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误会 若若上大学 ...
-
若若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学期末,带了一个人回家。
那天是周五傍晚,漠市刚下完一场初冬的雨,路面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若若用钥匙开了门,身后跟着一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男生。那男生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是柔软的自然卷,五官干净而温和,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站在玄关处礼貌地没有往里走,等着主人先换鞋。
"我回来了。"若若冲客厅方向喊了一声。然后他侧过身对那个男生说,"进来吧,换鞋就行,拖鞋在鞋柜最下层。"
昭昭从自己房间里探出头来。她今年十二岁了,刚上初一,正是对各种"人际关系"开始产生浓厚兴趣的年纪。她看见若若身后那个陌生面孔的瞬间,目光从对方的头顶扫到鞋尖又扫回脸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然后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哥,你带朋友回来啦?"她的声音比平时甜了一点点。
若若看了她一眼。"嗯,我舍友。来家里住两天。"他转向那个男生,"这是我妹,昭昭。"
男生冲昭昭笑了一下,笑容温温和和的:"你好,我叫林屿。"
昭昭也笑了,笑得特别标准。她把门拉开让出了走廊,目光在林屿和若若之间来回了一趟,然后转身往厨房跑——"爸!哥带人回来了!"
余渊若正在厨房里备菜,闻言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出来。他看见客厅里站着的两个人——若若正在帮林屿把帆布袋放在沙发旁边,林屿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笑着,姿态自然但不放松,像一个被带到新环境的人正在努力表现得得体。余渊若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最后落在若若脸上。
"舍友?"余渊若问。
"嗯。林屿。跟我一个专业的。"若若的语气很平,跟介绍任何一个普通同学没有什么区别。
余渊若点了点头,对林屿微微笑了一下:"欢迎。晚饭还有一会儿,你先坐,别拘束。"他转身回了厨房。走了两步之后他从厨房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若若在弯腰帮林屿把帆布袋的带子理顺,两人的手在同一个动作上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分开了。余渊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那双手分开的瞬间多停了一秒。
必颉比余渊若晚到家。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三个人——若若和林屿在沙发上看手机,昭昭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那本书的封面方向是反的。必颉换好鞋走进客厅,看见多出来的人,目光自然地落在林屿身上。
"爸,这是我舍友,林屿。"若若抬头介绍了。
林屿站起来冲必颉点了下头:"叔叔好。"
必颉打量了他片刻。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不瘦不胖,眉眼温顺,笑容得体。他的目光在林屿垂在身侧的手指上停了一瞬——那双手干净而修长,指甲修剪整齐,不像是个会打架或者干粗活的样子。然后必颉点了点头。
"坐吧。别客气。"他往厨房走的时候经过昭昭身边,昭昭用反着的那本书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正"认真读书"。必颉伸手把她那本书正了过来。"反了。"
昭昭低头一看,赶紧把书转了个方向,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读"。
晚饭桌上八菜一汤,余渊若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稳定。林屿坐在若若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个拳头宽。昭昭坐在对面,她的座位视线刚好能把两个人之间的任何互动收入眼底。她看着若若自然地给林屿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又看着林屿把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颗西兰花放回了若若碗里。整个过程安静而流畅,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
昭昭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嘴里,嚼着嚼着目光又飘了过去。这一次她看见林屿低头吃饭的时候,若若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不是普通的"你看我干嘛"的目光,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没经过考虑的确认——像在确认旁边的人还在那儿,一切正常。
昭昭把那块鱼肉咽下去,低头扒饭。扒了两口之后她抬起头冲余渊若笑了一下:"爸,今天的排骨好好吃。"
余渊若看了她一眼。"你刚才一直在看什么?"
"没有呀。"昭昭笑容满面,"我在认真吃饭。"
若若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昭昭面不改色地回踢了他一脚。林屿在旁边低头喝汤,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吃完饭之后若若带林屿去客房放东西。昭昭以"帮哥哥整理客房"为由跟了过去,被若若用眼神赶了出来。她站在客房门外犹豫了两秒,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瞬,什么也没听到。她回到客厅的时候必颉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昭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爸。"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哥那个舍友怎么样?"
必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有礼貌,吃饭不挑食,说话声音不大。"
昭昭对这种表面评价显然不满意。她凑近了一些:"你不觉得——他们俩那个——"她的两个食指对在一起比了一个动作。
必颉看着她的手指。"什么?"
"就是那个!"
"哪个?"
