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银佩 ...
-
我伸手去抓湘云的手腕,没有阻碍,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穿透的衣袖:
“没事的,你别担心。”
虽然她的脸上有笑容,但应该是一种苦笑,这种时候她还让我别担心——这是不担心能解决的事情吗?
虽然我们素未谋面,但读书时候,我对史湘云的感情,在书里积累起来,此时此刻,的的确确转移到了眼前这个小姑娘身上,——又或者,难道湘云是在乎他人感受的体贴型人格?
“回去吧,”她说,“天黑了,这条路我不太认识了。”
我拽着她往回走,李芾一直不出声,默默跟在身边,也没提出什么解决办法。
我的手掌在她胳膊外侧不断地空挥,像在拨开一层看不到的水幕。她跟在我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脚步声依然没有,但我能感觉到她存在的重量在变轻,那股拖在身后的惯性正在一点一点地泄掉。
担心她的同时,我也在担心自己的精神状态。
彼时的夜市十分热闹,人群汹涌,有点难走。小店正是忙的时候,先是烤串摊,然后是炒粉摊,再往里是糖画摊。
糖画前围了一圈小孩,各种声音从巷口往外漫——铁铲刮过铁板的滋啦声,摊主报菜名的长音,小孩在人群里跑过去的脚步声,又吵又挤,我此刻只想早点回去。
“哎,哎人呢?她人呢?”
李芾摇摇头,我忘了他根本看不见,于是往回挤了挤,看到了湘云站在糖画摊位,视线停在小孩手里的糖画上。
“你怎么了?”
“我饿了。”
“你想吃糖画?”
她点点头,我扫码付款,在想着怎么把东西给她,毕竟现在别人都看不到她。但思考的几秒钟间,她已经接过糖画吃起来了。
“姐姐她这个多少钱?”
“十五,——你能看见她?”
问话的小孩儿点点头,我一时之间没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李芾也点点头,烤串摊前她又一次停下来,指导我买了十串,一半辣一半不辣。
“你能吃辣吗?”
她把辣的放回我手里,一边摇头,一边拿了不辣的咬了一口,
“太好吃了!”
“那要不再买点?”
“不是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李芾也连连称赞,掏出钱包,我毫不客气接过来,旁边那一桌吃烤串的客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们绝对都可以看到她。
经过奶茶铺的时候,史湘云又停住,我走过去买了两杯,五分糖去冰加啵啵。
“这个也好好喝啊!”
李芾也点头称赞,肯定了我的点单。
“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们在街边那排塑料凳上坐了一会儿,夜风热乎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又放下,她把杯子里的奶茶喝完了,纸杯捏扁了拿在手里。
“刚才,我只是饿了,吃饱了就好了。”
“那、那个银佩——”
“那也很重要,不过,眼下我只要吃饱,还能撑一阵子。”
她的笑眼弯弯,无辜又可爱,我无法说出指责的话,于是怒而转头质问李芾:
“你俩合起来吓我?很好玩吗?你知不知道最近我——”
“最近你太紧张了。”
晚上十点多,夜市开始慢慢散了,李芾又整了一堆烤串带过来,而湘云此时还在消灭刚才没吃完的炒河粉。
“什么紧张?我哪有?关你什么事?”
李芾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从袋子里抽出一串烤鱿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头,然后抬下巴朝湘云的方向点了点。
“你再不吃就来不及了。”
我平复了怒气坐下来开吃,一边还是气不过,到底谁这么可恶故意吓我。
“这是湘云想的办法,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算哪门子——”
“easy,easy。”
我看了看地上,湘云的蓝色裙摆在地面上,影子变深了,她看着自己逐渐恢复了实感的指尖,吁出一口气。
一顿宵夜吃完确实舒畅了许多,还开了几瓶酒,从前都是买就在家里,举杯消愁,今日难得有酒友,还是两个奇奇怪怪的人,也算是一桩奇事了。
“怪事儿真是一桩接着一桩--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到你们来,一直耳鸣!”
“我也是哎,我从中午开始听到的全是闷的。”
湘云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窄的缝隙,
“所有声音都从这里过但是,都是窄的、扁的,你们说话的时候,我经常只听到半句。”
我想起白天那些事——电动车喇叭消失之后又回来,李芾从巷口走出去之后,就有声音了,我以为是自己太累产生了错觉。
回头看,从今天一大早开始这条街就不对劲了,只是我一直在用“最近经历太多诡异事情了所以脑子不太正常”来解释一切。
但银佩这回事儿,始终在我脑子里,这俩货好像完全忘记这事儿了一样。我放下竹签,看着湘云把最后一粒啵啵咬碎咽下去,然后开口问她。
“银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她嚼完了抬起头来看我,嘴边还沾着一点奶茶的奶沫,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李芾,又看回我脸上。
“你还没感觉到吗?”
