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相伴(2)   后来沼 ...

  •   后来沼泽地东面的冲突并没有平息,反而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蔓延到了更广的范围。越来越多的受伤的走兽和飞禽逃到这片芦苇荡里来寻求庇护,谢致和齐陵救过各式各样的生灵——从断角的鹿到折翼的水鸟到鳞片剥落的小蛟龙。枫树底下的地面被无数只来养伤的脚掌踩得光秃秃的,草叶长不起来了,但树冠依然茂盛地伸展着,把整块地面罩在自己的荫蔽里。

      齐陵在那段时间里学会了处理各种各样的伤口和病症。他把自己在游历中积累的知识全部翻了出来,哪种草叶止血,哪种树皮退热,哪种根茎能加速伤口愈合。谢致依然负责"判断"——他独角的暗光能辨别出哪些逃过来的生灵是真的需要帮助,哪些在说谎。他们一个辨一个治,分工默契得像已经配合了很久很久。

      有一天晚上枫树底下又躺了两个新来的伤患。一个是一条鳞甲被撕开了半边的长蛇,一个是翅膀折断了的小仙鹤。齐陵给长蛇敷完药又去处理仙鹤的断骨,忙到半夜才弄完。他靠着枫树树干坐下来,累得连爪子都不想抬。

      谢致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齐陵淡金色的鳞甲上落了满身的碎银。他闭着眼靠着树干,呼吸比平时浅一些。

      "累?"谢致问。

      "有一点。"齐陵没有睁眼,"但比以前一个人游历的时候好多了。以前累的时候只能自己蹲着。"

      谢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膀旁边的姿态,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用额心的独角轻轻碰了一下齐陵的肩侧。那个触碰极轻,独角的尖端只是沾了一下鳞甲的表面就收回了。齐陵睁开眼看他的时候,谢致已经重新抬起头看向别处了,青灰色的本相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蹲着。

      "你刚才碰到我了。"齐陵说。

      "嗯。"

      齐陵没有再追问。他重新闭上眼,嘴角有一点极细的弧度,在月光底下像被风吹过的水面。那晚他在枫树底下睡得很好,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谢致侧着身蹲在他旁边,背脊挡着从沼泽方向吹来的夜风。

      又过了很多年。枫树的根已经扎到了沼泽地的深处,它的树冠大到了方圆几丈都在它的荫蔽下。青石被树根长进了缝隙里,跟地面融成了一体。谢致不再需要蹲在青石上面断案了——他坐在枫树底下,那些来找他评理的生灵们就坐在树荫外沿,在斑驳的光影里说完自己的事,然后等他开口。

      齐陵依然在他身边。他坐在枫树根的另外一边,有时候在整理那些被他晒干的药草,有时候在给来找他的伤患换药。他的淡金色鳞甲经过这么多年的沼泽风霜已经不如年轻时那么光泽耀眼了,边缘有一些细微的磨痕,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始终清澈如初。

      有一天傍晚,枫树底下只剩他们两个。日头正在西沉,把整片芦苇荡染成了一种温润的橘红色。齐陵靠在那截已经粗壮得环抱不住的树干上,偏头看着谢致侧身的轮廓。

      "我们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了?"他问。

      谢致想了想。"我在这里待了多少年,记不清了。你来的那年,西面的河流刚改完第二次道。"

      齐陵算了一下那条河改道的次数,笑了起来。"那确实很久了。"他伸手碰了一下谢致额心的独角。这回谢致没有说"别碰",也没有用那道无形的力拦他。齐陵的指腹贴着那根墨色的独角表面缓缓滑过,触感微凉而光滑,像触摸一块被河流冲刷了千百年的黑石。

      "以前不让我碰。"齐陵说。

      "以前不知道你要留多久。"

      齐陵的手收了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那根独角微凉的触感。他看着暮色中谢致的侧脸,看着他青灰色皮毛边缘被夕光镀上的那层暖边,声音低而稳:"现在知道了?"

      谢致偏过头来看他。暮色在两人之间铺开成一片温润的暖色,他的独角的暗光在夕阳中几乎化尽了,露出下面那双一向深沉的眼睛。他看了齐陵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地落进暮色里。

      "你从来没有走过。"他说。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好像什么也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齐陵依然坐在枫树左边,谢致依然坐在枫树右边。但他们靠着树干的时候,肩膀会碰到肩膀了。谢致在天冷的时候会把尾巴绕过来盖住齐陵搭在他背上的前爪。齐陵在谢致闭目养神的时候会靠在他身上睡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谢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让他靠着。

