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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平平淡淡的日常 之后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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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节奏。魏青案件进入了漫长的审查期,必颉手头的镇守官事务照旧堆积如山。他在公寓里把那盆虞渊土换过一次土了,新的土是余渊若有一回带来的,说是从西王母让他帮忙带过来的。必颉接过来的时候看见装土的纸袋上用铅笔写着几个数字,像是在标注日期。
"虞渊土密封保存的保质期是三个月,超过之后效果会逐渐减弱。"余渊若当时站在门口,语调跟交代工作事项一样简明扼要,"西王母说这批土你上次换是两个月前了,该换了。"
必颉道了谢接过来。
若若跟余渊若的关系在那段时间里又近了一步。有一次余渊若来的时候若若正发烧,低烧三十七度八,蔫蔫地窝在沙发上,抱着他那本大树绘本不肯撒手。必颉烧了热水拿了退热贴,若若被贴上脑门之后委屈地抿着嘴,看见余渊若进门,眼眶一下就红了。
余渊若走过去蹲在沙发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的掌心微凉,贴在若若烫烫的脑门上,若若舒服得哼了一声。
"烧得不算高。"余渊若收回手,对必颉说,"玄水夫人说过若若这个阶段偶尔会发低烧,是木灵之气在加速恢复的正常反应。不用太担心。"
必颉其实也知道,玄水夫人之前跟他交代过。但从余渊若嘴里再听一遍,那种安心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他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余渊若坐在沙发边沿上,让若若靠着他,翻开了那本绘本一页一页地读。
余渊若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读绘本的时候会有意识地把语调和节奏放得舒缓。若若靠着他的手臂,一会儿就眼皮打架了,退热贴下的小脸舒展了不少。
必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迟迟没有走过去。客厅的日光灯从上方洒下来,把那两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小的那个靠着大的那个,大的那个手指捏着书页,微微偏着头,把光线让给孩子的眼睛。
后来必颉回想起这个画面,发现自己当时在看的其实是余渊若的侧脸。灯光把他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出了一小片整齐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在光线下清晰分明。他翻页的时候指尖轻轻按压纸张边缘的动作,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珍重式的轻柔。
那天余渊若一直待到若若睡着才走。走之前他在玄关换鞋,必颉站在旁边道谢,余渊若摆了摆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说了一句:"他睡了之后你记得把退热贴揭了,贴太久对皮肤不好。"
"好。"
余渊若直起身推开门,夜风从走廊灌进来。他在门口站了一瞬,回头看了必颉一眼。
"你也是。"他说,"注意休息。别总是等孩子睡了再处理文件到半夜。"
说完他就走出去了。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必颉站在玄关,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低头看见若若睡前拖到门口的恐龙书包还歪在地上。他弯腰把书包捡起来放好,才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着的弧度还没有落下去。
那之后若若退烧了,精神也恢复了。他又开始满屋子跑,追着腓腓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来回窜。必颉有时候被他们撞到腿,低头看见一大一小一兽闹成一团,心里是满的,踏实的那种满。
但关于余渊若,他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一团被水泡开的茶叶,慢慢地、不可阻挡地舒展开了。他注意到自己开始留心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细节——余渊若换了一件新衬衫,领口的颜色比上次那件浅一些;他今天右手中指第二关节上贴了一块小小的创可贴,可能是翻档案时被纸页划的;他说话的时候如果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说明他今天案子处理得不太顺利。
这些事情他以前不会去记的。他记这些做什么?他一个镇守官,跟余渊若是公事上的搭档关系,人家划破手指也好换了衣服也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就是记住了。每一件都记住了。
有一天晚上必颉在沙发上坐着看文件,若若在地板上拼积木。他忽然放下文件,把若若叫了过来。
"若若,"他蹲下来跟儿子平视,"你觉得香香的叔叔这个人怎么样?"
若若正拼着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塔,头也没抬地说:"好呀。"
"怎么个好法?"
