间完成临时标记，在满是Alpha的训练室公开场地，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不清自己面对沐亦辰究竟是什么心情。最初在洛吝大厦门口相撞，两个人结下梁子，沐亦辰打心底固守老旧偏见，认定Omega只适合退守辅助位，不应当站在中路炮火最猛烈的地方。一场场硬碰硬的训练赛，1v1的平局，互相拉扯的博弈，再到危急关头的标记。那个向来毒舌、锋芒毕露的Alpha，在他失控的那一刻，收敛了所有尖锐，只剩下克制的担忧。

　　一想到这里，谢衍耳尖就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他强迫自己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明天就是战队的友谊邀请赛，是他加入洛吝之后，第一次登上公开赛场。无数观众、粉丝、对手战队都会盯着屏幕，所有人都还不知道，洛吝战队这位崭露头角的中路新人，竟然是一名Omega。一旦身份暴露，铺天盖地的质疑、嘲讽、刻板的言论会扑面而来，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中路席位，很可能转瞬化为泡影。

　　另一边，隔壁房间的沐亦辰同样辗转难眠。

　　他靠坐在床头，没有开灯，房间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城市夜晚的微光。作为战队核心打野，他打过无数大型赛事，心态一向沉稳冷静，可昨夜发生的事，搅乱了他一直以来平稳的心神。

　　他无数次复盘当时的画面：谢衍浑身轻轻颤抖，睫毛湿漉漉垂落，洋甘菊信息素不受控制向外翻涌，整个人濒临崩溃。那一刻他上前完成临时标记，一部分是身为队友的责任，是不想看见战队新星在训练室当众出事，可还有另一部分，是连他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本能冲动。

　　从前他发自内心地认同圈子里固有的观念，Omega体质柔弱，信息素容易受外界干扰，适合辅助、守护队友，中路、打野这种需要高强度对抗、承受巨大精神压力的位置，本该交由Alpha担当。许暮就是最好的例子，队内另一位Omega，常年身体孱弱，大多时间待在康复室，很少参与高强度对抗训练。

　　可谢衍颠覆了他全部认知。这个外表白净清瘦的Omega，骨子里藏着不服输的韧劲，游戏操作凌厉果断，对局思路清晰，就算生理先天受限，依旧拼尽全力追赶所有人的脚步。一次次交手，从敌视对手，慢慢生出欣赏，再到标记之后心底滋生出来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这份感情已经越过了队友，越过了竞技对手的界限。不是浓烈滚烫的占有欲，是一种很微妙的牵挂。会下意识担心他的身体，会在意他会不会硬撑，看见他逞强的时候会心头发紧。沐亦辰皱紧眉头，Alpha的理智不断告诫自己，现在是战队备战关键时期，不该滋生多余的心思，可心底的情绪不受理智管控，一遍遍冒出来。

　　他点开手机，看到经纪人夏暮秋凌晨发来的消息，提醒明天友谊赛全员提前两小时到场，叮嘱格外留意谢衍的身体状态。沐亦辰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没有回复，将手机搁到床头柜。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明天赛场之上，他要多留意谢衍，一旦谢衍生理出现异样，他必须第一时间帮他兜底。

　　天蒙蒙亮，集训基地便热闹起来。

　　清晨七点，战队全员集合。夏暮秋拿着资料，挨个确认队员状态。林余、严渊两个Beta精神满满，说说笑笑打闹；温煜、许慕等Alpha神情冷静，做赛前准备；许暮安静坐在角落，身体偏弱，这次友谊赛他不上场，只作为替补观摩。

　　谢衍站在队伍之中，一身战队黑色队服，宽大衣领严严实实遮住后颈。新换上去的加强款抑制贴牢牢贴在腺体处，表面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是只有他自己清楚，身体深处隐隐浮动着不安分的燥热，昨夜临时标记的缓冲效果正在一点点消退，发情期的前兆如同潜伏的潮水，时不时暗暗翻涌上来。

　　沐亦辰的目光不动声色掠过谢衍的后颈，观察着他细微的神态。少年脸色看着还算平静，只是唇色偏淡，指尖会无意识微微蜷缩。沐亦辰垂下眼眸，把心底的担忧藏好，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避免引起其余队员的怀疑。

　　大巴车驶向比赛场馆。

　　场馆外彩旗飘扬，粉丝已经早早等候在场外，举着洛吝战队的应援牌。这是一场线下友谊邀请赛，不算正式联赛，但是线上全程直播，直播间会涌入大量游戏爱好者，各家战队的粉丝也会前来围观。

　　后台休息室宽敞，摆放着五台比赛专用设备。队员们陆续戴上耳机，调试鼠标键盘，检查耳麦音效。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赛前预热画面，解说的声音隔着墙壁隐隐传进来。

　　“洛吝战队今年引入了一位实力十分亮眼的新人中路，谢衍，线上对局的录像早就流传出圈，不少观众都十分期待他今天的赛场首秀。”

　　听见解说提起自己的名字，谢衍的心脏轻轻一跳。他坐到位子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身体内部那股躁动却没有安分，腺体位置一阵阵隐隐发胀。加强抑制贴明明才刚刚换上，可或许是昨天标记过后腺体变得格外敏感，又或许是赛场高压紧张情绪放大了生理反应，抑制贴的效果，正在飞快衰减。

　　冷汗悄无声息浸透谢衍的后背。

　　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屏幕上，指尖放在键盘鼠标之上，一遍遍熟悉按键手感。洋甘菊的信息素被死死压制在腺体之下，可那股温润柔和的气味，已经有一丝缝隙，想要冲破束缚向外泄露。