      那些年枫树底下来过的人越来越多。战争从东面蔓延到了更南的地方,沼泽地渐渐不再是偏僻的、无人问津的角落了。它变成了一个中转站,一个安全区,一片在混乱中始终平稳如初的孤岛。谢致的名声传得更远,"獬豸能辨忠奸"这句话被越来越多的逃亡者当做最后的依靠。齐陵的药草架从枫树根底延伸出去,搭了一个小棚子,里面晾满了各种干枯的植物根茎和叶子。

      有一天傍晚,谢致忽然跟齐陵说:"局势在往西面蔓延。再过不久这里也会被波及。"

      齐陵正在把一捆干艾草挂上架子,闻言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谢致,日光把谢致青灰色的皮毛照得泛了一层暖意。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问"那我们怎么办"。他只是站在那排药草架子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谢致。

      "你担心的事,"齐陵说,"我陪你一起担心。"

      谢致站在枫树底下看着他。那棵枫树在他们相处的这些年里又粗壮了一大圈,树冠的阴影足够把两个人同时覆在里面了。齐陵站在那片阴影里,淡金色的鳞甲上落着细碎的、被叶片过滤过的日光,他看着谢致的目光平静而笃定,像是那些一起被枫树荫蔽的日子已经在他们之间长了足够深的根,什么风浪来了都不会被撼动。

      谢致从树底下走出来,走到齐陵面前,低下头用额心的独角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鼻尖。触感微凉而郑重,像一句被省略了所有修饰的话。

      "好。"谢致说。

      再后来天道真正降临的时候,那片沼泽地里已经没有枫树了。枫树在最后一季秋天把所有的叶子都落尽了,铺了满地金红,然后树干在一夜之间彻底枯死了,枯枝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双被合拢了的手指。齐陵蹲在枯树的旁边,用手指碰了碰枯裂的树皮,没有说话。谢致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棵陪了他们大半辈子的树,独角的暗光在灰白的天光下敛成了一线。

      "它完成了。"谢致说。

      齐陵收回手,站起来。他看着那棵枯树立在沼泽地中央,周围是已经干涸了大半的芦苇荡和干裂的泥地。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面对谢致。

      "天道在收拢所有的散地。"齐陵说,"以后这里不会再有沼泽了。"

      谢致看着他。"你怕吗?"

      齐陵站在枯树旁边,灰白的天光落在他黯淡了一些的淡金色鳞甲上。他看着谢致,摇了摇头。"不怕。只要你还认得我,我就不怕。"

      谢致走近了两步,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片额头贴在一起,一个青灰色的皮毛被风磨得粗糙而温热,一个淡金色的鳞甲边缘泛着岁月的细纹。独角的尖端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竖立着,墨色的暗光收成了一小团幽深的光点,在他们共享的呼吸之间微微颤动。

      "我永远认得你。"谢致说。

      后来天道收走了整片沼泽,枫树的枯枝也随着地貌的翻覆被压进了地层深处。齐陵和谢致被迫离开了他们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在人世间辗转游走。他们不再以本相行走了,而是化作了人形——两个身形颀长的男子,在人群之中穿行,一个眉眼冷峻沉默寡言,一个温润如玉时常带着浅淡的笑意。他们的身份换了很多次,名字换了很多次,但从不曾分开过。

      谢致在人间的第一天学会了用人的手去握齐陵的手。他做那个动作的时候不太熟练,手指僵直地贴着齐陵的掌心,像是还没习惯五指分开的触感。齐陵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把五指收拢了,严丝合缝地把谢致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里。

      "以前你用尾巴绕我。"齐陵说,"现在用这个也是一样的。"

      谢致看着他,那双在人形下变成了深褐色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谢致把人形的手指收紧了,让他带着书茧的指腹贴着齐陵的腕骨内侧。那里有脉搏在规律地跳动着,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手可以一直握着。"他说。

      齐陵看着他耳根处那一小片不易察觉的微红,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把谢致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人并排走进了暮色中的人流里。

      再后来,漠市建立起来之后,谢致成了妖兽法院的院长,齐陵成了妖兽幼儿学院的院长。他们各自有了自己负责的辖区和事务,但在那些看不见的缝隙里,他们还保留着从上古一直延续下来的默契——谢致下班的时候会经过齐陵的学院门口停一下,齐陵去政务中心送文件的时候会绕到地下三层敲一敲院长的办公室门。他们依然话不多,但该说的从来不需要说第二遍。

      三年前那场变故之后,齐陵失忆了。他忘记了很多事,包括那片已经干涸的沼泽、那棵枯死在灰白天空下的枫树、还有那个从前蹲在枫树另一边的人。他不记得谢致了,不记得那双曾经用独角轻碰过他鼻尖的深色眼睛。但当他推开法院院长办公室的门去办手续的时候,看见坐在桌后那个人抬起眼来的瞬间,齐陵的脚步停了半拍。

      谢致什么也没说。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站在门口一脸陌生的齐陵,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自己的膝盖,攥得骨节发白。但他的声音是稳的,稳得听不出任何裂痕——"你好,我叫谢致。你有什么事?"

