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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余昭昭上学记 昭昭六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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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六岁那年的秋天,漠市西城区第三小学的入学名单上多了一个名字。
余渊若拿着那张入学通知书看了三遍,确认上面写的是"余昭昭"三个字,不是"昭昭"或者"小昭"之类的缩写。通知书上还附了一张注意事项——入学当天需要家长陪同,携带户口本、一寸照片、疫苗接种记录,以及"请家长注意孩子的着装整洁"。
余渊若把通知书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他站在厨房门口对正在切菜的必颉说:"她要上学了。"
必颉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这么快?"
"六岁了。正常小学入学年龄。"
必颉把切好的菜收进盘子里,擦了擦手走过来。他接过通知书看了一遍,目光在"着装整洁"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眼看了看客厅的方向。客厅里传来了昭昭追着腓腓跑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拖鞋声响中夹杂着腓腓抗议的"啾啾"叫声。
"她进校门的时候应该还是整洁的。"必颉说。
余渊若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出了家门到校门口这段路会出状况?"
"根据前五次出门的经验,出了家门到单元门口这段路会出状况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那通对话之后的第三天,昭昭上小学了。那天早晨全家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余渊若把昭昭的校服熨了一遍挂好,必颉把她的书包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东西,若若把她的早饭摆好了放在餐桌上。所有准备工作做得周密而稳妥,每个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流程,确保万无一失。
昭昭穿戴整齐出现在客厅门口的时候,确实整洁得像个标准的一年级新生。校服的白衬衫和深蓝短裙尺寸刚好,领口的小蝴蝶结打得端正,头发被余渊若梳成了两个整齐的小辫子,连发绳都是对称的。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抬头冲必颉笑了一下。
"好看吗?"
"好看。"必颉蹲下来帮她调整了一下书包肩带,低头看见她那双白色短袜边缘有一小片浅灰色的痕迹。"这里蹭了一点灰。去换一双。"
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袜子,又抬头看了必颉一眼。"不换。"
"为什么?"
"新袜子走路会滑。"
必颉看着那双被她自己蹭灰了也不在乎的袜子,跟余渊若交换了一个眼神。余渊若在餐桌那边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算了今天第一天,别太较真"。必颉直起身,拉了拉她书包的顶扣:"那走吧。"
一家人下楼的时候昭昭走在最前面。她背着一只崭新的大红色书包,书包上挂了一个毛绒小熊挂件,是她自己从玩具箱里翻出来非要挂上去的。她下楼梯的时候步伐稳健而轻快,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正中央,皮鞋在楼梯间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从单元门口走到小区大门那段路上,一切正常。昭昭走在余渊若和必颉中间,左手牵着余渊若右手牵着必颉,偶尔蹦一下,但蹦完了会自己落回原处。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还完整地保持着入学时的那副整洁模样,白衬衫的领口没有歪,两个小辫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问题出在小区门口到学校那段路上。那段路要经过一条步行街,步行街两旁的商铺在早晨开门营业时总会摆出一些吸引路人注意的东西。昭昭在经过第一家文具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的彩色铅笔。经过第二家蛋糕店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闻了闻飘出来的奶油香气。经过第三家的时候她完全停了——那家店门口摆了一整排五颜六色的风车,被晨风吹得呼呼转。
昭昭松开必颉的手,走到那排风车前面蹲了下来。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只红色风车的叶片,风车转了半圈又停了。她又碰了一下旁边的蓝色风车,这次用力大了一些,风车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停下来。
"喜欢?"必颉走到她身后。
昭昭点点头。
"那我们放学回来再看,现在先去学校。"
昭昭站起来,目光从风车上收了回来。走了几步之后她似乎忘了风车的事,开始追路边的落叶。深秋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在地上打旋,她迈着小短腿去踩,踩到了就咯咯笑。余渊若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催她也不拦她,只是在她快要跑出人行道的时候伸手拉她一下。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昭昭的那双白袜子已经变成了灰袜子。鞋面上沾了一片落叶的碎片,书包上的毛绒小熊挂件歪到了侧面,右边的辫子散了一半。但她整个人站得笔直,仰头看着校门上方那块写着"漠市西城区第三小学"的牌子,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要进去了。"她说。