若若把小塔最顶上那块积木放稳了,才抬起脸来认真想了想:"他摸若若的头的时候轻轻的,不疼。他看书的时候声音好听。他身上香香的,跟大树爸爸一样的香,让若若想睡觉。"
必颉看着他说这些话时脸上那种全然的信赖,沉默了片刻。"那如果……"他顿了一下,"没什么。你继续拼吧。"
若若歪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低头继续对付他那座摇摇欲坠的小塔了。必颉站起来走回沙发边坐下,看着手里的文件,那上面的字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余渊若身上有跟"大树爸爸"一样的香味。若若说得笃定。
而他的后背,每次靠近余渊若的时候都在发热。那种温热跟靠近若若的时候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更烫一些、更绵长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被慢慢点燃了。
他揉了一下眉心,告诉自己别瞎想。所有事情都需要证据,而不能靠感觉,尤其不能靠一个三岁孩子说的"香味差不多"。说不定余渊若只是刚好用过某种同款的草木熏香,说不定他后背发热只是因为最近太累了。
他把文件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什么也没看进去。
若若在十月下旬又去了一次玄武妇幼保健中心做复查。玄水夫人这次检查得格外仔细,拿着青石盘在若若的腹部放了快十分钟,全程闭着眼感知。必颉站在旁边等着,若若乖乖躺着不动,只是偶尔被肚皮上那股暖意弄得咯咯笑。
"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好。"玄水夫人收了青石盘之后笑道,表情带着由衷的欣慰,"那些闭合的经脉已经通了一部分了,比他刚来的时候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虞渊土加上充足的日照,效果确实明显。再过一到两个月,基本上就能赶上同龄幼崽的正常发育水平了。"
必颉蹲下来帮若若把掀上去的衣服拉好,若若坐起来晃着腿,冲玄水夫人甜甜地笑:"谢谢姨姨。"
玄水夫人揉了揉他的脑袋,又对必颉说:"不过他底子毕竟比别的孩子薄,最近天气转凉了,注意别让他受寒。草木精怪天冷的时候需要保暖,他现在体内灵力还在复苏阶段,免疫系统比较弱。如果有条件的话,睡前给他泡一泡温水脚,帮助气血循环。"
必颉认真记下。
回去的路上经过那家常去的水果店,狐狸精老板娘老远看见他们就招手:"必镇守!今天刚到的柿子,给小公子带几个?软得很,又甜。"
若若在必颉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那筐黄澄澄的柿子,眼睛亮了。必颉停下来挑了几个,老板娘还是照例多塞了两个进去。若若趴在必颉肩膀上,凑过去闻了闻袋子里的柿子香,满足地叹了口气。
走回公寓楼下的那条街上,必颉远远看见单元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秋日午后的光暖融融地铺在那个人的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他手里拿着手机在看着什么,腿边放着一只纸袋。
若若比必颉先认出来。"香香的叔叔!"他喊了一声,然后从必颉怀里扭着要下去。必颉弯腰把他放下来,若若撒开腿就跑过去了。
余渊若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若若朝他跑过来,放下手机接住了扑过来的小身子。他的嘴角自然地弯起来,伸手把若若跑歪了的小围巾重新理顺。
"跑慢点,别摔了。"
若若在他面前站好,仰头问:"叔叔你怎么来啦?"
余渊若看了必颉一眼,后者正拎着柿子慢慢走过来。他的目光在那袋柿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若若脸上:"顺路,给你们带了点东西。"他把腿边的纸袋提起来,里面装着一个小号的保温桶,"天气凉了,我炖了点汤,想着若若身体不好,就带来了。"
若若对"汤"没什么概念,但对"余叔叔带来的东西"这件事本身高度认可。他主动牵着余渊若的手往单元门的方向拽:"叔叔上去坐坐!爸爸买柿子了!"
