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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相伴(1) 上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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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的时候,天还没有被分成那么多块。大地是一片连绵的莽原,河流从西面的群山发源,蜿蜒着穿过整片陆地向东入海。那时神兽们还不需化为人形四处行走,他们各自盘踞一方,以本相镇守着自己的领地。天道的规矩简单而粗粝——谁的力量够强,谁就能守住脚下的地。
谢致出生在东方的一片沼泽边缘。他的本相是一只獬豸,独角漆黑如墨,通体覆着青灰色的短毛,四蹄落地无声。獬豸天生能辨忠奸善恶,这份天赋让他从幼时起就不断地被各种纠纷和争端找上门来。东方的走兽飞禽们发生了争执总会来找他,让他"评评理"。谢致从来不推辞,他坐在沼泽边的那块青石上,独角泛着幽暗的光,听完双方的陈述之后判决一句,从不偏袒任何一方。久而久之,东方的生灵们有了一个共识——獬豸的话就是公道。
但谢致并不觉得自己在做多么了不起的事。他只是在做他天生该做的事,像河流天生该往下流,像树天生该往上长。他守着那块青石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围的沼泽地长满了芦苇,久到那条从西面流来的河改过两次道。然后有一天,一个从西面来的麒麟路过他的领地。
齐陵那时候年轻得不像话。麒麟一族寿命极长,百岁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幼崽的尾巴尖。齐陵从西面的群山深处出来游历,走到东方沼泽的时候被芦苇荡里泛着暗光的独角吸引住了。他拨开芦苇走过去,看见一头獬豸正蹲在一块青石上闭目养神,青灰色的短毛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独角从额心笔直地竖起,在光线下折射出幽深的墨色。
"你就是那个断案的獬豸?"齐陵站在芦苇丛边上问。他的本相是一头通体覆盖着淡金色鳞甲的神兽,四肢修长,鬃毛如流云一般从颈后垂下来,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和光泽。
谢致睁开眼。他的视线落在齐陵身上,扫过他那身漂亮的淡金色鳞甲和流云似的鬃毛,又落回齐陵那双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眼睛上。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像被水洗过的琥珀石,里面干干净净的。
"你踩到我的芦苇了。"谢致说。
齐陵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几根芦苇被他踩断了,青白色的汁液从断口处渗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脚从那几根芦苇上挪开。
"抱歉。"他说,"我没注意脚下。"
谢致看了他一眼,重新闭上了眼。
齐陵没有走。他在那块青石旁边蹲下来,歪着头打量着这头沉默的獬豸。獬豸的独角太独特了,黑得不见底,像是把所有的暗色都收敛到了那一根角里面。他伸手想碰一下,手指在距离独角还有一掌宽的地方被一道无形的力拦住了。
"别碰。"谢致说,连眼皮都没抬。
齐陵缩回手,老老实实地蹲在一边。"你一直在这里吗?"
"嗯。"
"这里除了沼泽和芦苇什么都没有。你在这里做什么?"
"断案。"
齐陵看了看四周,芦苇荡安安静静的,连只水鸟的影子都没有。"现在没有案子。"
谢致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待在这里做什么?"
齐陵被他这句话问得顿了一下。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具体的理由待在这里。他只是路过,被那根墨色的独角吸引住了,然后就蹲下来了。他没有必须要做的事,也没有急着要去的地方。
"我游历。"他说,"走到哪里算哪里。"
谢致看着他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鳞甲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你继续游历。"
齐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他往芦苇荡外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致已经重新闭上了眼,青灰色的本相在日头下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刻进沼泽地里的石像。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但第二天他又回来了。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他带了一颗从东面海边捡来的珠子,放在青石旁边。那颗珠子是淡粉色的,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跟獬豸一身青灰的色调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谢致看着那颗珠子。
"在海边捡的。"齐陵蹲在青石旁边,两只前爪交叠着放在身前,"觉得颜色好看,就带来了。"
谢致看着那颗粉色的珠子,又看了齐陵一眼。他没有把它扔回芦苇荡里,也没有说什么。齐陵把那个沉默当作默许,之后每一天来的时候都会带一样东西——有时候是西山脚下的一片形状奇特的枫叶,有时候是河水改道时冲刷出来的一块光洁的卵石,有时候就只是一根被压弯了又弹回来的苇草。他每次把东西放在青石旁边之后就蹲下来,安安静静地待着,有时候待一整个下午,有时候就待一小会儿,然后又走了。
谢致一直没有驱赶过他。沼泽地里开始出现那些不属于芦苇和泥沼的东西——卵石、珠子、枫叶、干枯的苇草花穗。它们被齐陵在青石旁边排成一排,像一种无声的收藏展览。谢致每次闭着眼感觉到齐陵蹲在旁边的气息时,独角尖端的暗光会比平时暗淡一分。他自己也许没有察觉。
后来有一天,齐陵带来的东西是一粒种子。他把那粒种子放在青石旁边那排收藏品的最末端,然后蹲下来跟往常一样待着。那天谢致多看了那粒种子一眼。它很小,深褐色,形状圆润,看不出是什么植物的。
"这是什么种子?"
