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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尝过   我不知 ...

  •   夜色从墙根爬了上来,阿棉正蹲在廊柱边上搓火折子。搓了两下才亮起来,他把灯罩拢上,火苗在昏黄的的纸罩里晃了晃,终于稳住了。暖意从灯罩里流淌出来,落在台阶上薄薄一层,刚好够两人并肩坐着。

      宋栀隐坐在那层光里,背靠着廊柱。夜风从院子那头钻过来,他把外袍领口拢了拢——西北肃州待了十三年,仍是怕冷。

      阿棉站起来,将灯放在廊下矮几上,转身进了东厢。

      宋栀隐听见衣裳被叠放的声响,布料摩挲着布料的动静,极轻,他听了许多年。

      过了一会儿阿棉退出来,靠着廊柱坐下,手里攥着那卷旧布搁在膝上。

      宋栀隐偏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院子中的檀赋生。那人从方才便没有动过,像是不知道自己该站在何处,又像不确定自己是否落座。

      宋栀隐拍了拍身边的木阶:“站着做什么,过来坐。”

      檀赋生走了过来,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坐下时衣摆扫过台阶上的积尘,那件褪了色的绿衣裳在灯下显出更旧的色调。

      “你什么时候来的这个宅子?”宋栀隐问。

      “您很小的时候。”他说“那时候您还没雕那块木头。”
      宋栀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灯影落在他侧脸上,那道眉骨的弧度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翻开一本旧书,看见一页折过角的纸。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我好像见过你。”宋栀隐说。

      “您确实见过我。”檀赋生说,“但那时候您没怎么看我。”

      宋栀隐皱了皱眉。这话怪,但他一时说不上来哪里怪。他记忆里的小檀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影子,矮半个头,不说话。他很少回头看,因为那个影子从来不发出声响。可如果那个影子转过脸来——他好像真的没看清过它长什么样。

      “我走了之后呢?”宋栀隐问,“你还在这个宅子里?”

      “嗯。”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檀赋生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走到巷口就回来了,”他说,“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就在这等你回来。”

      宋栀隐愣了一下。他想说“肃州啊”,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他忽然意识到,当年走的时候谁也没告诉这个人,他们要去哪。这个人连方向都没有,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风从廊下穿过去,檐下那串旧风铃被吹响了一下。

      “那你说说,”宋栀隐换了个问法,“你小时候长什么样?”

      檀赋生垂着眼。“比现在矮,”他说,“不会说话。”

      宋栀隐愣了一下。他记忆里的阿檀也是这样——矮半个头,不说话,一直跟着他。两件事对上了,可他对不上那张脸。他努力想从记忆里捞出一个具体的轮廓,捞出来的全是模糊的、没有五官的影子。

      “怎么不说话?”宋栀隐问。他问的是“你小时候怎么不说话”,但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没察觉,这句话他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你后来怎么学会说话的?”

      檀赋生沉默了一会。“您走了之后,自己慢慢学的。”

      风比方才又凉了一些。宋栀隐肩头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动,但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阿棉站起来,走进东厢,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那件月白外袍。他把袍子披在宋栀隐肩上,袍面还带着一点屋里的暖意。

      “风大了,”阿棉低声说,“公子穿着吧。”

      宋栀隐没有取下来。他偏头看了一眼肩上的月白,又看了看阿棉退开的方向,没有说话。

      “还记得什么?关于我。”宋栀隐就把头转回来,对着檀赋生道。

      檀赋生侧过脸来看他。

      “记得您把酥糖分了我一半,”他说,“您说,甜的,让我尝尝。”

      宋栀隐笑了一下:“你尝了吗?”

      “尝了。”

      宋栀隐等着他说下文,他没有继续。那句话就停在那里。宋栀隐想问他怎么尝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东西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还有吗?”

