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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寒榻承孤痛,执手抵余生 三更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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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过后,夜寒最盛。
寝殿重门深锁,四下死寂无声,唯有一盏孤灯悬于梁上,灯花摇摇欲坠,昏黄微光轻轻落满素色床榻。
知隅久坐榻边,身姿挺拔未动分毫。
指尖时时轻探她腕间气息,眼底彻夜凝着化不开的后怕与疼惜,一瞬不敢松懈。
方才包扎妥当的伤口尚且稳固,可胸口深创刺骨,加之失血过多,重伤余痛哪是一时便能压下。
夜半更深,榻上之人骤然蹙眉。
裴璟陷在沉沉昏眠之中,意识混沌不清,心口翻涌着撕裂般的剧痛。
那银簪穿刺的创口,似有无数细针反复碾磨,皮肉紧绷、血脉悸痛,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冷寒与灼痛交织纠缠,生生将昏眠中的人疼得战栗不止。
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她额前碎发。
层层薄汗渗出,濡湿鬓角、濡湿枕衾,本就苍白至极的面容,此刻更是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唇瓣干裂泛白,眉眼死死蹙起,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是无意识的痛极瑟缩,是强忍多年、再也绷不住的脆弱。
知隅一眼窥见,心口骤然一紧,如被重石狠狠砸落。
他即刻倾身上前,动作轻得怕惊扰她半分,取过干净软帕,俯身细细替她擦拭额间层层冷汗。
指腹温热,轻轻拂过她冰凉的额角,触碰之处,一片寒凉。
看着她素来杀伐凛冽、从不示弱的人,如今被剧痛折磨得浑身颤抖、隐忍呜咽,知隅眼底的红意一点点漫上来,心疼得近乎破碎。
他压低嗓音,气息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王爷忍一忍,药效用上来,很快便不痛了。”
话音刚落,榻上之人睫毛剧烈颤了颤。
混沌的意识艰难破开一层迷雾,剧痛是真实的,寒凉是真实的,周身脱力的虚弱亦是真实的。
她再也撑不住往日的强硬冷决,再也端不住半分摄政王的威仪。
虚弱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从干涩唇间溢出,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带着全然卸下防备的绵软依赖:
“知隅……本王好疼。”
短短四字,溃尽所有山河傲骨、帝王锋芒。
数年风雨,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喊过一声疼、诉过一句苦。
灭门之痛、雷雨心魔、朝堂承压、半载忍辱,她尽数独自吞咽、独自硬扛。
唯独此刻,重伤濒死、意识迷离,她唯一能唤、唯一可依、唯一敢示弱的人,只有他。
知隅指尖骤然一顿,喉间瞬间发紧,酸涩滚烫的情绪汹涌席卷五脏六腑。
他俯首,目光凝着她痛苦孱弱的眉眼,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带着倾尽余生的笃定:
“属下在。”
“属下一直都在。”
他加快动作,细细拭净她满头冷汗,又微微俯身,替她拢好被衾,避开胸口伤口,不敢有半分触碰,只求替她挡去夜半彻骨寒凉。
下一瞬,一只微凉纤细的手,微微抬起,带着无力的轻颤,主动、稳稳攥住了他垂在枕边的手。
指尖相扣,肌肤相贴。
她握得不算紧,虚弱无力,却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笃定与执拗。
仿佛浮沉绝境、身落寒渊,这一握,便是她唯一的浮木、唯一的归途、唯一的余生安稳。
裴璟眉眼仍旧蹙痛,呼吸浅促紊乱,握着他手的力道缓缓收紧些许,混沌的意识里,唯有掌心传来的温热,能稍稍抚平翻涌不休的剧痛。
片刻,她气息稍稍平稳,哑声轻喃,字句破碎,却藏着最深的宿命羁绊:
“……好像,不那么疼了。”
温热掌心入怀,岁岁相守入命。
这半生风雨孤行,刀光剑影、权谋血海、欺瞒折辱,无人可伴、无人可依。
唯独他,岁岁潜伏、默默献祭、生死相随,是她暗无天日里唯一的光。
疼痛被掌心的暖意一点点压下去,刺骨寒凉尽数被这一抹温热驱散。
知隅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十指静静相扣,不敢抽离分毫,生怕松开一瞬,她便要独自承受无边苦痛。
他俯身,眸光温柔滚烫,落在她苍白的容颜上,字字恳切、声声沉笃,是藏了数年、从未宣之于口的深情:
“属下再守您久一点。”
“再护您岁岁年年,寸步不离。”
从前是君臣界限、克制隐忍、默默守护。
今夜重伤失态、执手相依,所有克制尽数化作最纯粹的兜底与相守。
灯影摇曳,一室清寂。
寒榻卧残躯,执手抵千痛。
世人知她权倾天下、孤绝冷硬,无人知她夜半孤痛、唯他可依。
漫漫余生,江山浩大,风雨无尽。
从今往后,他不止是臣、是卫、是暗刃。
是她绝境余生,唯一的宿命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