　　休息室里，除了洛吝全队，还有对手战队的队员来回走动。好几个陌生Alpha就在不远处。一旦谢衍的Omega信息素外泄，在场众多Alpha立刻就能捕捉到气味，一切都会彻底暴露。

　　谢衍的指尖开始微微发抖，大脑有片刻的眩晕。他拼命收紧腺体，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表面强撑着维持平静，可细微的异常，被身旁的沐亦辰尽收眼底。

　　沐亦辰坐在打野位，距离谢衍只有一个座位的间隔。他余光瞥见谢衍泛白的指尖，看见少年耳尖一点点染上浅红，空气之中捕捉到一缕极其微弱、几乎转瞬即逝的洋甘菊香气。

　　来了。

　　沐亦辰的心脏骤然一紧。

　　现在距离开赛只剩不到八分钟，无数镜头即将对准赛场，直播间百万观众等候，绝对不能在这里出事。若是此刻信息素泄露，谢衍Omega身份公之于众，舆论风暴会直接将少年吞噬。

　　周围还有其他战队工作人员，不能明目张胆做出标记，不能有太过出格的动作。沐亦辰大脑飞速运转，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虑。他不能直接触碰谢衍的后颈，大庭广众之下任何亲密举动都会被镜头捕捉。

　　他不动声色调整坐姿，身体微微侧过去，恰好隔在谢衍和对手战队人员的中间，用自己高大的身形，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Alpha的信息素没有猛烈爆发，而是以一种极其内敛、克制的方式，缓慢轻柔地弥散开来。那是属于沐亦辰独有的冷冽气息，如同冰层笼罩海面，悄无声息包裹住身旁的谢衍。

　　温和强大的Alpha信息素，像一层无形防护罩，把那一缕快要溢出来的洋甘菊Omega气息牢牢锁死，不让它向外飘散半分。外人只能闻到沐亦辰本身强势的Alpha味道，完全察觉不到底下被压制住的Omega气息。

　　这是非常消耗精神力的做法。主动释放信息素去安抚、遮蔽另一个Omega，对Alpha的自控力要求极高，稍不控制，就会演变成带有侵略性的压制。沐亦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藏着旁人看不见的紧绷。他刻意把控力度，没有半分压迫，只有纯粹的庇护。

　　谢衍一瞬间便感受到这股熟悉的气息涌过来。

　　那是昨夜标记时，包裹过自己的味道。躁动不安的腺体，在这股信息素的安抚之下，那股快要冲破抑制贴的燥热，硬生生被压回身体里面。眩晕感缓缓褪去，濒临泄露的信息素，被彻底封存在腺体之内。

　　他侧过头，飞快望了沐亦辰一眼。少年眼底满是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沐亦辰直视前方电脑屏幕，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方才这一切只是无意之举，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正在承受的精神消耗。

　　旁边的林余还在乐呵呵调试耳机，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哎，马上开赛了，谢衍你脸色怎么有点差？紧张吗？”

　　谢衍心脏猛地一跳，连忙收回目光，稳住声音：“有一点，没事。”

　　“放轻松，你的实力我们都见过。”严渊在一旁温和开口。

　　沐亦辰淡淡开口，接过话题，恰到好处转移众人注意力：“别闲聊，调试设备，准备BP。”

　　简简单单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比赛。没有人发现刚刚惊险万分的一幕，刚刚只差一点点，谢衍的Omega信息素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泄露。

　　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

　　谢衍坐在座位上，指尖慢慢恢复平稳，可胸腔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是沐亦辰不动声色出手，替他完美救场。隔着椅子的距离，依旧能感受到那一层淡淡的Alpha信息素笼罩着自己。

　　他悄悄看向沐亦辰的侧脸。灯光落在少年锋利的下颌线上，平日里毒舌张扬的打野选手，此刻神情专注盯着bp界面。谢衍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曾经处处针对自己，固守刻板偏见的Alpha，却一次次在自己陷入危机的时候挺身而出。

　　沐亦辰此刻内心同样并不平静。

　　持续外放信息素进行遮蔽，精神在持续损耗，太阳穴隐隐发胀。可当他看见谢衍脱离危险，神色重新安定下来的那一刻，心底那一份微妙的情绪，又再一次蔓延开来。

　　已经不单单是队友责任，也不只是对对手实力的认可。会为他提心吊胆，会本能想要护住他，会在危机来临的时候，下意识优先顾及他的处境。这份情愫混杂着欣赏、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朦朦胧胧，盘踞在心底。他清楚，自己看待谢衍，早就远远超过普通朋友与队友的界限。

　　BP界面正式开启，场馆灯光暗下，巨大直播屏幕亮起，全场观众的欢呼声隔着厚重门板隐隐传进休息室。

　　谢衍收敛全部纷乱思绪，目光落向游戏bp页面。不管身体承受多大压力，这场比赛，他必须打好。

　　沐亦辰手指搭在鼠标上，眼角余光还是会忍不住，悄悄扫过身侧的少年。他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现在是赛场，不能分心，可那份悄然滋生的心意，如同埋在土壤里的种子，经过昨夜标记，再经过刚刚赛场后台的惊险救场，已然悄悄生根发芽。

　　他会在赛场上，护好这个拼尽全力站在中路的Omega。

　　哪怕这份感情，暂时只能掩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双方英雄选择陆续敲定，耳机戴好，麦克风接通，属于洛吝战队的第一场公开对局，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