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向南生[八零]》神仙小柚

67、第 67 章 一个小时后

　　吴春生低头盯着手中的筷子，心里像塞了团乱麻。他骨子里是个极其要强的人，一辈子没向谁低过头。现在让他带着十几个残兵败将，去求当年跟着自己学大摆拳的半个徒弟，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掏出兜里仅剩的几个钢镚，在长满老茧的掌心里无声地摩挲着。

　　桥洞里的风越来越冷。吴大熊缩了缩脖子，把手塞进单薄的衣兜，指尖冻得发僵。他的肚子饿得火烧火燎，却强忍着不再去看那碗一块钱的炒粉。一碗粉撑不了多久，可他们眼前的困境，却像个黑不见底的无底洞。

　　他偷偷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吴春生。二伯眉头紧锁，嘴里干咬着半根早就熄灭的烟头，摩挲硬币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显然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大龙和大虎靠在生着暗苔的水泥墙上，缩着身子取暖，沉默不语。旁边的七八个老乡更是眼神涣散，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这几天，他们试图在深城重新找活儿，可四处碰壁。工厂招工的人一听他们因为“三证不全”进过收容所，立刻像赶瘟神一样摆手：“回老家去吧，没有三证，谁也不敢收留你们！”

　　吴大熊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如果不赶紧找到出路，他们只能要着饭滚回兆丰县。他不甘心！出来时胸脯拍得震天响，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穷一辈子？
　　他再次想起了裴文莹。那个每天起早贪黑卖盒饭累得贼死，还咬牙跟着二伯练拳的姑娘。

　　吴春生好面子，可以挨饿，可以睡桥洞，甚至宁愿承认自己是个废物，也绝不会去求裴文莹。大熊太了解他了。
　　可他不想饿死！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暗暗做了一个决定——哪怕打完这个电话回来被二伯捶得半个月下不来床，他也认了！

　　他装作尿急的样子站起身，溜达到路边，做贼似的四处张望，终于在街角瞄到了一个IC卡公用电话亭。
　　他咬紧后槽牙，掏出身上仅存的几枚硬币，投币，拨号，手指控制不住地直哆嗦。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他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半天发不出声音。

　　“喂？哪位？”电话那头，裴文莹的声音清冷、干练，透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
　　吴大熊闭了闭眼，狠下心喊出了那个称呼：“……是我，大熊……”

　　一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缓缓停在天桥附近，明亮的车灯如同利剑般劈开了桥洞下昏暗的角落，也刺痛了这群落魄男人的眼睛。
　　吴大熊第一个认出了车，眼圈瞬间就红了。他缩在人堆里不敢动，生怕二伯扒了他的皮。
　　车门推开，一道纤细却干练的身影迈了下来。
　　她穿着质感极好的米色羊毛衫和笔挺的牛仔裤，长发用抓夹随意挽起。虽然眉眼间带着几分刚下班的疲惫，但周身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场，却让人无法忽视。
　　正是裴文莹。

　　她站在车旁，目光扫过桥洞下这群瑟瑟发抖的男人，脚步微微一顿，清亮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帮人比她当年在韶州见到时还要落魄。身上的棉服破着大洞，脚上的解放鞋沾满黑泥，一个个胡子拉碴、面带菜色，简直和街边的乞丐毫无分别。

　　吴春生僵硬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在裤腿上蹭了蹭，干咳了一声：“文莹，你……你来了。”
　　裴文莹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吴叔，你们来了深城，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击碎了这群汉子内心最后一道防线。
　　吴大熊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堂堂七尺男儿，刚才被黑厂保安拿棍子撵都没哭，此刻却觉得委屈得要命：“莹姐，我们……我们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裴文莹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她永远记得吴春生当年意气风发教她打拳的模样，那个豪爽、硬气的汉子，如今却像只斗败的老狗，缩在异乡的桥洞下。
　　她什么也没多问，转身从桑塔纳的后座拎出两大袋热腾腾的盒饭，直接走到他们面前：“不管发生什么事，先吃饭。”
　　十几个男人直勾勾地盯着散发着肉香的盒饭，喉结狂滚，脸上却同时闪过一丝难堪的狼狈。
　　三年前在韶州，他们白吃她卖的盒饭；三年后在深城流落桥洞，还是白吃她买的盒饭。

