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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件外套   岑渡醒 ...

  •   岑渡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那本灰色刊物的封面还朝上吗。
      他微微侧过头,晨光从遮光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对面床的枕头上。谭濯还在睡,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那本灰白色的内部刊物合着放在枕头旁边,封面朝上,右下角那行三号字的刊号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和他昨晚睡着前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样。岑渡看了那行刊号两秒,然后收回视线,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豆浆。杯子旁边放着那只玻璃罐,罐盖已经被拧开了,浅粉色的糖浆表面多了一道舀过的痕。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草莓的甜香和豆香混在一起,比他昨天自己倒进去的那次更均匀。谭濯是什么时候醒的、什么时候拧开罐盖倒好了糖浆、什么时候又躺回去装睡的——岑渡没有答案。他把那杯豆浆喝完了,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的时候,对面的人翻了一个身,被子摩擦的细响里夹了一声带着睡意的、含混的“嗯”。
      岑渡没有戳穿。他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当天的数据,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均匀的沙沙声。翻页的间隙他抬眼看了谭濯一次,那个人已经侧到另一边了,背对着他,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暖调的白色。那道压痕已经消了。
      谭濯在八点十分左右彻底醒了。他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肩上滑落,浅灰色家居服的领口歪了一边,头发有一缕翘在头顶。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目光先在枕头旁边的书封上停了一下——确认它还在朝上——然后才转向岑渡的方向。“你醒了多久。”“没多久。”岑渡低头写着什么,没有抬眼,“你翻身的时候被子摩擦声比平时大了一点,你醒了之后躺在床上翻了四次身才坐起来。前三次是装的。”
      谭濯的手指停在头发上。他放下来,嘴角弯了一下,像被人抓住了一个不打紧的小把柄。“你在给我算翻身次数。”“你的睡眠时长从前天四小时昨天五小时三十分,今天大概接近七小时。翻身次数从每夜七次降到四次,是好转的趋势。”他把笔记本合上了,“你不用装醒。醒了就起来。”
      谭濯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有一会儿没说话。晨光从遮光帘的缝隙里切进来,在他深褐色的眼睛里留下一小片亮色的反光,像一枚薄薄的硬币沉在水底。“你记这些,”他终于开口,“我睡着了也记。”
      岑渡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你记了我三年。我才记了九天。”
      那天上午谭濯没有看书。他把那本灰色刊物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叠一件外套。是昨天穿出门的那件深灰色薄外套,肩线服帖的那一件。他把它摊平在床上,用手掌沿着肩线捋平,然后对折、再对折、再翻面,叠成一个规整的方块,棱角分明。叠完之后他把它放在床尾,自己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重新抖开,又叠了一次。岑渡看着他叠第二遍的时候手指的走向和前一遍几乎完全一致——折痕重合在同样的位置。
      “你在准备什么。”岑渡问。谭濯把叠好的外套放在枕边,和那本灰色刊物并排摆着。“明天早上我要出去一趟。”“去哪。”“研究院。有一些资料需要我本人去调。”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可能要到中午才回来。”
      岑渡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他低着头,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前天你说去楼下买东西,走了四十分钟。今天你说去研究院,到中午才回。”谭濯的手在外套表面停了一下,沿着刚叠好的折痕轻轻捋过去。“那件外套你叠了两遍,不是为了穿出门。是为了出门的时候回来之后还能叠成一样。”
      谭濯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停在折痕上,拇指沿着那道棱线慢慢滑下去。“你猜对了。”他说,“我回来之后还会叠一遍。”
      陈护士长上午来巡房的时候,往谭濯床头搁了一张纸条,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谭濯低头看了一眼,是张普通的处方笺,空白面朝上,反面有一行铅笔字。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对折收进口袋里,动作很快。岑渡看见了那个对折的动作,但没有问。他继续写笔记。
      十点左右谭濯站起来穿外套。他拿起叠好的深灰色外套抖开穿上,肩线服帖地落在肩膀的位置,袖口从外套里露出一截卷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他低头拉好拉链,然后从挂钩上摘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搭在臂弯里——围巾没有叠,只是搭着。