余渊若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必颉一眼。必颉大步跟上来,把那袋柿子换到左手,用右手拉开了单元门。
"上去坐会儿吧。"他说。语气里努力维持着那种"顺路来都来了"的平常心。
余渊若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很淡的弧度。然后他弯腰把若若捞起来抱在臂弯里,跟着必颉走进了单元门。电梯里若若趴在他肩膀上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在玄水姨姨那儿复查的事,说肚皮上被放了块圆石头,暖暖的很舒服。余渊若一边听一边"嗯""这样啊"地回应着,音量轻轻的。
必颉站在电梯另一侧,透过电梯门的镜面倒影看着他们。若若的手抓着余渊若的衣领,余渊若的手托着若若的后背。这个画面在镜面的反光里安静地映出来,让必颉觉得这个空间里的空气都是软的。
上楼进屋之后,若若自觉地搬了自己的小凳子到茶几旁边,又从架子上把那本大树绘本拿下来,邀请余渊若再读一遍。余渊若在沙发上坐下来,让若若靠着他翻书。必颉去厨房把保温桶的汤倒出来热上,又把柿子洗了几个切好,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余渊若在跟若若读绘本的间隙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那碟切得整整齐齐的柿子。他没说什么,但拿起一块柿子的时候指尖在碟子边缘多停了一拍。
那天的气氛跟以往每一次余渊若到访的时候都差不多——若若占据了最多的注意力,余渊若耐心陪着他,必颉在旁边处理文件或者陪坐。但必颉觉得那天格外长、格外慢。余渊若走的时候若若已经开始打哈欠了,抱着绘本靠在沙发角上眼皮打架。必颉送余渊若到门口,余渊若在门边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
"魏青的禁制,我那边有进展了。"他直起身,声音比之前在屋里的时候正经了一些,"我认识的那个人说有办法解,但要等她的排期。大概下个月中旬能抽出空来。"
必颉正想追问,余渊若已经拉开门了。秋夜的凉风涌进来,他侧身出去,站在走廊里回过头来。走廊顶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暖光。
"到时候我通知你。"他说,"你先进去陪若若吧,他在等你。"
门轻轻合上了。必颉站在门后听着走廊里渐远的脚步声,低头看见玄关地垫上落着一片深红色的枫叶——大概是余渊若鞋底带进来的。他弯腰捡起来,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触感。
他把那片枫叶夹进了书里,跟那张泛黄的照片放在同一页。书页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纸响,像是一个秘密被妥善收好了。
之后的一周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魏青在羁押期间忽然出现严重的灵力衰竭,昏迷了两天才醒过来。看守报告说他在昏迷期间反复念叨同一个词,听不真切,大约听清是两个字,尾音像"木"又像"莫"。余渊若得到消息后去看了他一次,回来之后说禁制在持续消耗他的本源,如果他再昏迷下去,可能醒不过来了。
必颉听完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余渊若说这些话时平静的侧脸,忽然问:"那个禁制……有没有可能被动松动了?他念叨的那几个字,像是记忆在往外渗。"
余渊若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回头看着必颉,琥珀色的眼睛里有认真思索的神色。"有可能。禁制对他的束缚在减弱,因为他自己的本源被消耗得太厉害了,禁制失去了足够的灵力支撑。这不是好事——对魏青来说,禁制松动的代价就是他的生命在流失。但如果能在禁制完全崩溃之前从他的记忆碎片里提取到有效信息……"
"我们就能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余渊若点头。两人隔着办公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和午后斜阳的光线。
"我会跟进。"余渊若说,"如果你的猜测是对的,魏青的记忆碎片会在接下来的每次昏迷中渗出更多信息。我们只要抓住时机记录,就能拼出轮廓。"
"好。"必颉看着他的眼睛,"辛苦了。"
余渊若摆了摆手,站起来走了。他走出门之后,必颉低头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发现中间有一页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写了一行字——"余"字开头的那三个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翻过去了。
第二件事发生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那天必颉去接若若放学,在学院门口碰见了齐陵。齐陵穿着一件薄风衣,手里拿着个保温杯,靠在栅栏门边等他。
"正好有事跟你说。"齐陵叫住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若若正在草坪上跟一只小猪妖追着跑,恐龙尾巴甩得飞起,笑声清脆地飘过来。
"什么事?"