"嗯。"余渊若蹲下来帮她把散了的辫子重新扎好,"进去之后听老师的,上课坐好,下课跟小朋友玩。"
昭昭认真地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校门里面那片正在晨光中铺展开来的操场和教学楼,然后转身搂了一下余渊若的脖子,又搂了一下必颉的脖子。她搂得又快又紧,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冲两个人挥了挥手。
"我进去了。"
她转身跑进了校门。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转身,但必颉站在校门外面看着她那个穿着深蓝短裙和白衬衫的小身影跑进操场的晨光里时,心里有什么东西还是被轻轻拉了一下。余渊若站在他旁边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看着那个书包上挂着毛绒小熊的小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她汇进了一群同样穿着深蓝校服的孩子中间分不清了。
"她回头了吗?"必颉问。
"回头了。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必颉自己没看见那一眼,但余渊若说他看见了,他就信了。两个人在校门口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回走了。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的地面上,慢慢变短。
余渊若在当天下午四点半准时收到了学校老师发来的消息。消息是以文字形式发到他手机上的,措辞客气而周全——"余昭昭家长您好,今天孩子在学校的总体表现良好,课堂参与积极,与同学相处融洽。只是午休时发生了一点小状况,想跟您沟通一下。请问您方便明天上午来学校一趟吗?"
余渊若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消息截了图发给必颉,附了一行字:"猜猜午休时发生了什么。"
必颉的回复隔了一分钟才来:"她把午休室的床拆了?"
"你对你女儿太有信心了。床那么大她拆不动。"
"那她干了什么?"
余渊若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他决定留着悬念等明天到了学校再说。
第二天上午,余渊若和必颉一起去了学校。若若说"我也想去看热闹",被余渊若一句"你上你的课"堵了回去。两人到学校的时候正好是课间操时间,操场上站满了穿着深蓝校服的孩子。远远地就能看见一年级的队伍排在操场东侧,站在队伍最前列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身影正随着广播体操的节拍动作幅度极大地舒展着手臂,每一个动作都比周围的孩子大一圈,像是要把整片操场的空气都划开。
必颉在操场边缘的栏杆外面站住了看了一会儿。"她动作很标准。"
余渊若也看了一会儿。"动作幅度是别人的一倍。"
"那是认真。"
"那要是因为认真被叫家长,明天报纸头条就写"一对神兽养出的孩子因为做操太卖力被叫去谈话"了。"
必颉转过头看他。"报纸头条不会写这种内容。"
"那你会写。"
两人在栏杆外面站到广播体操结束,然后绕到教学楼一楼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教案,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家长,站起来微微笑了一下。
"余昭昭的家长对吧?请进。"
两人走进办公室坐下。老师倒了水放在两人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姿态从容而亲和。"先跟你们说,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昭昭这孩子特别活泼,反应快,也聪明,课堂上很积极。"
余渊若点了点头,安静地听着。
"昨天午休的时候,所有孩子都在自己的小床上躺着。"老师的语气依然平缓,"昭昭也躺了。但大约躺了十五分钟之后,她可能是睡不着,就从床上起来了。她起来之后没有吵闹,而是——"
老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有一个被压住了但还是没完全压下去的弧度。
"而是把午休室隔壁储物间的门打开了,把里面存放的下个月运动会要用的彩旗和道具搬了出来。她一个人搬了十几面旗子出来,在午休室的地板上搭了一个……据她说是'城堡'。"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必颉看着桌面上的水杯,余渊若看着必颉。老师的表情保持着专业性的温和,但眼底分明有一种"说实话这孩子挺有创意的"的复杂神色。
"城堡?"余渊若说。
"对。她用旗杆搭了框架,旗面当作墙和屋顶。可能搭了大概小半个午休室的面积。其他孩子被她的动静吸引起来了,有几个参与了搭建,有几个在旁边看。最后午休结束的时候,整间午休室被彩旗覆盖的面积大约——"老师用手比划了一下,"三分之一。"
必颉坐在椅子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在"认真听取反馈"的频道上。余渊若在旁边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把笑压在了杯沿后面。
老师见状也笑了一下:"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批评她。动手能力强、有创造力是很好的品质。但午休时间原则上还是希望孩子们能安静地休息。我提前跟你们沟通,是想了解一下她在家的作息习惯——是不是白天精力比较旺盛,比较难安静下来?"