　　真是太丢人了。这种强烈的羞耻感，让这群大老爷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文莹，我们不能白拿你的东西。”吴春生嗓音嘶哑得厉害，“我们是想找你借点钱。你放心，等我们找到活干，一定加倍还你。”
　　裴文莹看着他死撑面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吴叔，钱的事好说，但您要是再不吃，这饭可就凉了。”
　　这话一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吴大熊心一横，抓起一盒饭就开始狼吞虎咽。
　　有人带了头，就像打开了闸门。老乡们纷纷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接过盒饭大口往嘴里塞。

　　吴春生看着徒弟们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没等他酝酿出下一句感慨，裴文莹直接把一个饭盒塞进他怀里，顺手递上一双掰开的方便筷子，语气利落干脆：“吴叔，我知道咱们师门现在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但您能不能先别叹气了？吃饭要紧！”
　　吴春生被这风风火火的半个徒弟怼得哑口无言，老脸一红，只好闷头扒饭，借此掩饰夺眶而出的酸涩。

　　吃饱喝足，吴大熊抹了抹嘴，苦笑着把这十来天的倒霉经历像倒豆子一样倒给了裴文莹。
　　裴文莹坐在桥洞的马路牙子上，听完他们进收容所、进黑厂被坑的遭遇，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即便吴春生拉不下脸开口求她安排工作，但就冲当年教拳的恩情，她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她当街拦了辆大排量的中巴车，把这群臭气熏天的男人集体打包，拉去了附近最大的公共浴池。自从从玻璃钢厂逃出来，这十几号人身上全是纤维粉尘和酸臭的汗味。
　　一个小时后，十几个男人洗去了满身的污垢，换上了裴文莹临时让人买来的干净衣服，站在浴池门口，一阵风吹过，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深夜，铭康电子厂的宿舍楼下。霓虹灯的光晕投射在整洁的水泥地上。裴文莹让中巴车直接开进厂区，跟值班的保安队长熟络地交待了几句，保安立刻恭敬地跑去拿钥匙。
　　裴文莹指了指眼前崭新的宿舍大楼：“今晚你们先在这儿对付一宿。明天厂里刚好有一批普工面试，你们去走个过场，看看能不能留下来。”
　　看着眼前这片规模宏大、灯火通明的现代化厂区，吴大龙和吴大虎彻底懵了。铭康比他们待过的韶州电器厂大了不知多少倍。
　　“我们，我们连暂住证都没有，能住这儿？”吴大熊声音打着颤。

　　裴文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没事，今晚先住。明天愿意干的话，证件厂里会统一下去办。”
　　吴家兄弟对视了一眼，眼底全是骇然。
　　在粤省，想进这种外资大厂，不脱层皮是不可能的。能住进这种新宿舍的，至少也是转正的正式工。而他们这群刚从收容所出来的“三无人员”，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住进来了？

　　吴春生盯着裴文莹纤细的背影，张了张嘴，心里的滋味复杂到了极点。
　　过去那个在冷风里咬牙挥拳的小丫头，如今只需要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扫平他们所有的障碍，甚至随手赐予他们一份想都不敢想的前程。

　　她的能量，已经达到了他们需要仰望的地步。
　　安顿好众人，裴文莹便开着桑塔纳离开了。
　　“莹姐这是真发了啊……”吴大熊趴在走廊栏杆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喃喃自语，“这保安见她，简直跟见了活祖宗一样客气。”

