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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见惊鸿影，一念误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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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风是烫的。
柏油路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是被谁揉皱又铺开的黑绸。路边的柳树垂着头，叶子卷成细细的筒，连蝉鸣都拖得又长又懒，一声声黏在空气里，甩不脱。
陆宸旭在写字楼门口站定，扶了扶眼镜，用指背蹭掉额角的汗，低头检查：白衬衫没塞歪，裤线还直，皮鞋擦过。这是他毕业后的第二份工作。说不紧张是假的。胸口那口气悬着，不上不下，像拉满了的弓。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冷气裹上来，舌尖到喉咙都凉了一下。他轻轻吐了口气，走向前台。
前台是个娇小的姑娘，藏蓝色职业装，核对过入职通知书后笑着请他稍坐：“HR马上来。”
陆宸旭道了谢，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办公区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脚步轻悄，脖子上的工牌轻轻晃动。右侧靠墙是一排柜子，灰色的，看起来像超市的存包柜。他正打量着，走廊尽头出现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三十岁左右，步子快，笑也快。
“陆宸旭？欢迎加入无敌！”
她咬字很重，“无敌”两个字像被弹出来的。
他刚站起身，她又笑了：“咱们公司名字霸气吧？天下无敌！”笑得爽朗，毫无保留，像一阵风把他的那点拘谨吹散了些。
“……是挺厉害的。”他斟酌了一下。其实他脑子里冒出来的词是：中二。太中二了。
HR没看出他的心思，依旧笑眯眯地：“走吧，带你办入职。”
两人刚要迈步，她忽然一拍额头：“哎呀，等等，忘了给你拿拖鞋。”她快步走回去，留陆宸旭一个人站在原地。
拖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右侧那排灰色柜子。原来是鞋柜。他赶紧坐下，趁没人注意，飞快地低头嗅了嗅袜子的味道。还好，新的，没味。他松了口气，后背靠回椅背。
HR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双崭新的蓝色拖鞋：“来，这是你今天的第一件装备。换好鞋，咱们进入‘无敌’的核心区域。”
陆宸旭接过拖鞋，换好，跟着她走进办公区。
办入职、领电脑、认环境、签名字……窗外的太阳从东挪到了正中间。最后HR把他带到一个工位前，一位微胖的平头男人站了起来。
“郑经理，你们部门的新人，陆宸旭。”HR转向他，“这是郑经理。”
陆宸旭连忙伸出手，对方握得力道很足：“欢迎新生力量。小王，带新同事转转。”
一个微胖的男生应声走来，手自然地搭上他肩膀：“走吧，哥们儿。”
小王是个自来熟。一圈转下来，陆宸旭记住了七八张脸，又全都对不上号。但这不妨碍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集体里的温度。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是HR发来的新员工手册和学习资料。他点开，一行一行看下去。最初的兴奋慢慢平复下来，像退潮的海水。代码、文档、流程规范……一切按部就班，和上一份工作没什么不同。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份平淡里，结束入职的第一天。午饭后，收到了一封通知邮件：新员工欢迎会，四点，二楼食堂。
陆宸旭心里咯噔一下，他怕这种场合。一群陌生人，寒暄、自我介绍、假装合群。光是想想就累了。但他也知道，躲不掉。
二楼餐厅的一个角落，装修偏暖色调，灯光调得刚刚好，桌上摆着饮料和小食，音乐是轻爵士。他到得早，习惯性地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把自己安顿进去。
人陆续到齐。新员工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陆宸旭低头喝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在罚坐。
门又一次被推开。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他本来只是随意一抬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人群中间，走过来一个女孩。
她不是那种夺目的、惊艳超群的美。是安静的、清爽的、像夏天傍晚从河面上吹来的风。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眼睛很大，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又弯成两道月牙，甜得刚刚好，不腻。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没有刻意打扮，可就是让人觉得——
脱俗。
陆宸旭握着水杯的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他见过很多好看的女生。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只一眼，就让他心里那根弦颤了一下，不是心跳加速，是整个人忽然变得很安静，周围的声音都退了潮。
他想走过去，哪怕只说一句“你好”。可他动不了。不是因为紧张，是怕自己笨拙的样子显得奇怪，怕说错话，怕打破这第一眼留下的好感。他选择坐在角落里，看她落座，看她轻声说话，看她偶尔低头时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她叫舒婉燕。他当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欢迎会开始了。主持人说了什么，他没听进去。游戏环节，有人被推上去，有人笑着闹，他也没在意。然后他看见舒婉燕站了起来。大大方方走到台前，加入游戏。
那一刻陆宸旭才发现自己之前想错了。他以为她会和他一样，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可她不是。她玩游戏时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反应快，笑起来毫无保留，偶尔出了小差错，自己先低头笑，脸颊浮起浅浅的红，像春天的桃花。
他看着看着，忽然忘了周围的一切。整个餐厅、所有人、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层透明的膜隔在了外面，只剩下她。如果有一台相机就好了，他想把这一刻拍下来。此刻他只能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刻了一遍又一遍。
而舒婉燕，在游戏的间隙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随即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涌了上来，快得她来不及分辨。她死死攥住手里的游戏道具，指甲嵌进掌心。用那一点疼把自己钉在原地。
她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点炽热逼回去。然后，用尽全力，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陆宸旭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躲开。可她没有移开视线。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睫轻轻颤了颤，眼神里有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深一眼，浅一眼，像风吹过湖面。
陆宸旭定了定神，朝她也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以示回应。
舒婉燕像是被点了穴。仍然直直地望着他。眼睛里之前亮起的光慢慢又淡了下来，目光这才缓缓从他的脸上滑开，重新落回游戏的方向。
欢迎会散场。人群三三两两，流向走廊尽头。
陆宸旭站在原地，看着舒婉燕和同伴一起走出门，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没有上前。没有开口。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但他心里没有失落。他们在同一家公司。总会再遇见的。
走出餐厅，舒婉燕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不由自主。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瞄了一眼：“我下班来接你，一起吃晚饭？”那几个字在眼前晃着，却怎么也落不到脑子里。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该这样的。可那个角落里的人，那双眼睛，那张脸，再次出现在脑子里，就怎么也挥不散了。
她抬起头，走廊尽头的灯光有些晶莹，有些眩目。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吹起了她的头发。
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步子，比来时沉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