"西面山上的。一棵很大的树结的。我在树底下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肩上落了一粒,就带过来了。"齐陵说,"种在这里的话能长出来吗?"
谢致看了看那片经年被沼泽水浸泡的泥地,又看了看那粒小小的、从西面群山深处漂洋过海来到这片沼泽的种子。"不知道。"
齐陵用手指在青石旁边的地面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那粒种子放进去,盖上泥,然后又用旁边的苇草叶子浇了点水。他做完这一切之后站起来,拍了拍前爪上沾的湿泥。
"如果长出来了,"他说,"我就有理由一直来了。"
谢致没有回答他。他看着那个被埋下了一粒种子的泥坑,沼泽的风从芦苇荡深处吹过来,把齐陵垂下来的淡金色鬃毛拂动了片刻又放下。齐陵转身走了,那天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修长的淡金色身影在芦苇丛中渐渐远去,鳞甲在日头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那粒种子在泥地里的第一个春天没有发芽。齐陵来看了几回,蹲在埋种子的地方低头检查,土面上什么变化都没有。他有些失望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那之后每一天来的时候依然会蹲下来看一眼,然后继续待他的那一阵。
第二个春天,那粒种子发芽了。嫩绿的芽尖从泥地里顶出来的时候,齐陵正在旁边蹲着。他看见那一点绿色从深褐色的土缝里冒出来的瞬间,眼睛亮了起来,回头冲着闭目养神的谢致喊了一声:"你看!"
谢致睁开眼。那一小片嫩绿的芽叶在日光下微微舒展着,边缘带着一点细小的绒毛。他看了片刻,说:"是枫树。"
齐陵蹲下来凑近了看那片嫩芽。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谢致。"它真的长出来了。"
谢致没有接话。但他看着那片嫩芽的时候,独角尖端的暗光比平时又暗淡了一分。
枫树长得很快。第三年的时候它已经有齐陵的前腿那么高了,青绿色的叶片在风中沙沙地响着。齐陵开始坐在枫树底下而不是蹲在青石旁边了,他说"树荫凉快"。谢致依然蹲在青石上,但偶尔会在日头偏西的时候从青石上下来,走到枫树旁边站一会儿,让树冠的阴影落在他青灰色的背脊上。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齐陵依然会带东西来,但那些东西从"收藏品"变成了"给树用的"——他从西面的山上带了些肥沃的腐殖土,从东面的河边带了干净的沙砾。他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培在枫树的根部,用手掌把土压实,然后坐在树下拍拍爪子上的泥。谢致站在旁边看他把那些土一捧一捧地铺开,什么也没说。
有一年夏天,沼泽里下了很大的雨。水位暴涨,芦苇荡被淹了大半,青石旁边的那棵枫树被泡在水里,根系有整整三天没露出水面。雨停之后齐陵赶过来,看见枫树的叶片耷拉着,边缘开始泛黄。他蹲在树根旁边检查了好一会儿,表情沉默而认真。
"它能撑过去吗?"齐陵问。
谢致站在积水的芦苇丛中,四蹄没在浑浊的水面下。他低头看着那棵被泡了三天的小枫树,看着它那些开始打卷的叶子,沉默了很长一会儿。"能。"他说,"它把根扎下去了。"
齐陵抬头看着他。雨后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谢致青灰色的本相上。獬豸站在积水里的样子跟他平时蹲在青石上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的四蹄稳稳地踩在泥泞的水底,像一尊不会被冲动的任何水流撼动的石柱。
"你以前也见过这种雨吗?"齐陵问。
"见过。很多次。"
"那以前被淹过的树都活下来了吗?"
