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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优先处理   那袋资 ...

  •   那袋资料在岑渡的枕边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见文件袋的细绳还系着,和他昨天放下去的角度分毫不差。他伸手碰了一下封口的绳结,没有解开。
      谭濯醒了。他侧躺着,脸朝着岑渡的方向,眼睫半垂着,还带着刚醒的朦胧。他的目光先在岑渡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他的手臂滑到那只文件袋上。“你没看。”
      “看完了。”岑渡把手收回来,“昨天看完了。今天不用再看了。”
      谭濯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他的头发有一缕翘在头顶,和昨天早上同一个位置,像是睡姿固定留下的痕迹。“那结论有变化吗。”岑渡把文件袋从枕边拿起来放回床头柜上,和那只白瓷杯并排。“没有。数据面没有硬伤。人面——”他停了一下,“人面那部分的参数还没跑完。你父亲那边的事情算是变量之一。”
      谭濯的手指停在了被角上。他没有转头,但岑渡看见他的肩线微微收了一下,像是被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碰到了。“我父亲的事,你从哪知道的。”
      “你上次说‘我父亲撤资之后研究院的项目停了’。”岑渡把笔记本翻开,笔拿在手里,“你说‘撤资’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你在选择用词。那说明你在权衡怎么跟我说这件事。”他写了几笔,“你父亲不同意。你和他之间有过一次正式的谈话,结果是他收回了资金,你走了。你用的是个人名义提交的方案。所以你们之间的关系目前是断的。”
      谭濯坐在床沿上,手还搭在被角上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搓了一下,但动作很小。“你连我语速慢了半拍都听出来了。”“你连我抽完血手指蜷了一下都看见了。”岑渡把笔放下,“公平。”
      谭濯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昨天浅,但比之前更近。病房安静了片刻。晨光从遮光帘的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他放在被角上的手指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来过电话。”谭濯说,“我住进来之后的第三天。他问我是不是‘真的把那些东西拿到医院去了’。我说是。他挂了。之后再没有联系。”
      “他会再来吗。”岑渡问。谭濯的手指从被角上移开了。他抬起头看着岑渡,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水面被风吹皱之前那一秒的平静。“我不知道。他做事不太跟人说。”
      那天上午谭濯又出门了一趟。他说去办一份手续,穿好外套——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围巾没戴——推门走了。门合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地面渐渐远去,和之前一样,节奏均匀,但比昨天出门时慢了一点。岑渡坐在床上听着那个节奏从清晰到模糊,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没有转头去看门的方向,他望着窗台。
      窗台上的枯叶已经全部被风卷走了,只剩光秃的灰白色水泥面,被遮光帘的阴影切出一道斜线。他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但是没有落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大约十秒,然后合上了本子。他把那本灰色刊物从枕边拿起来,翻到了第七十三页。荧光笔划过的那三行字还印在那里,淡黄色的笔迹覆盖着宋体五号的铅字:“……当患者将外部关系纳入自我认知体系时,免疫指标呈现统计学显著的稳定趋势,提示情感连接可能具备生理层面的干预价值。”他看完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合上书,封面朝上放回枕边。他把书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下。那行三号字的刊号印在右下角,他用指腹轻轻擦过那排字母的凸痕,像在读一段不需要翻译的代码。他没有在笔记里写任何关于这件事的备注。但他在心里把那三行话重复了一遍,然后拆解了一遍——主语是“患者”,谓语是“纳入”,宾语是“外部关系”。那个句式的逻辑链条里,谭濯出现在“外部关系”的位置上。而他作为“患者”,正在被那段话定义。他想到这里的时候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拍,把某片早就不存在的叶子刮过玻璃的声响带了过来——空的、只有风的声音。他把手从封面上移开了。
      谭濯回来后没有多说什么。他推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信封,比之前那个薄一些,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一点软了。他把外套挂好之后没有立刻坐下,站在门边拆那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盖了章的表格,看了一遍,又折回去放好。然后他走到岑渡床边,把表格放在床头柜上,收据联折叠整齐,边角没有一丝毛躁。他的手指在收据联的边缘停了一瞬,像在确认它是否被安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样本送检的申请批了。”他说,“表格先放你这,等那边通知取样时间。”岑渡看了一眼表格上的内容,是一份样本送检手续,项目编号和他手上资料里的编号一致。他注意到表格右上角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很小,写着“优先处理”。那四个字的笔锋和表格上其他打印字体完全不同——是有人单独加上去的。
      “你填的‘优先处理’。”岑渡说。谭濯正要转身回自己的床沿,闻言停了一下。他侧过身,手还搭在椅背上,像被截住了一个还没来得及迈出去的步子。“不是。是递交窗口的人填的。她认识编号里的那个项目。”他停了一下,“也认识我。”
      岑渡把表格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其他批注。“她认识你,所以给你写了‘优先处理’。她在替你争取时间。”谭濯转过身来,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被光照到的亮色。“她是我妈当年在研究院的同事。这个项目最开始,是她帮我开的立项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尾音落得很快,像在念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提起的名字。
      岑渡看着他。谭濯的手还搭在椅背上,指节微微收着。他第一次在提到“母亲”这个词的时候没有用“我母亲”或者“我妈”来修饰,而是直接说了一个称谓更远一些的指代——像是那个词本身还需要经过一段距离才能到他嘴边。