      “你的围巾没叠。”岑渡说。谭濯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的围巾。“嗯,围巾叠了会出折痕。”他停顿了一下,垂着眼睫,“你连这个都注意到。”
      岑渡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谭濯臂弯里那条围巾——深灰色,质地看起来是羊绒的,没有标签外露,大概是自己配的。“你那件外套叠了两遍才叠成那样。围巾却搭着就走。你在犹豫要不要戴它。”谭濯的手在围巾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围巾一眼,然后把它从臂弯里拿起来挂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末端垂在胸前。“现在戴了。”他说。
      岑渡看着那根围巾末端垂下来的角度——左边比右边长了大约五厘米,谭濯没有调整。“左边长了。”岑渡说。谭濯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拉了拉右边的末端,把两边调平。“你出门之前,还有什么要调的。”谭濯的手停在围巾上。他抬头看着岑渡,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在动。“你。”他轻轻说。
      病房安静了一下。岑渡的笔没有放下,但笔尖没有再动。“你出门之前还要调我。那你去研究院做什么。”谭濯的手从围巾上放下来了。他站在门口,深灰色的外套、深灰色的围巾、浅蓝色的衬衫领口从围巾上缘露出一截,整个人在灰蓝色的光线里像一幅被精确配色的画面。“去调一份资料。关于你的方案的补充数据。”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下午回来的时候,我会带一份复印件给你。你看了之后再做决定。”
      岑渡看着他站在门口。他的围巾已经调平了,外套的肩线也正,袖口的高度和往常一样。整件装备每一处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但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像在等一句什么话。
      “回来的时候,”岑渡说,“围巾不用叠。直接挂回去就行。不会有折痕。”谭濯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松了一下。他侧过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好。回来直接挂。”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走,比昨天快了半步。岑渡听着那个节奏变化,把笔记本翻到标注着“T”的那一页,在最新的记录行里补了一笔:“十月二十二日。上午出门。步伐比平时快半步。围巾戴了。左边调平了。门口停了大约两秒。他说‘你’。”
      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几个更小的字:“他说‘你’的时候,我的笔尖停了四分之一秒。未计入任何数据。”
      下午两点左右谭濯回来了。比他说的时间早了一些——他说中午,现在是下午两点。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细绳系着。深灰色的外套肩线还平整,围巾也还在脖子上,左边和右边一样长。
      “看完了。”谭濯把文件袋放在岑渡的床头柜上,然后脱外套的时候动作有一点点卡——左臂抽出来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肩膀那个位置有一点僵。他把外套挂好,围巾叠整齐搭在挂钩上,没有直接挂,叠了两折。岑渡注意到了那个叠的动作,但没有说。
      “你戴围巾的时候左边调平了,回来叠了再挂。你出过汗。”谭濯挂围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他的额前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汗,头发比出门前潮了一点点,像是快步走了一段路。“资料比预计的厚。我怕你等太久。”他没有再说别的。
      岑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系着细绳,绳结打得整齐利落,尾端长度一致。他把文件袋拿起来解开绳结,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纸,装订好,封面写着“免疫重建联合方案·补充数据”。他翻开了第一页,标题下面是一行小字:“本方案由谭氏研究院提交,内部编号TR-047。临床试验申请已于十月二十日重新递交。”
      岑渡看着“重新递交”那四个字。“你重新走了一遍流程。”谭濯坐在自己床沿上,正在解围巾的结——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响。“我父亲撤资之后研究院的项目停了。但方案本身的数据没有废,我重新以个人名义提交了申请。”他解开了围巾的结,放在膝盖上,“审核周期大概三到四周。”
      “三到四周。”岑渡重复了一遍。谭濯的手在围巾上停了一下。“如果我住进来之前就递交,现在已经在审了。”他抬起头,看着岑渡,“我本来准备等你先接受我再交。后来发现我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岑渡低下头,把资料翻到第二页。他开始看第一份数据表,免疫指标的基线值、干预组的入组标准、排异反应的风险分层。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读过去,偶尔停下来用指尖点在某一个数字上,像是在心里做换算。谭濯坐在对面没有出声。他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手搁在围巾上面,安静地等。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岑渡把资料合上了。他没有放回文件袋里,而是放在自己枕边,和那本灰色刊物并排摆着。“审核过了之后,下一步是什么。”“找一个符合入组标准的临床基地,接你过去做预处理。”谭濯的声音很平,手指在围巾的边缘上按着,指甲边缘有一点发白,“排除全部风险指标,预计住院期两个月。然后基因编辑载体输注,观察期三个月到六个月。”
