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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访客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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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又发生了怪事儿。
我的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往日的所有声响,尽数消失,这间铺子所在的街口,照常都有巷口电动车的喇叭声、早餐摊铁锅碰撞的脆响、路人交谈的细碎动静、拖把划过水泥地的摩擦声,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全部没了踪迹。
我以为是自己聋了,立马打开网易云,放了一首伍佰,没问题,我能听见。
只是仅仅整片街区安静得过分,每晚睡不着的时候,枕着胳膊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越静越清晰,越听越睡不着。
此时此刻,我又有了相似的感觉,静到我能清晰听见自己干涩的心跳声。
好吓人,这次又会有什么事情出现?
窗外有人走路,有车辆缓缓驶过,但是我听不到,声音抵达之前,像是被层层棉花包裹、过滤,这种感觉分开的感觉,好像冰柜里的冷饮,感觉不到冷气,只有模糊沉闷的轮廓。
连来拿快递的人,说话都是朦朦胧胧的,我在楼下贴了自主取快递,就认栽上楼躲着,起码在屋子里还是安安全全的。
所以这一整天,我都准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看监控,守在店里,足不出户--倒也不是害怕,只是谨慎而已。
爬虫到下午,阳光斜斜落在窗玻璃上,干了这么长时间,算了一下工资,实在是少得可怜,ai的出现更是让我的时薪再次打了个折。
还好此时此刻阳光透亮、温暖,给我一点点慰藉,刚准备睡午觉,楼下传来声音:
“老板呢?”
换做平时我应声下楼,而今天我却无比震惊--我清清楚楚听到了来人的声音,且一点都不模糊,清楚而干脆,我跑到楼梯旁,试着先看清来人的面貌。
“老板呢,怎么人不在吗?”
来人居然是李芾。
他穿着休闲夹克,即使从楼上往下看,依然高挑修长,他晃了晃手上的纸条,看到了我,
“我来给你解签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
“我跟踪你的。”
“你跟踪我?”
他笑眯眯看着我,顺手拉了一把凳子坐下来,眼神示意我下楼。
我想了一下,楼下有我的棒球棍和铁锹,还有一把铜制的长勺,如果来者不善,我也有办法应付,小时候我学过两年中国功夫,过两把还是没问题的。
“上回话还没说完,你就走了,我没办法,只能跟着你咯。”
“你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在他对面坐下,保持着谨慎的距离,既然来了,我总是有办法应付。
“解签呀。”
“上回不是说过了吗?”
“上回说的不仔细,想着今天来好好和你说说,而且,不仅仅是我找你,”
他把签文放在了桌上,扭过头,
“是她找你有事,——进来吧。”
视野尽头,卷帘门下,静静立着一道深蓝衣裙的人影,亭亭伫立,站姿规整,一动不动,依然仿佛古装coser误入快递站,
“她是谁?”
“你能看到?”
“你不也能看到吗?”
“我看不到。”
“你在故意吓我吗?”
他摇摇头,按掉了一直在震动的来电,
“吓你有什么好处吗?”
“让我被你吓到。”
“我也没有这么无聊,我还得上班呢。”
“你真的是五亭观的道长?”
“我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
“看着不像吗?”
“一点都不像啊,不如说像在读大学生——我们就一直让她站在那里吗?”
闻我此言,他起身,把凳子拉出来了一些,
“你们聊吧,我不旁听。”
李芾走出去的时候,把卷帘门带上了,铁皮哗啦一声拉到底,我寻思还得做生意啊。
透过门缝,能看到他,停在了隔壁店铺的台阶上,背靠着墙,掏出手机。
我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面对屋里剩下的人。
人影还站在卷帘门旁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说话。
她一直在看货架上的东西,我问了她一句:
“你是李芾的朋友?”
她偏过头来看我,像是才注意到我在跟她说话,虽然光线不太好,但我还是看清了她的脸——下巴微圆,脸颊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短暂地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重新落到货架上的快递单上。
我又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
“我是问呀,你的名字。”
“……湘云”。
“史湘云?”
她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的姓?”
“我猜的,怎么样?我很聪明的。”
“你听到了吗?那边在炸油条。”
“我什么都听不见,你听得到?”
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门口朝外面偏了一下头,
“……哎,你怎么知道那是炸油条?”
“我来这里好几天了,知道一些些。”
我又问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我本来在院子里坐着看花,然后天突然变亮了,然后我就站在这条街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没开的花还在手上,消失了。”
她忽然伸出右手,用食指碰了一下货架上的快递盒子,看着那一幕,职业操守促使我说了一句:
“哎呀,你别乱动别人的货。”
她把手缩了回去,我还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显然也不是来取快递的,我蹲到门边,检查了一下李芾在不在附近,回到屋里的时候,史湘云已经走到了柜台旁边。
她正蹲在快递架底层,伸手去够最里面的一个包裹,指尖碰到包裹边缘的时候,那个包裹自己往外面滑出了一截,像是在主动靠近她。
她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了,放回去之后那个包裹自己缩回了原位。
我想这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东西怎么会自己动起来呢?
“你刚刚碰快递的时候,它怎么突然自己动了啊?”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不知道哎。”
她站起来,转过身提起裙摆拍了拍,走到门口拉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你是不是欠他钱?”