      “你母亲知道这个项目吗。”岑渡问。谭濯的手从椅背上放下来了,落在身侧。“知道。她不知道我住在这里。”他说完这句话就走到自己床沿坐下了,没有再补充。岑渡也没有再问。他把表格收进文件袋里,和之前的资料放在一起,然后将文件袋放回床头柜的同一位置。
      下午陈护士长来巡房的时候比平时多留了几分钟。她把岑渡的体温和血压记完,又绕到谭濯的床尾看了一眼——那件叠好的深灰色外套还放在床尾,折痕笔直,棱角分明。她没说什么,但走之前看了一眼岑渡。
      “楼下有人站了一会儿。”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记血压一样平淡,像在随口提一句天气,“穿深色大衣的,五十多岁。站了大概十分钟,没上来,走了。”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白大褂的衣摆带起一阵小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岑渡看着门被合上的方向。那扇门在他视线里合拢的时候,他注意到谭濯那边有一瞬间的停顿——翻书的手指停在书页中间,没有翻过去。然后那只手指从页面上移开了,落在膝盖上,指尖朝上。他没有说话,但岑渡看见他颈侧那根筋微微绷了一下,和他昨天说“换另一种路”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父亲。”岑渡说。谭濯抬起眼,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被风吹皱后还未完全平复的波纹。“嗯。”
      “他来看你。”谭濯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得更紧了一些。“他是来看你。”岑渡的笔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他看了谭濯一会儿,然后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没有把笔记本转过去,而是直接说了出来:“他站在楼下十分钟,没有上来,说明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走进来。他在等一个理由。他不是在等你想通,他是在等他自己想通。”谭濯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像被某个准确的落点碰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岑渡,灰蓝色的光线从遮光帘的缝隙里切进来,在他深褐色的眼睛里留下一道细细的亮痕。
      “你刚才给他做了一个判断,”谭濯说,“你连他人都没见过。”“我见过他走路的姿势。”岑渡说,“陈姐说他站了十分钟。站着不动十分钟是一个成年人刻意控制的结果。他如果只是路过,他不会站。他如果已经决定好了,他也不会站。他站在那里的唯一理由是他还在确认自己要不要动。”
      谭濯看着岑渡看了很久。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末尾那种薄薄的、像刀片刮过的凉意,擦过两个人的衣摆。
      “你愿意给他那个理由吗。”谭濯问。岑渡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几笔。他把笔记本转过来朝向谭濯的方向,上面写着:“十月二十三日。下午。谭承望(谭濯之父)出现在医院楼下,未进入病房。停留时间约十分钟。判断:在评估。理由:如果他已经决定了不会进来,他不会站十分钟。如果他已经决定了会进来,他也不会站十分钟。他站着,说明他同时走向两个方向。结论:等他选完再说。”
      谭濯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双手递还给岑渡,这一次页角的位置被他的指腹按了一下,力道比上次重了一点。“你把他写进备注里了。”
      “他是你父亲。他站在楼下。他可能是影响方案审批进度的变量之一。”岑渡接过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模型需要完整的输入参数才能跑出结果。你提供的关于他的信息不够,我先占位。”
      谭濯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确认每一根都还在。“那你占着吧。等他进来的时候,我再补全剩下的数据。”
      那天晚上岑渡吃完晚饭之后重新翻了一遍那份资料。他比白天看得更慢,把每一组数据后面的标准差都重新验算了一遍,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处批注。谭濯坐在对面看书,偶尔翻一页,但没有像平时那样频繁地抬眼看向岑渡的方向。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九点半左右谭濯合上书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把外套取下来抖了一下,没有穿,只是拿在手里折了几下——和早上叠的时候完全一样的折法。他没有把外套放回床尾,而是搭在了椅背上,然后重新坐了下来。那个动作太像在准备什么了。岑渡注意到他折外套的时候手指走的路线和前几次一模一样——折痕重叠在同一位置,像在反复练习一个已经被记住的动作。但他没有问。
      晚上熄灯前,岑渡在笔记本的备注栏里又添了一行字:“谭承望。初步评估:站在楼下十分钟不上来的人,有两种可能。一是在等自己走过去。二是在等有人走出来。目前数据不足,无法判断。”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放在枕边,熄灯躺下。
      黑暗里谭濯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隔着一间灰蓝色的病房,带着夜晚特有的沉:“如果他是第二种呢。”
      岑渡侧躺着,面朝谭濯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轮廓,但他听得见他的呼吸——比白天慢一些,像在等一个答案。他忽然想起下午谭濯说“他是来看你”的时候尾音落下去的那个位置——不是结束,是停在那里等什么东西接住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如果是第二种,他等的人不会是我。是你。”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岑渡以为谭濯已经睡着了。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把气息从胸腔里慢慢放出来的声音,尾音有一点闷,像被什么软的东西接住了。“嗯。”谭濯说,“我知道。”
      那是他住进来之后,第一次没有在结尾加上一个笑。岑渡在黑暗中睁着眼,面朝那个方向。他把那声“嗯”的尾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比平时短了大约零点三秒,音调比平时低了半个度。他在心里归档了那组数据,然后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但他没有闭眼。他在等下一件事。他不确定自己具体在等什么,但他知道下一件事会在某个时间点以某种方式到来——父亲、审批、方案、或者只是一声比平时短了零点三秒的“嗯”。他在黑着灯的数到自己呼吸间隔的第十三次时,对面翻了一个身。他假装已经睡着了。但他知道,谭濯也知道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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