      “如果排异反应控制不住呢。”谭濯的手指在围巾边缘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按在羊绒面料上的指尖,像在确认某个数字。“控制不住的话,方案退回前一步,改用二线免疫抑制剂。如果再失败——”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那就换另一种路。”
      “换哪种。”谭濯抬起眼。他的表情没有变,但颈侧有一根筋微微绷着,从下颌线延伸到锁骨上方。“另一种路的意思是——还有第三条路吗。”
      岑渡看着他。他注意到谭濯说“换另一种”的时候,手指从围巾边缘移开了,放在了膝盖上,微微收拢。那个收拢的动作持续了一秒,然后松开。像一棵树在没有风的时候自己动了一下。
      “算了。”岑渡说,“你现在不用告诉我。等审核过了再说。”谭濯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没有松开也没有再收拢。他看着岑渡,灰蓝色的光线从遮光帘的缝隙里落进来,在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像一线被切割过的金线。“你愿意等吗。”谭濯问。“审核周期三到四周。你不是说让我看了资料再做决定吗。”岑渡把枕边的资料拿起来放回文件袋里,封口系好,“我看完了。结论是:方案的数据面没有硬伤。”他没有说完后半句。
      谭濯在对面等着。等了几秒,岑渡没有再说。他把文件袋放回床头柜上,和那只玻璃罐、那只白瓷杯并排放着。三样东西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像他自己用尺子量过。“后半句呢。”谭濯问。
      岑渡翻开了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上。他没有抬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组已经计算完毕的数据:“后半句是——数据面没有硬伤,不等于人面没有。”谭濯的手指在膝盖上彻底收拢了。他看着岑渡的侧脸——灰白色的睫毛低垂着,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均匀的沙沙声,像一副精确运转的仪器。但谭濯看见了他握笔的那只手,拇指在笔杆上按着,指腹有一点点发白。
      “人面那部分,”谭濯说,“你算了没有。”岑渡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他抬起头,灰紫色的眼睛在灰蓝色的光线里像两块被洗过的矿石,清晰地映出对面那个人的轮廓。
      “算不了。”他说,“那一部分的输入参数不全。你刚刚提供了新数据——‘三到四周’和‘排异控制不住就换另一种路’。这两条还没跑进模型。它跑完了才能告诉我是继续等还是打断。”
      谭濯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没有防备,没有收敛,像是自然而然地长在那里的。“那你告诉我它跑完了之后,结果是哪条。”岑渡把笔记本放在枕边。“等结果的时候,我可以先吃晚饭。”
      谭濯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外套穿上——动作比早上快了很多,肩线落得干脆利落。“我去食堂打饭。你吃什么。”岑渡想了想:“不用带菜。白饭,加一份烫青菜。你也是。”谭濯在门口停了一下。“你刚才说‘你也是’。”
      “嗯。你中午没吃饭。”岑渡翻开笔记本,又开始写,“资料回来的时候你说‘我怕你等太久’,说明你中午没有停下来吃东西。”他写了几笔,没有抬头,“所以你去食堂的时候给自己也打一份。白饭,加一份烫青菜。不要红烧的。”
      谭濯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我中午没吃饭这件事,你从哪看出来的。”岑渡的笔停了。“你回来脱外套的时候左手抽出来卡了一下。你平时不卡。你肩膀僵了,糖分不足的时候肌肉反应会慢零点几秒。”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谭濯,“这个数据已经跑过了。结论是:去食堂,先吃饭,再看资料。”
      谭濯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推开门,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去了,比早上快了整整一拍。岑渡听着那个节奏,在当天的备注栏里补了一行字:“十月二十二日下午。谭濯出门打饭。步伐比上午出门时快一拍。推测:因为有人告诉他去吃饭。”
      他写完这行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弧线——和之前画过的那个一模一样,像一只手张开又合拢时,指尖划过空气留下的形状。窗外的天光正在收窄,灰蓝色比中午深了一些。冬天确实在靠近。但他现在每天的记录里多了一个长期观测项,观测对象的编号是T,备注栏更新了一行:“新增输入参数:三到四周;排异失败有另一条路。模型重新运行中。当前状态:算不了。状态描述:算不了的时候先吃饭。”
      他把笔记合上,放在枕边,和那只牛皮纸文件袋并排。窗外的风把光秃的枝丫吹得微微晃动,但比前几天轻了一些——像是冬天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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