"活下来的会把根扎得更深。"
齐陵转回去看着那棵正在缓慢恢复的小枫树。它的叶片还耷拉着,但叶柄的根部已经有了一些微微向上的弧度。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最蔫的叶子,低声说了句什么。谢致没有听清,但他看见齐陵浅金色的鳞甲上还沾着雨水,在日头下反着湿漉漉的光。
"你说什么?"谢致问。
齐陵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说它下次被淹就不会怕了。"
谢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瞳仁里映着雨后初晴的天空和树冠的影子,干干净净的,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收回目光,踩过积水走回了青石那边。青石上的水已经被风吹干了大半,他重新蹲上去,闭了眼。
那棵枫树后来确实活了。它的根系在第二年春天比之前探得更深,树冠比之前伸展得更远。齐陵坐在它底下的时候,树荫已经足够把他整个覆盖住了。他在那段时间里开始断断续续地讲一些自己游历时的见闻——西面群山深处有一种会发光的苔藓,东面海岸的石头被海水磨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样子,北面的冻原上有一群不长角的鹿。谢致闭着眼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者"然后呢"。他的回应很短,但每次都有。
又过了很多年。枫树的树冠已经大得能覆盖住整块青石了,枝条垂下来扫过獬豸的脊背。谢致蹲在树荫底下断案的时候,那些来找他评理的走兽飞禽会先抬头看一眼那棵枝繁叶茂的枫树,再低头看一眼闭目养神的獬豸,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没有人问过这棵树是从哪里来的,但他们都知道,这棵树跟那头獬豸一样,是这片沼泽地的一部分了。
齐陵在那些年里把整片沼泽都走遍了。他知道哪片芦苇丛里水鸟最多,知道哪里冬天结冰结得最厚,知道哪条被河流改道留下的旧河道底下藏着光洁的卵石。他有时候会沿着沼泽地走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带一些自己觉得好看的东西放在枫树的根部。那些东西越积越多,围绕着树根堆成了一圈小小的、五颜六色的环。谢致没有阻止过他。
后来有一次,东面来了一头受了伤的年轻麒麟。那头麒麟的鳞甲被打裂了好几片,左前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把周围的毛染成了暗红色。他跌跌撞撞地闯进沼泽地,倒在了枫树旁边。齐陵从芦苇荡里赶回来的时候,看见谢致正蹲在那头年轻麒麟身边,用爪子按压着他伤口处止血。
"他是从东面边境逃过来的。"谢致说,声音比平时沉,"边境那边有冲突。"
齐陵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头麒麟的伤势。伤口很深,但没有伤到骨头。他转身出去找了些止血的草叶回来,嚼碎了敷在那头麒麟的伤处。年轻的麒麟在昏迷中微微颤抖着,鬃毛凌乱地铺了一地。
那天晚上齐陵和谢致轮流守着他。年轻麒麟在天亮前醒了一次,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他们都散了",然后又昏过去了。谢致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四蹄附近的泥地被他的重量压出了几个深深的印痕。齐陵蹲在枫树底下看着他,看见那只獬豸青灰色的背影在晨光中一动不动。
"你想去?"齐陵问。
谢致没有回头。"我守的是这片沼泽。边境的事不该我来管。"
"但他来了。"
谢致沉默了一会儿。"他来了,我救了他。他能走的时候我会让他走。"
齐陵没有再问。他走过去重新检查了那头年轻麒麟的伤口,换了新的草叶敷上去。晨光从东面的芦苇荡上方升起来,把整片沼泽染成暖融融的金色。谢致站在那棵枫树的另一边,独角的暗光在日头底下几乎看不见了。
那头年轻麒麟恢复之后确实离开了。他走的时候对齐陵和谢致道了谢,然后朝东面原路返回了。齐陵蹲在枫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芦苇荡尽头,忽然说:"东面的冲突如果一直不平息,以后还会有更多像他这样的过来。"
谢致站在青石旁边,独角上的暗光在日头下微微闪了一下。"到了再说。"
齐陵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透过枫树的叶片在谢致青灰色的背上投出细碎的花影,他站在那里,身形和那棵树融在一起,像一片沼泽地本身长出来的一部分。齐陵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肩并肩站在枫树底下。
"如果我哪天被人打伤了逃回来,你也会收留我吗?"
谢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干干净净地看着他,里面有一种正在被慢慢确认的、笃定的东西。谢致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芦苇荡,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
"你不需要被打伤了才能回来。"
齐陵在那句话面前安静了很久。风从芦苇荡深处吹过来,把枫树的叶片吹得哗哗响。他把身体往谢致那边靠了一点,淡金色的鳞甲贴住了青灰色的脊背,触感微凉而坚实。
"那我不走了。"齐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