我没明白她指的什么。
“银佩离你很近。”
“啊?怎么可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今天下午算工资的时候,它动过一次。”
夜市棚子外面,铁板烧摊主正在收拾厨具,滋啦声停了,油烟的余味还余音绕梁,我们三个人之间,几秒钟的安静被衬得特别明显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感觉到’,但我掌心里有一个位置在发烫。”
我摊开右手看了一眼,掌心的旧疤底下墨纹正在缓慢地移动,顺着皮肤纹理往指尖方向爬了一截,停在了指腹最长横纹的末端,凝成一个暗点,聚焦发烫。
“银佩在你的身体里。”
“别吓我了好吗?”
“它感应到你当时的循环在收束,你算完工资发现还是那么少,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它跟着你那个情绪共振了。”
湘云伸手拿过我搁在桌上的那罐啤酒,剩了小半口,她仰头喝完,把空罐子捏扁放在纸杯旁边。
“那他说的就是真的了,银佩在你身上,不在任何能被碰到的地方。”
“那今天来找我又把我拉出来找了一天是为了?我还让隔壁的给我看店,早知道让你去看了,你给湘云找了一个星期,其实一直知道它在哪里?”
“知道一些,但这东西在你身体里,我们碰不到,除非你自己给她。”
“怎么可能在我身体里?”
“我也不知道,但我算出来,的的确确。”
“那给湘云以后呢?”
“之后湘云能回书境,银佩重新锚定边界,潮汐的速度会慢下来。”
“潮汐的速度?这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到底是什么人?”
“五亭观道长,早和你说了。”
“那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这个潮汐为什么一直抓着我不放?”
“别翻第十三页。”
啤酒罐倒扣着搁在纸盘边缘,还挂着最后一滴液体,聚拢,落下来,在纸面上洇开。
“那如果我在解银佩之前先翻第十三页呢?”
“第十三页的内容是你自己写的,”李芾说,“你写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我自己写的?”
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穿上站在桌边。
“记住,今天晚上别翻书。”
我讨厌他故弄玄虚什么都说不明白,棚子里只剩下我和湘云两个人,铁板烧的摊主已经把厨具收到三轮车上,正在搬塑料凳一张一张叠起来摞在推车旁边。
我把竹签拢到一起,扔进垃圾桶,抬头的时候看到湘云还坐在原位没动,她看着自己重新恢复了实感的手指尖。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银佩在我身上?”
“我知道它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但不知道具体在哪,刚才他说的,我才确定。”
她接着补充道: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找这样东西。”
“那现在呢?”
“现在知道东西在哪了,但拿不回来。”
她弯腰把塑料凳推进桌底,我站在桌边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等答案,转身朝巷口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我。
“今天吃得很饱了,先回去睡觉。”
她走回巷子里的步伐不快不慢,蓝色裙摆在小巷昏暗的路灯底下拖出一道窄长的影子,每一步都踩在被夜露打湿的砖缝上。
我追上去的时候她已经走到店门口了,靠在卷帘门旁边,我掏出钥匙开了锁,她弯腰钻进去,把毯子裹好蜷起来,躺在沙发上,闭眼前说了一句。
“你等一下要出去的时候,轻一点拉卷帘门。”
“哎!这里是我家哎。”
我站在开关旁边看着她,现在我不觉得她她是体贴型的人了。
“算我请求你咯,我睡觉了。”
她的呼吸很快平稳了。我给她掖好被角,出门了,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把水泥路面照成一片均匀的暖黄。
所有声音都不见了,连远处高架桥上通常会有车流声的那个方向,也没有声音,整条街像被抽掉了空气,只有我的拖鞋底摩擦地面时发出的细碎声响贴着脚底传上来。
有点不对劲。
便利店亮着灯,自动门没开,我走到玻璃外面蹲下来,贴近被冷柜白光映亮的区域。
隔着货架看进去,末端夹角里,李芾站在绝对无法被任何摄像头拍到的死角,冷光打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轮廓照得分明。
但那双眼睛是空的,瞳仁定在眼眶正中央不转动也不对焦。
他从货架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不是?又不是很大的店面,为什么不先结账?
他把瓶口朝下,把水全部倒进冰柜,然后把空瓶拧回盖子放回原位。
第二次,第三次,幅度一致,用时一致,连手腕翻转的角度,都精准到没有任何偏差。
我蹲在玻璃外面,目瞪口呆,完成第三次动作之后,他转头,隔着整面玻璃,精准地锁定了我的方向,那双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干净空白、没有一丝活气。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企图保持安全距离。
李芾是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