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收款码

10、我总说，他是世界上另一个我 “这件事说

　　月考过后对于学生们来说总是枯木逢春、绝地逢生的。

　　“兄弟！明天就是国庆了！”

　　范驰同志这一嗓子给沉沦在月考压抑氛围中的高中牲们吼醒了。

　　“祖国母亲过生日还是你过生日啊？”沈似锦懒得理他。他一向很排斥节假日，因为这意味着很大可能，他要和陈非心在家大眼瞪小眼。

　　“哎呀————祖国的花朵们沾沾祖国母亲的光嘛。”范驰刚要说下一句。

　　“我妈让我今晚回去。”沈似锦这才抬眼看范驰，难得有点笑意在眼里，虽然很难判断到底是不是嘲笑。

　　“……”范驰恹恹放下了邀请兄弟“共进晚餐”的手，做一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表示闭嘴投降。

　　“抱歉啊，下次一定。”

　　这和喝饮料抽奖抽到“下次再来”或者“下瓶一定”有什么区别？但没办法，像范驰这种百姓难抗武则天的圣旨。

　　“那她来接你吗？”

　　“很大可能。”陈非心确实是这样的人。沈似锦叹了口气对范驰摆摆手，又顺势将手遮在眼睛上，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

　　上课铃刚好响了起来，范驰只好从尚前程的位子上起身回座位，这节课是老魏的语文课。

　　沈似锦盘算了一下等会儿该用什么借口让陈非心不要来接他，能少呆一秒是一秒。但是吧，像陈非心这样执着的完美主义者，让她松口，比登天还难。

　　“哎，你国庆回不回家？”沈似锦一眼瞥到了正在写最后一门英语作业的尚前程，顿时有了主意。

　　“怎么？想让我在学校陪你？”尚前程抬起眼，眼尾上挑含笑，深色的瞳孔中映着极浅的阳光。其实尚前程必须回去，因为尚瑾要放假，他怕林焚找她麻烦。

　　“滚，谁要你陪。我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回去，我不想让我妈来接，你家离这远吗？”沈似锦避开他的目光，索性分心听起了老魏的阅读理解答题模板。

　　“不远。那一起呗？”良久尚前程手指抵着唇笑了一瞬。

　　“嗯。”

　　魏疆正在分析文章层次，台下的同学们奋笔疾书，满教室的“沙沙”声。他想起了某位阅读次次满分的同学，一抬头就见这位同学望着空中的尘埃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不禁感叹天赋真的是个很让人佩服的东西，沈似锦好像能同感作者一般，常常是比标准答案还标准。

　　另一边发呆的小天才沈似锦其实脑子里乱得很，一直在想等会怎么和陈非心说。他总觉得自己说要和同学一起回比他说自己开车回还要离谱得多。

　　“好了啊同学们，这节课我们就上到这里，回去要复习一下今天的内容和答题模板，这篇阅读还是很经典的。作业我到时发班群上大家记得看，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出行注意安全。”魏疆合上书，踩着下课铃说完最后一句话。

　　“哦吼！————假期宝宝我爱你！”

　　“手机爹！我来寻你了！————”

　　“飞翔吧自由的鸟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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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直是大型表白现场，沈似锦都不忍直视。拿着手机起身出了教室。

　　手机有一条消息

　　妈：放学我来接你，你稍微等会，先写作业。

　　沈似锦手指一顿，打开通讯录抖了电话过去。对面“嘟嘟嘟嘟”了半天才接通。

　　“喂？小锦，放学了？”陈非心那边先是一声喇叭鸣叫，然后才传出女人的说话声。

　　“嗯。信息看到了。妈你忙完直接回家吧，我和……同学一起回。”沈似锦瞥了一眼正在作业大点兵的尚前程，轻轻眨了一下眼。

　　“……”

　　陈非心大概在消化这段对话，好一会儿通话数字一秒一秒增加，只有嘈杂的环境音。

　　“……现在是五点半，最晚六点半必须到家，明白？”

　　沈似锦长舒了一口气，回了一句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一转头就见尚前程单肩背着个书包把椅子往里一推：“走不？”