      “记得您后来病了,烧了三天三夜。”檀赋生的声音轻了一些,“您抱着我不撒手,说了很多胡话。您说弟弟来了,怕爹娘就不疼您了。还说他们看弟弟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宋栀隐没有说话,那场病他记得。他记得自己躺在那里,浑身烫得像着了火,谁都不让碰,只有怀里那截冰冰凉凉的木头能让他安静下来。他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他不记得说了什么。他以为那些话散在烧糊涂的梦里,谁都不会知道。

      “您说完了之后,把脸贴在我肩上,就睡过去了。”檀赋生说,“后来烧退了,您再也没有提过这些。”

      宋栀隐把脸转向院子。他忽然觉得那件月白外袍的领口太紧了,紧得他喉咙发涩。风把檐下那串风铃又吹响了一下,很轻的几声。枣树的叶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沙沙的,像翻着一本没有尽头的旧账。

      “你记得真清楚。”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被夜风一裹就散了。

      他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说——那些话你是什么时候记下的、你为什么要记、你记了多久。但他一句都没问出口,因为他知道,有些答案一旦问出来,他就再也回不到“他只是一个小时候认识的人”这个想法里了。而那个想法是他在这个旧宅里唯一抓得住的东西。漂泊十余载,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这些模糊的、温暖的、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记忆。就算是泡沫,他也想在破掉之前多捧一会儿。

      檀赋生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低着头,那盏灯的光从他的肩头滑下去,落在他膝上。

      宋栀隐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去书房翻点东西。”

      阿棉也跟着站起来:“那我替您掌灯。”

      宋栀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仍坐在台阶上的檀赋生说:“……你也来。”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阿棉将灯放在案上,没有跟进去,只靠在门槛边。

      宋栀隐蹲在箱子前翻了一会儿,也没有翻出什么要紧的。他准备合上箱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底部一本书的书脊,那本书搁在最底下,像是不常被拿出来。他抽出来看了看,书脊的布面磨破了,露出内里泛黄的纸页——是本普通的宋人笔记,讲各地风物。

      他在西北的时候读过一些类似的,因为没什么别的可看。随手翻了翻,觉得内侧的布面比外面厚,像是夹了什么东西。

      他把书举到灯下看,沿着接缝摸了一遍,确实有东西。他看了檀赋生一眼,想说你替我拿把刀来。

      但檀赋生已经走过来了,手里握着一把小竹刀,递过来的时候刀尖朝下,柄朝着他。

      宋栀隐接过来,沿着书脊的接缝慢慢划开,里面夹着几页叠得极薄的纸。展开,字迹是父亲的手笔——皇子之事,臣查得一二,恐性命不保。此书若为砚儿所得,切记——信与玉佩同存,方可递入天听。

      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角被他捏出了新的折痕。

      宋栀隐抬起头,看见檀赋生站在灯旁。他没有看信,目光落在那个被拆开的书脊夹层上,像在看一件终于被取出来的东西。

      “你知道有东西在这里。”宋栀隐说。语气平,但他说的是“你知道”,不是“你是不是知道”。因为檀赋生递刀给他的时候,没有问找什么,也没有问割什么,直接递了一把竹刀——像是早就在等这一下。

      檀赋生没有否认。“老爷把它放进去的时候,我在外面。”

      “你在外面?”

      “窗根底下。”他说,“没有进来,但我看见了。”

      宋栀隐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多事情是可以串起来的。这个人住在偏院,这个人知道木偶的事,这个人在窗根底下看见了父亲藏信。他什么都没说,在这座宅子里住着,等到有一天有人回来翻出这封信。

      “你看见了,”宋栀隐说,“然后呢?”

      “然后就等了。”

      “等什么?”

      “等有人把它拿出来。”檀赋生说,“或者等它烂在书脊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我等你回来”那种沉甸甸的意思,像是在讲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只是做完了之后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所以继续做。宋栀隐垂下眼,把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衣襟内袋里,贴着里衣放妥,然后站起来。

      宋栀隐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今晚睡哪?”

      “偏院。”

      “那边还能住人?”

      “收拾过。”

      宋栀隐点了点头,跨出了门槛。月色把他那件月白外袍照得微微发亮。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肩头微微一缩。阿棉跟在后面,脚步声很小。

      走了一段路,宋栀隐忽然开口:“他说他尝了。”

      阿棉没有接话。

      “酥糖,”宋栀隐说,“他怎么尝的?”

      阿棉的脚步顿了一瞬,又跟上了。

      宋栀隐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不快,像是在想什么。

      身后的书房灯还亮着,那个人还站在灯旁边。
      但宋栀隐没有回头,他伸出手把那件外袍的领口拢了拢,把下巴埋进去了一点。

      夜风凉了,他不想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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