昭昭泄气地靠回沙发里。"算了。你们大人都不懂。"她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必颉,"爸,你以前追爸的时候——"
"昭昭。"必颉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尾音收了一下。
昭昭识趣地住口了。她吐了一下舌头,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钻了进去。
那晚林屿在客房住下了。第二天周六早晨,昭昭醒得比平时早。她光着脚踩到客厅里,看见客房门关着,若若房间的门也关着。厨房里余渊若正在煮粥,昭昭走过去趴在厨房门口小声问:"爸,那个林屿还没醒?"
"没有。周末让人多睡会儿。"
昭昭点了点头。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时不时朝走廊方向飘一下。过了一会儿客房门开了,林屿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有些乱,穿着睡觉时的那件宽松T恤。他揉着眼睛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昭昭,脚步停了一下。
"早。"林屿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昭昭的声音清脆而热情,"哥还没起吗?"
林屿往若若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平时周末也起得晚。我先去洗漱。"他往卫生间走了两步,客房门被他留了一条缝。昭昭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杯,目光从那道门缝上收回来,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若若大约九点多起来的。他穿着家居服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走到厨房接了杯水,余光扫到客厅里昭昭正捧着书坐在沙发上——封面对着。他端着水杯走过去把书正了过来,昭昭面不改色地继续"读"。
"你别看了。"若若说。
昭昭抬头:"看什么?"
"你的书反了都看了十五分钟了。"
昭昭把书放下来,坦然地靠在沙发里:"我在等你们一起去吃早饭。"
"林屿在洗漱,等他出来就走。"
昭昭点了点头,重新把书拿起来——这次是正的。若若看了她一眼,端着水杯走了。
吃早饭的时候昭昭选了一个能同时看见两个人的位置。她发现了一些新的细节——林屿喝豆浆的时候会先吹一吹再喝,跟若若那种不管多烫直接喝的习惯不一样。林屿吃煎蛋的时候会用筷子把蛋黄夹碎了拌进粥里,若若吃煎蛋的时候一口吞。林屿把吃不完的半根油条自然地放进了若若的碟子里,若若也自然地把它吃了。
昭昭把这一切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早饭结束之后林屿和若若一起收拾碗筷。两个人一个洗碗一个冲水,配合顺畅,中间偶尔说几句听不清内容的话。昭昭趴在客厅沙发靠背上看着厨房方向,目光专注得像在看一部她最喜欢的连续剧。余渊若从她身后经过的时候,看见她那副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昭昭回头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爸你不懂"的高深。"观察人类。"
余渊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厨房方向。若若正接过林屿递来的盘子,两个人的手指在交接的时候擦了一下。余渊若收回目光,低头对昭昭说:"别打扰他们。去写作业。"
昭昭"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回了房间。但她回房间之前又朝厨房方向看了最后一眼——若若偏头跟林屿说了句什么,林屿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昭昭看见了。
她关上自己房间的门之后立刻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她跟同班同学共享的文学创作群。她在对话框里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家人们,我哥今天带了一个超好看的舍友回家。他们俩那个氛围——绝了。"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心满意足地趴到了书桌前。
午饭是余渊若做的。必颉上午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买了些水果。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两个人的笑声——一个是若若的,另一个声音低沉一些,他没见过林屿之前,但此刻听见那个声音混在自家厨房的动静里,感觉有些陌生又有些自然。他走进客厅的时候看见若若正站在灶台旁边,林屿站在他侧后方一点的位置,两个人都在帮余渊若备菜。三个人在厨房里各占了一块位置,各有分工,画面意外地和谐。
必颉看了一会儿,把水果拎进了厨房。
下午若若和林屿一起出门散步了。他们走之前昭昭问"你们去哪儿",若若说"就附近走走",昭昭说"我也去",若若说"你作业写完了吗"。昭昭在那个问题面前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我不去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出了单元门,然后跑回自己房间掏出了手机。
那条群聊消息下面的回复已经攒了二十多条。有人问"长什么样",有人问"有多好磕",有人直接发了一排尖叫表情。昭昭坐在床上跟群友们实时汇报:"他们俩一起散步去了,没带我。我哥不让我跟。"
群里有人回复:"这不就是约会吗!"