“没有,我也不认识他。”
“那他为什么要站在外面看这么久?”
她走到柜台后面,好奇地打量着手机充电器,问了一句:
“这是个什么?”
“给手机充电的,充电器。”
“手机又是什么?”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我伸手拿起桌上一本旧杂志递给她:
“你把这本书翻开来看一下。”
铁皮哗啦一声响,李芾冒个头钻进来,朝我们摆了摆手,
“我就在附近转转,有事找我。”
外面热闹起来了,电动车喇叭,然后是早餐摊铁锅碰撞的脆响,接着是小孩跑过路面的脚步声——所有声音在同一时间重新灌进来,好像iphone侧边静音键又被拨上去了。
怎么回事?我站在卷帘门内侧,转过头看着屋里剩下的女孩子
湘云多大年纪?左不过十六七岁,满脸胶原蛋白,圆乎乎的脸,她还站在货架旁边,手里攥着一截快递打包用的泡沫条,反复按了三次,每次松开之后泡沫上的压痕都会复原——这个我也很爱玩,但接受驿站后,就不喜欢了,我恨打包快递。
由此可知,凡乐事,一旦被赋予量化与考核的标准,就会很无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刚才那个穿灰衣服的人走了?”
“走了,你也喜欢玩这个哦?”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泡沫条:
“这个吧唧吧唧响——他在这里的时候我喘不上气。”
“那可能是你紧张,第一次来外面不适应哦?”
“不是的,不是紧张,我害怕他。”
她把泡沫条放在了架子上,露出慌张的表情,
“而且,我的东西丢了,他也找不到,烦死了。”
她把手伸进袖口摸了一遍,又翻了一遍腰带内侧的夹层,仿佛再次确认,抬起头来看着我:
“来的时候,我身上带着一块银佩,镂花的,系在腰带内侧。”
我把长勺子、棒球棍依然整整齐齐收好,
“什么时候丢的?你确定带来了?”
她说确定,系得很紧,再看的的时候,腰带已经松了,
“很重要吗?要不你描个样子,咱们再去依样打一个。”
“那是回家的东西,没有它,我回不去。”
“回家的东西?”
“这里不是我第一次来了,所以我知道,但这次,时间太长了。”
“那块银佩长什么样?”
她比了一下大小,又用手比了一个轮廓,镂花的是缠枝的,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圆孔,边缘磨到发光发亮。
有点抽象,我也没听明白。
“你能帮我找吗?”
我看着她,她穿着深蓝色的衣裙站在快递站的白炽灯底下,裙摆内侧有一行细密的暗纹,颜色比裙身深一号,织在布料里面,不凑近看不见。
“那,我试试,我帮你找,你怎么不让李芾帮你?”
“我们找了一个星期了。”
看来李芾不太聪明,不过,我喜欢史湘云,于是一口答应了。
我拉开卷帘门走出去,她跟在我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走路没有声音,蓝色裙摆在地面上方大约一寸的高度悬着,不扫地面。
我们沿着街边走,巷口早餐摊的老板正在摞蒸笼,我买了俩红糖馒头,生怕低血糖,我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却没发现湘云没有跟上来,
“哎,你怎么不走啊?”
“我饿了,我想吃翡翠烧麦。”
她停在了蒸笼旁边,原来她来到这里也会感觉到饿,神奇,吃上烧麦后,我又忍不住问,
“味道怎么样?这家店我天天吃,不过,和你们府里大概还是不能比的。”
“比家里的好吃。”
一路走着,她一直东张西望,什么都看,什么都问,路边的共享单车也好奇,走过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排铁架子是干什么用的?”
“自行车。”
“它自己会走?”
“不是,是我们像骑马一样骑上它。”
“那马去哪了?”
“在草原上。”
她若有所思点点头,我们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她时不时停一下,朝路边的自动售货机看一眼,又朝广告灯箱看一眼,每样东西都看几眼,走了大约一百米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身朝我旁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小声说了一句:
“那边墙后面有人。”
我顺着她说的方向看了一眼,没人啊。
不过又看了一眼,才看到墙角的阴影里,靠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是李芾。
不是,这家伙怎么还跟踪我们呢?”
我们对视,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偶遇。
“你跟着我们干嘛?”
“你出门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哎呀,我忘带手机了。”
“我跟你们一起吧,万一遇到什么事儿,我很能打。”
我们走到了螺丝转弯附近,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开了几家小店铺,有一家卖烤串的,烟从铁皮桶上方升起来,散了半条巷子。
我们顺着巷子往里走,石缝、窗台、垃圾桶、水泥台阶边缘,一处一处地看,她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的水泥台阶前面,伸手探进台阶底部的缝隙里,指尖摸进去又抽出来,什么都没有。
站起来的时候,只有手里多了一片落叶,叶面是干的,叶柄还带着一点青色,像是刚落下来不久。
她把落叶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递给我说:
“这个不是这里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叶子背面有一条褐色的细线,我把叶子放进口袋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是这棵槐树?”
她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
“只有这棵树我记得,别的都记不清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的身形开始变淡。
先是裙摆的边缘变得模糊,然后是手,指尖的轮廓变得透明,
“等等,怎么回事,你的形状在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