　　吴大龙沉默地将带来的破烂行李塞进床底，低声叹道：“她变了太多，要是走在大街上，我都不敢认。”
　　吴大虎一头栽在柔软干净的床铺上：“是啊，太厉害了。可她……明明是个女的啊。”
　　这句话一出，宿舍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农村观念里，女人的路永远比男人窄，终究是要回归灶台的。可裴文莹不仅把路走宽了，还一巴掌将他们这些大老爷们的刻板印象扇了个粉碎。
　　吴大龙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她比我们聪明，也比我们狠。

　　第二天清晨。微凉的晨风吹拂过工业区，吴春生带着十几号同乡，忐忑不安地站在铭康厂的面试队伍里。
　　队伍排得很长。前面面试完出来的人，大多数垂头丧气。
　　“二叔，这大厂的面试……好像刷人挺狠啊？”吴大虎咽了口唾沫。

　　吴大龙沉下脸：“别管别人，等会儿进去好好答。咱们再不能丢这份工作了。”
　　很快，轮到吴春生进去了。面试官翻了翻他的登记表，头都没抬：“之前干过组装和调试？哪家厂？”
　　“韶州电器厂，干了三年整。”吴春生紧张地答道。

　　面试官点点头，提起笔在表格上画了个大大的“√”：“行，熟手。去门口等通知吧，叫下一个。”
　　吴春生愣在原地——这就完了？没有考技术？没有考认字？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大龙、大虎和大熊三人也陆续进去了，不出两分钟，又全须全尾地出来了。就连剩下那七八个连螺丝刀都没拿过的老乡，也奇迹般地全员通过！
　　所有人面面相觑。这顺利得简直像在做梦。

　　下午，人事部就通知他们去后勤领工服和宿舍长住钥匙。
　　当那套崭新笔挺的蓝色工服递到手里时，吴大龙盯着胸口“铭康电子”的厂徽，眼眶隐隐发热。
　　他摸着工服顺滑的面料，想起了在韶州时，他们为了进厂，托关系、送香烟，像孙子一样求爷爷告奶奶，最后发给他们的还是别人穿得发黄发臭的旧衣裳。
　　可现在，不到一天的时间，他们不仅正式入职，还分到了崭新的衣服！

　　“二叔……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好的离谱了？”吴大虎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不安。
　　吴春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毕竟是在外面混了几年的人，哪能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
　　“大龙，你去招工处那边转转，打听一下别人进厂是个什么流程。”他沉声吩咐。
　　吴大龙点点头，跑去和几个刚入职的外省工人套了套近乎。

　　半小时后，他铁青着脸回来了，刻意压低了嗓音：“二叔，我问清楚了。别人进厂办暂住证，得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三百块钱□□费。”
　　此话一出，周围十几个老乡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三百块！对他们来说绝对是笔巨款。十二个人加起来，就是三千六百块。他们现在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可人事部刚才一句话都没提收费的事，直接就把他们的名字报上去了。如果这都不算特殊照顾，那什么才算？
　　吴春生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既有劫后余生的感激，又涌起强烈的担忧。
　　他清楚，裴文莹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绝对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本事。可外资大厂里人多眼杂、派系林立，她一个年轻女人坐高位，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挑错。
　　要是被人抓住她“以权谋私、安插亲信”的把柄，绝不是小事！

　　想到这，吴春生猛地转头，目光冷厉地扫过三个侄子和在场的所有老乡。
　　“都给我听好了！”他压着嗓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从今天踏进车间起，要是有人问，咱们就是自己排队面试进来的。任何人，都不准提认识裴经理！听懂没有？！”
　　吴大虎愣住了：“二叔，为什么啊？有这层关系……”
　　“放屁！”吴春生厉声打断，“正因为她救了咱们的命，咱们才更不能连累她！谁要是管不住这张嘴，给文莹惹了麻烦，老子第一个废了他！”

　　吴大熊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嘀咕：“那……那以后咱们见了她，还得装不认识？”
　　“平时当不认识。咱们先把手里的活干好，在厂里站稳脚跟，别给文莹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