　　沈似锦挑了挑眉，他本来也没什么要收的，数学啊什么的作业他又不会，语文英语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又都写完了，完全可以不带……哦，不行，不然陈非心不会让他进家门。

　　但为了不浪费时间，他随便丢了几样到包里：“走了。”

　　说起来沈似锦单方面觉得非常别扭，他从小学开始上下学都是单人行，嗯，可能除了范某非要拉着他的时候。

　　偏偏身边这人没有一点不自在，步子轻松，还时不时哼几句歌儿，尚前程唱歌是挺好听的，上次在天台上就见识过了。这人看上去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十几岁的少年人，却又完全不同。

　　又来了。沈似锦尴尬地转了转手腕上的红手绳。

　　“看路同桌，不然被压成薯片了。”尚前程一把勾住沈似锦的书包带免得人一脚踩沟里，一趟回去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但是因为要过马路很多家长不放心这群魔丸自己走。

　　“哦……”

　　说话间，对面的绿灯亮了，这会正值晚高峰，无论来往车辆还是行人都脚步匆匆摩肩接踵。

　　马路上嘈杂的鸣笛声连成一片此起彼伏，沈似锦无端有些心慌不安，但尚前程走在自己右边，要撞肯定也是先撞上自己，尚前程不会有事。

　　可能是稍微慢了点，也可能是单纯这路口红绿灯有毛病时间短，这会绿灯已经开始闪了。

　　路口一辆白色大众大概是赶时间，人行道已经亮红灯了，而它飞驰而来可以刚好卡着直行的绿灯亮起。

　　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一瞬间，沈似锦忽然感到一阵耳鸣，之前从来没有过，除了一阵刺痛和鸣音外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似河！似河！————”陈非心惊慌急促的喊声响起来“快快快！快打120！”

　　“嘭”一声巨大的爆炸过后又是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听得人浑身一抖，周遭惊呼声阵阵，一浪高过一浪，还混杂着“别让这人跑了！”“真是俩可怜孩子”“打110啊！”的话语，但沈似锦自己听不清。

　　浓烟和烧焦爆炸的烟尘味呛入肺中，沈似锦咳了几声，喉咙充血满嘴腥甜。

　　“小锦，别怕啊……哥哥在……咳”

　　十五岁的沈似河抬起苍白的手轻轻摸了摸九岁的沈似锦，即使满面鲜血和尘土，他的眼睛总是温柔又含着光，只是这次多了一丝……不舍。

　　“小锦，你要听妈妈的话，要……好好长大。”人声如潮水般退去，只剩记忆里模糊不清的声音。

　　“哥哥只是变成天上的星星了，小锦要是想哥哥了就抬头看看，哥哥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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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桌？沈似锦？沈似锦！沈似锦！”

　　走在前头的尚前程发现身边少了个人，一回头就见要找的人正杵在马路中央，愣愣望着迎面直冲过来的车像是对外界没有反应一样，他一下子魂都吓没了。

　　司机开车开得正欢呢，怎么都没想到马路中间会站个人，更没想到这人脚上像粘了胶水不走了，他一下猛踩刹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险些就撞到沈似锦了。他气急败坏摇下车窗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就开始骂人：“歪！没四他妈的杵在马路中间干什么玩意儿啊？！找死哇？！”

　　尚前程一手揽着肩，一手勾起腿将沈似锦拦腰抱起，一面飞快往马路对面跑，一面对沿路被迫急停抗议鸣笛此起彼伏的暴躁司机道歉：“抱歉啊各位！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各位大好人，祝你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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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路对面围观的群众自动为尚前程让开道，一边窃窃私语一边不住往尚前程消失的地方瞟

　　“哎哎，这孩子不会脑子有问题吧？”

　　“谁知道呢？是个高中生吧，穿着二高的校服呢。搞不好又是一个闹着要自杀的。”

　　“说起来我儿子这会高三也天天张口闭口就是跳楼割腕的，现在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已经这么差了吗？心理医生真赚钱哦，随便胡诌几句就是好几百。”