余渊若放下水杯,认真地想了想。"她在家一般午饭后会在客厅里跑三到五圈,然后蹲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鸟看大概十分钟,然后——"
"然后她会开始拆东西。"必颉接上了他的话,"积木、拼图、任何能拆的东西。拆完之后会重新组合。组合的形态通常不是说明书上的那种。"
老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非常有创造性。那她从午休到下午上课之间的精力状况怎么样?"
"下午依然精神。通常到晚饭后才会开始困。"
老师点点头,把本子合上了。"好的,那我的建议是——昭昭可能是那种不需要长时间午休的孩子。以后午休时间我们可以跟她协商,让她在午休室的角落安静地看书或者画画,不影响其他同学休息。这样她不会觉得无聊,其他孩子也不会被打扰。"
余渊若和必颉同时点了头。老师站起来送他们到办公室门口,在门口的时候忽然又笑了一下。"对了,她昨天搭的那个城堡——我拍了张照片,你们要不要看?"
两个人跟着老师回到办公桌前看手机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午休室地板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彩旗,旗杆被巧妙地交叉搭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旗面从顶部垂下来形成了墙壁和屋顶。虽然后来被孩子们碰歪了一些,但基本结构确实能看出来是一座城堡的雏形——有入口,有围栏,甚至有一面旗子被单独立在旁边当"旗杆"。
必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午休室的窗帘被拉开了,午后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座用彩旗搭成的城堡镀成了暖融融的光。他在城堡入口处看见了昭昭——照片角落里的那个小身影正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面旗子,仰头看着自己搭起来的"作品",表情专注而认真。
"搭得很好。"余渊若说。
老师笑了一下:"确实。我后来跟美术老师聊了聊,她觉得昭昭可能对空间结构类的活动比较有天赋。你们如果感兴趣,可以关注一下学校的美术社团。"
两人道了谢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课间操刚结束,孩子们正在陆续回教室。他们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从二楼楼梯口探下来一个小脑袋。
"爸爸!"
昭昭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她的红书包还背在身上,毛绒小熊挂件歪在侧面,校服袖口沾了一点不知道哪儿蹭的灰。她看见两个人,眼睛亮了亮,然后又好像想起了什么,缩回了脑袋。
余渊若走到楼梯口仰头看她。昭昭站在二楼楼梯拐角,手里攥着一只彩色的纸折的东西——看起来像一只不太规范的千纸鹤,翅膀一高一低地耷拉着。
"今天还搬彩旗了?"余渊若问。
昭昭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看了看手里的纸鹤,又看了看余渊若,又看了看后面走过来的必颉,然后小声说:"老师跟你们说了吗?"
"说了。"必颉走上来站在余渊若身边,"城堡搭得很好。"
昭昭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确认之后的放松。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纸鹤,然后把它递了过来。"这个是老师走的时候给我的。她说我可以用纸折东西,不搬旗子了。"
余渊若接过来看了看。纸鹤折得确实不够规整,翅膀不对称,尾部的尖角也歪了,但整体轮廓能看出来确实是一只鹤的形状。他把它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那以后午休的时候折纸。"他说,"别搬彩旗了。"
昭昭用力点头,然后又冲两个人笑了一下。"我回教室了,铃快响了。"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们喊了一声,"我下午放学想吃蛋糕!"
没等回应她就跑了,深蓝的校服裙摆在走廊尽头一闪就不见了。余渊若和必颉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方向,然后转身下楼。
出了教学楼之后必颉低头看了一眼余渊若的口袋。那只千纸鹤的一角从口袋边缘露出来,在日光下泛着纸面特有的柔白光泽。
"回去把它放好。"必颉说。
余渊若伸手把那只露出来的纸角按了进去。"嗯。跟若若以前画的那些放一起。"
两人走出了校门。深秋的阳光从行道树叶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落了满地的碎金。街对面的那排商铺还开着,文具店门口摆着的彩色风车被秋风吹得呼呼转,跟昨天早上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