昭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脸上浮现出一种豁然开朗的表情。她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对哦。他们这完全就是在约会。"
傍晚林屿和若若回来的时候,昭昭正在客厅里画画。她画的是三个火柴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其中两个火柴人靠得非常近,近到肩膀都重叠了。若若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画,没说什么走了过去。林屿在后面跟着,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晚林屿走了之后,昭昭在卧室里跟她的群友继续讨论了一整个晚上。但那天晚上她睡到半夜的时候忽然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走到客厅倒水,经过若若房间门口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着一线光。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下。
若若在里面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比白天说话的时候更柔一些,偶尔会笑一声。昭昭听了大概半分钟,听见他说了一句"那你到了发消息给我"——然后电话就挂了。昭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了自己房间。她钻进被窝之后睁着眼看了很久的天花板,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昭昭比平时安静了一些。她安静地喝着粥,安静地夹着菜,安静地看了若若干眼,然后又安静地低下了头。若若被她那种"别有用心但是假装没事"的安静弄得有些警觉,但他吃完了早饭之后把她叫到了自己房间里。
"你这两天在看什么?"若若靠在书桌边沿上看着她。
昭昭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坦然。"没看什么呀。"
"昭昭。"
昭昭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双手从背后拿出来了。她的手心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打开的正是那个群聊的界面,最新的一条消息写着:"家人们我觉得我哥和他舍友八成在谈。"
若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屏幕,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但昭昭注意到他的耳根处有一点点泛红。那种红很浅很淡,像是从皮肤底下微微透上来的。
"你在群里说这个?"若若问。
"没有说名字。"
"……你把手机给我。"
昭昭交出了手机,若若拿过去翻了翻聊天记录。他翻的时候表情维持着表面的平稳,但翻到某一条的时候他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昭昭。
"你以后别在群里编排我。"若若说。他的语气没有生气,但有一种"我知道你想什么但你现在想的是错的"的无奈。
昭昭接过手机小声嘀咕:"那你们到底有没有在谈嘛。"
若若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没有。林屿有喜欢的人。他这周住我们家是因为他家里出了点事,不想一个人待着。"
昭昭捂着额头看着若若的表情。他的表情坦然而平静,没有任何被戳穿之后的闪烁。她慢慢放下手,扁了扁嘴:"那你跟他没有那个?"
"哪个?"
"那个。"
若若看着她。"没有。"
昭昭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哦。"那声"哦"里混合了失望和释然和"好吧既然我哥都说没有那就暂时没有吧"的复杂情绪。
她从若若房间走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必颉。必颉正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杯茶,像路过一样自然地站在原地。昭昭看了他一眼:"爸你站在这儿干嘛?"
"喝水。"必颉抬了一下手里的茶杯。
昭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紧闭的若若的房门一眼。她忽然有一个猜测——她爸可能也以为她哥谈了,然后过来确认了。她顿住了脚步。
"爸,你是不是也觉得哥和林屿——"
"没有。"必颉说。
"可是你站在这儿——"
"我在等水烧开。"
昭昭看着他那副面不改色的样子,决定不戳穿了。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必颉,表情认真了起来:"爸,如果哥真的带人回来——"
"那就是他的事。他大了,他自己决定。"必颉喝了一口茶,"你也是。你以后带了人回来,也是你自己的事。"
昭昭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耳朵尖微微热了一瞬。"我才不会带人回来。我才初一。"她说完就钻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必颉端着茶杯站在原地,看着她那扇合拢的门。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若若房间的方向——门关着,从里面隐约传来若若打电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偶尔停顿一下。他端着茶杯走回了客厅。
余渊若正在客厅窗台上修剪那盆绿萝的枯叶,看见必颉走过来,微微偏了一下头。"问清楚了?"
"嗯。没谈。"
余渊若的手在叶片上停了一下。"那林屿——"
"他家里出了点事。若若带他回来住几天,散散心。"
余渊若点了点头,继续剪他的枯叶。剪完一片之后他放下剪刀,走到必颉旁边坐了下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初冬的日光从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昭昭今天动静不小。"余渊若说。
"她在群里编排她哥。"必颉把茶杯放下,"被若若发现了。"
余渊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也看了她手机?"
"她自己在客厅念出来的。我没看手机,听了两句。"
余渊若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日光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余渊若又站起来回了阳台。必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余渊若走到那盆绿萝前面重新蹲下来继续剪枯叶,动作细致而耐心。必颉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也走到了阳台上,蹲在余渊若旁边,伸手帮忙扶住了一根垂下来的枝条。
那天晚上若若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昭昭正在客厅里写作业。她看见若若走出来,放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比白天收敛了许多。
"哥,"她说,"那个林屿——他家里的事严重吗?"
若若的脚步慢了一拍。"不算严重。过段时间就好了。"
昭昭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写了两行又抬起头来:"那如果他以后还来家里,你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不会再拿手机拍了。"
若若看着她认真的侧脸,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不用拍。你想他来,他就来。"
昭昭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若若从她身边走过,经过阳台的时候看见余渊若和必颉正并肩蹲在花盆旁边修剪枯叶,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说话。他在阳台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那两个被暮色和灯光笼在一起的轮廓,然后没有打扰他们,转身回了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