　　“可不是嘛，现在孩子真是，人的命一旦好了就开始娇生惯养，你看我们那时候读书都是问题，哪来什么这个心理那个抑郁的，这么好的条件也不知道一天天哪来那么多毛病。啧啧啧——”

　　围观的人群见事情已经解决便没了兴致，四散开来各回各家。

　　尚前程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都在抖，明显是被吓到了。但是，就一辆车，至于吗？

　　他好不容易找了张没什么人的长椅，把沈似锦轻轻放在椅子上。

　　沈似锦明显还没缓过来，面色和嘴唇都苍白的像白纸，瞳孔涣散无光，紧紧捂着耳朵，又似是本能的将身体蜷缩起来，和作文大赛上锋芒毕露的少年判若两人。

　　尚前程安安静静坐在长椅另一头，看着天边渐沉的日头，天空几声闷雷过去，天色更暗了些，又要下雨了。

　　“对不起。”

　　过了好一会，就在尚前程以为沈似锦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沈似锦忽然没头没尾来了句道歉。

　　“哦，没事儿，我俩这不都没事儿吗？道啥歉啊？”尚前程看着沈似锦，又挂上了一贯漫不经心的笑。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只是走累了坐在这儿闲聊。

　　“对不起。”

　　沈似锦有了一点意识，但脑子里还是很混乱，耳鸣声依旧吵得他头痛欲裂，七年前的画面还是不断闪现，让他丧失了语言能力。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尚前程道歉，还是对永远只有十五岁的沈似河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我也想让沈似河活着……”

　　沈似河。这是尚前程第一次从沈似锦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他想起第一次在天台碰到沈似锦，他往后藏的那张照片。那张照片会是沈似河吗？

　　“你是不是耳鸣？沈似锦？沈似锦？小锦？”

　　沈似锦忽然顿住了，愣愣从臂弯里抬起头，通红的眼和苍白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好点了吗？”尚前程见他终于有了反应，赶忙问。

　　沈似锦点了点头，转过头又长呼了一口气。尚前程在他旁边提着的心也终于重重落回胸。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长。”沈似锦吸了一下鼻子望向天空。

　　“我妈原本有两个孩子的，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哥，就是沈似河。沈似河是个很优秀的人，他性格又好，人缘又好，成绩又好……”沈似锦掰着手指一个个数着自己哥哥的优点。尚前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鲜活又阳光的少年，比太阳还要耀眼。

　　“我爸妈、亲戚朋友、老师同学……周围的人都很喜欢他，我也很喜欢他。”

　　“那为什么还会有我呢？我妈当初还想要个女儿，儿女双全嘛，结果呢？生了个我出来。”说到这里沈似锦自嘲般笑了一声。“有了沈似河做对比，我简直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成绩也不如他好，所有人都不喜欢我，除了我哥。”

　　“他真的是一个好哥哥，我总说，他是世界上另一个我，或者说，是我的另一段人生。他弥补了一切我缺失的爱。每次亲戚朋友说我没有他性格好，他总会笑着说 ‘我没觉得啊，我觉得我们小锦什么都好。 ’ ”

　　“ 我妈平时特别忙。所以我和他可能比我和我爸妈还亲。我之前还和他说，等我十八岁成人礼你一定要来。他说他肯定会去，那可太荣幸了。”

　　“后来那段日子一去不复返。那一年他十五岁，我九岁，我妈好不容易有时间，说我哥中考完了要带我们出去玩。那天我很高兴。结果就是像刚刚那样，我们两个过马路的时候一辆失控的车直直朝我们撞过来，后面的事我还要说吗？”

　　噼啪燃烧的场景，尖叫的人群，温热的血液，还有那双不舍得眼睛。

　　“我从重症监护室醒过来的时候就听说我哥死了，为了保护我而死的。”

　　为了我。

　　沈似河出车祸后一个月沈似锦每晚都会做噩梦，整晚整晚睡不着，失眠这个毛病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我妈后来总拿我和他作比较，其实我挺能理解她的。毕竟我也经常想那时死的要是是我，可能也就没有后面这么多麻烦的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