齐陵收回目光看着他,表情里有种认真但不沉重的神色:"我注意到若若最近在学校里变化挺大的。他比以前开朗了,跟小朋友的互动也多了。但有一件事我有点在意——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槐树底下发呆,也不跟别人玩,就靠着树干坐着,像是在听什么。"
必颉皱了一下眉:"听什么?"
"我问过他。他说'大树在说话'。"齐陵顿了顿,"我今天也叫了几个草木类的幼崽问了问,有的孩子说偶尔也能感觉到树在"说话",但若若的情况跟他们不同。他说他听见的是具体的'声音',不是模糊的感觉。"
必颉站在那儿,看着草坪上跑得满头汗的若若,心里转了一下这件事。若若在恢复,木灵之气在复苏。他在接近自然的时候会感知到比别的孩子更多的东西——这是若木幼苗的天性。
"他跟那棵老槐树有交集吗?"
"没有冲突。他就是靠着,安安静静地听。老师去问他的时候他说'树说它很高兴有人陪'。"齐陵微微笑了笑,"我只是跟你提一下,他这些细微的变化可能说明他的灵觉在逐渐打开。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他对自然界的感知会更敏锐,包括那些不好的东西。你要多注意些。"
必颉点了头。齐陵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学院去了。必颉站在栅栏边看着若若,小家伙正好跑累了,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然后扭头看见了门口的必颉,立刻咧开嘴笑,朝他跑过来。
"爸爸!今天小猪妖把他的尾巴卷成圈圈了!"若若跑到他面前仰着脸兴奋地汇报,"像弹簧一样!"
必颉蹲下来拿手帕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那你有没有卷成圈圈?"
若若摇头:"若若没有尾巴。但是若若画了!"他从恐龙书包里掏出一张画纸,上面画着一排圆滚滚的圈圈,中间站着一个火柴人。必颉看着那张画,忍不住笑了。
回去的路上若若走得比平时慢,忽然在路边停下了。他蹲在行道树的树根旁边,伸手摸了摸树皮上粗糙的纹路。
"这棵树好老了,"他小声说,"它说它见过很多很多个秋天。"
必颉站在旁边看着他。若若的手指贴着树皮,闭着眼,小脸上是那种安静的、沉浸在什么柔软事物里的神情。晚风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落在若若的肩头和头发上。
必颉没有打断他。他只是在旁边等着,等若若自己睁开眼睛站起来,才伸手牵住他:"走吧,回家了。"
若若被他牵着手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影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枝丫伸展如张开的手臂。
"爸爸,"若若忽然说,"大树爸爸是不是也跟这些树一样,有很多话要说?"
必颉的脚步顿了一瞬。"应该吧。"他说,"等我们找到他,你慢慢听他讲。"
若若点了点头,攥紧了他的手。余渊若送的那只小布袋在必颉口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股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混进秋风里,散在渐浓的暮色中。
当晚必颉把若若哄睡着之后,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秋夜的窗外看不见星星,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他拿出那本夹着照片和枫叶的书,翻开夹页,泛黄的纸面上那个白衣身影依旧安静地站着,面容模糊,轮廓清瘦。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去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场景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雾。他站在一片铺天盖地的树荫下面,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满地的金色斑块。有一个人从树影深处朝他走来,步伐不疾不徐,轮廓清瘦修长。那个人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碰到了他的肩膀。
梦里的触感跟现实中模糊的悸动不同,是真的能感觉到压力。那种压力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肩头。
"别逞强。"那个声音响起来,清泠泠的,在他耳边说,"我在这里。"
必颉猛地睁开眼。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城市夜灯的余光。他心跳得有些快,后背上的暗伤温温热热的,像刚被人用手心捂过。他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肩膀处的睡衣袖口被攥出了几道褶皱。
他低头看着那些褶皱,又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若若的呼吸声隔着门板传过来,均匀而安稳。
那个梦里的声音,他醒过来之后就记不太清了。那种清泠泠的音色在他脑子里迅速淡去,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倒影。但有两样东西留下来了:一只手碰到他肩膀时的触感,和那句"别逞强"尾音里带着的一点无奈又柔软的声调。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夜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线微光,落在地板上,安静地铺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