      齐陵把自己要办的事说了一遍,谢致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把文件批了递还给他。齐陵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谢致的手指,那种触感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一片很久远的记忆被什么声音惊醒了但还没有完全浮上来。他疑惑地看了谢致一眼,谢致已经收回手低下头继续处理下一份文件了。

      齐陵握着那份文件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谢致正低着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案卷,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深色阴影。齐陵看着那片阴影看了两秒,然后带上门走了。

      那之后的三年里,齐陵完全不记得谢致。他在学院里忙碌着,处理幼崽们的入学和日常事务,偶尔在走廊上碰见谢致的时候会出于礼貌点一下头,然后擦肩而过。谢致每次都会微微颔首算回应,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没有人注意到他颔首的时候目光在齐陵的背影上多停留了两秒,注意到他把那只被齐陵碰过的手指收进了自己的掌心里,合拢了。

      三年后的那个早晨,齐陵在办公室里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些被清洗过的记忆像退潮后重新涌上来的海水一样缓缓漫了回来——淡金色的鳞甲、青灰色的皮毛、独角的暗光、枯死在灰白天空下的枫树、还有那双沉默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撑着额头,感觉到太阳穴处的血管在一下一下地跳着。那些涌上来的画面太多了,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像一整片被他遗忘了很久的沼泽地在同一瞬间重新注满了水。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想起了那个名字。

      谢致。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钝痛从骨骼深处泛上来。他没有管它,推开门走了出去,一路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到地下三层那间挂着"院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他抬手敲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板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落了下去。

      里面传来一声"进"。声音冷冷的,熟悉的,跟他记忆中那个蹲在沼泽地青石上的獬豸一模一样,只是隔了漫长岁月之后带上了几层人间的风霜。齐陵推开门走进去,看见谢致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

      齐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三年来他看了无数次这张脸,但每次都是陌生人式的擦肩而过。这一次他看了很久,久到谢致放下了笔,久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细微的电流声。然后齐陵说:"我想起来了。"

      谢致握着笔的手在那一瞬间松开又握紧。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裂开又愈合。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齐陵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和当年站在枫树底下的时候一样。

      "全想起来了?"谢致问。

      齐陵看着他。那些关于枫树、芦苇荡、淡金色鳞甲和青灰色皮毛的记忆正在慢慢落回原位。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黑色制服、面容冷峻的男人,跟记忆中那头蹲在青石上的獬豸重叠在一起。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全想起来了。"齐陵说,"你站过来一点。"

      谢致低头看着他摊开的掌心,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他们的胸口隔着半寸的距离,齐陵的手抬起来,落在了谢致的后脑勺上。他的掌心贴着那些短而硬的发茬,拇指沿着耳廓的弧线轻轻划过。那个动作跟他以前用前爪抚过谢致的脊背时的力度一模一样,轻而稳,像做了很多年。

      谢致的睫毛在那一刻剧烈地颤了一下。他低头把额头抵在了齐陵的肩膀上,那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他没有哭,但齐陵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着抖。

      "你等了多久。"齐陵问。

      谢致的声音从他的肩膀处传上来,闷闷的:"从你推开那扇门说不记得了那天,到今天早上你敲门的时候。三年零四个月。"

      齐陵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拢进怀里。两个人站在日光灯下,在法院院长办公室里安静地抱着。窗外的漠市车水马龙,但那一小片空间里只有他们和多年前那棵枫树的影子——它在记忆的深处重新长出了嫩绿的叶片,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后来齐陵开始逐渐恢复更多关于上古的记忆。他想起那片沼泽地被天道收走之前最后一个黄昏,枫树的枯枝在灰白的天光下伸展着。他想起那天谢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独角的暗光在两人之间缩成了一小团幽深的光点。他想起那句"我永远认得你"。

      齐陵把这件事告诉了谢致。谢致坐在沙发上听着,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把茶杯放下,然后说:"我说的是实话。"

      齐陵看着他。客厅的灯光把人影拉成两团暖融融的轮廓,窗外是漠市初春的夜晚,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我记得那棵枫树枯死的时候你在旁边站了很久。"

      谢致垂下眼。"它陪了我们很久。"

      "它还在。"齐陵说,"根还在下面。等哪天有空,我们回去看看。虽然沼泽已经没了,但根应该还在更下面。"

      谢致看着他,嘴角的线条微微松动了一点。他伸出手握住了齐陵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收拢,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从接触的地方慢慢传递着,像很多年前在沼泽地的月光下,他用尾巴绕过齐陵的前爪时那样。

      "好。"谢致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