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而阴雨绵绵》梧巷秋霖

2、你跟踪我干嘛？ 夏

　　夏风黏热，街巷喧嚣未歇。

　　保夏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裙摆轻扫过脚踝，心里只惦记着方才的窘迫。可走着走着，后背莫名萦绕起一缕清浅的凉意，不同于盛夏的闷热，干净又疏离。

　　她心头倏地一紧，脚步顿住，猛地回头。

　　树影错落的街边，少年静静立在原地。

　　身形高挑挺拔，脊背绷得笔直，像是常年自律沉淀出的端正风骨。他五官清秀柔和，眉眼弯弯，轮廓干净纯粹，俊朗里裹着少年独有的澄澈暖意，周身气质清冽又温柔。

　　察觉到她骤然回头的动作，少年下意识收起了原本预备递出的外套，唇边那点浅浅的笑意也轻轻敛去。

　　不等他开口，保夏眼底带着几分狐疑，率先出声：

　　“你跟踪我干嘛？”

　　少年指尖轻指自己，低低笑了两声，嗓音清润悦耳，带着少年气的慵懒：

　　“我？”

　　“小姑娘倒是好笑。”他语气坦荡坦荡，没有半分逾矩，“要不是看见你裙子脏了，我才懒得跟着，我很忙的。”

　　话音落，他伸手将手里蓝黄拼接的格子外套递到她面前，干脆利落，转身就要走。

　　“衣服先借你用，不用谢，走了。”

　　“诶，你别走！”保夏连忙抬手拉住空气，攥着衣角急声追问，“这衣服我怎么还给你啊？”

　　少年已经跨上单车，长腿轻踩踏板，闻言只抬手随意挥了挥，风扬起他利落的衣角。

　　“不用还，就当送你应急了。有缘再见，陌生人。”

　　话音散落，黑色单车划过街道，少年身影转瞬汇入人流，飞驰远去，只留一个清挺利落的背影。

　　保夏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愣了许久，心底悄悄埋下一个念头。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她不再耽搁，将格子外套稳稳系在腰间，遮住所有窘迫，快步走向公共卫生间。

　　整理妥当，保夏站在镜前，看着腰间那件干净的格子衫，眼底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陌生少年的善意，像一阵清凉晚风，吹散了十六岁盛夏所有的慌乱难堪。

　　收拾完毕，她整理好着装，转身快步返回火锅店。

　　“我回来啦，可以吃饭了吗？”

　　包厢里热气氤氲，菌子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鲜香漫满整桌。

　　夏母抬眸看向她，眉眼温柔：“小馋猫，再等十多分钟就可以吃了。”

　　视线扫过她腰间陌生的外套，夏母微微一顿，轻声发问：“夏夏，你腰上这件衣服哪里来的？”

　　保夏心头微慌，下意识扯了扯衣摆，随口找了个软和的借口：“刚刚出去路过服装店，看着挺搭我这身衣服的，就随手买了。”

　　夏母阅人无数，哪里会看不出女儿的窘迫。

　　她瞬间了然，定然是小姑娘生理期来了，碍于外人太多不好意思细说。温柔体贴的她没有再多追问，笑着转移话题，拉着夏父和一旁的苏卿温闲谈，替她护住了少女的体面。

　　保夏垂眸看着腰间的格子外套，指尖轻轻摩挲布料。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少年的模样——干净的眉眼、浅浅的笑意、坦荡温柔的语气。衣服只是寻常款式，可因为是他递来的，便莫名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温度。

　　正兀自出神，一颗小脑袋突然凑了过来。

　　苏卿温眨巴着大眼睛，轻声问道：“夏夏，你怎么一直低着头呀？在想什么呢？”

　　保夏压低声音，轻轻回了句：“没什么，就是生理期来了。”

　　“原来是这样！”苏卿温恍然大悟，连忙叮嘱，“那你多喝点热水，待会儿别乱跑、别剧烈运动啦。”

　　她说完刚要转头继续陪长辈闲谈，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响了两声。

　　空旷的声响在桌边格外清晰，苏卿温瞬间脸颊发烫，尴尬地挠挠头，小声解释：“我今早出门太急，没来得及吃早饭……”

　　夏母温柔失笑，连忙招手叫服务员。

　　熟悉的黑色工作服小胖子店员快步走来，依旧俏皮地拐了个S弯，停在桌边，笑意满满：“阿姨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火锅差不多煮好了吧？可以开餐了吗？”夏母看向桌上的计时器。

　　店员低头看了一眼，语气清亮：“还有两分钟！时间一到我马上给您上餐具，马上就能享用啦！”

　　菌子火锅最讲究安全，店内规矩向来严格，必须开火沸煮二十分钟，确认食材完全熟透，才会发放餐具供客人食用。

　　很快，计时器滴滴响起。

　　店员小跑着送来餐具，笑容热忱：“可以用餐啦！各位慢用，有需要随时叫我！”

　　锅盖掀开的瞬间，浓郁鲜香扑面而来。锅里汤色清亮金黄，热气袅袅升腾，香气勾得人食欲大开。

　　夏父率先舀起一勺汤尝了一口，眉眼舒展，没有说话。

　　众人见状纷纷动筷，一口热汤入喉，鲜味儿瞬间铺满味蕾。

　　“太鲜了！真的太好吃了！”

　　一桌人吃得满足又尽兴，欢声笑语漫在包厢里。

　　吃饱喝足走出餐馆，已是下午一点有余。几人收拾妥当，一同返程回校，准备参加新生班会。

　　正午阳光正好，洒满整个龙华校园。明志楼前聚满了新生和家长，热闹拥挤。

　　保夏和苏卿温的教室在二楼，两人跟着父母顺着楼梯缓步上楼。

　　一路上，苏卿温频频转头望向校门口的方向，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期待，可每次回头，最后都只剩淡淡的失落。

　　抵达239班教室时，班主任正站在讲台上接待陆续到来的家长。

　　正值盛夏正午，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脸颊滑落，却始终带着温和笑意，耐心十足。

　　班主任王雨是中年男老师，身形微壮，隐约透着一点啤酒肚，梳着利落精神的三七分，看着亲切又靠谱。

　　看见进门的一行人，他立刻抬眸看来，笑着招手：“两位同学过来先签到。”

　　保夏和苏卿温走上讲台，认真在自己名字后方画下勾。

　　王雨推了推眼镜，眼底满是赞许：“你们两位，就是这次新生入学考试的年级第一、第二吧？”

　　两人轻轻点头。

　　“我对你们寄予很高的期望。”王老师语气温和又郑重，“高中三年，希望你们勤勉自律，不负自己，冲刺更好的大学。”

　　“谢谢老师，我们一定会努力，不会让您失望。”两人齐声应答，端正又乖巧。

　　随后王雨转头，客气地和夏父夏母交谈起来。

　　“王老师，这教室中不是有空调嘛？怎么不打开。你看你这热的。”夏父笑道。

　　“啊，刚才太忙了没来得及。”说完小跑过去打开空调。复又和夏父夏母交谈起来。

　　教室人声嘈杂，喧闹纷纷。

　　苏卿温悄悄退出教室门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校门口的方向。

　　班会一点半准时开始，此刻已经将近一点二十。

　　校门口人来人往，可那两道她盼了一上午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落空，落寞悄悄漫上来。

　　保夏敏锐察觉到闺蜜的低落，默默跟在她身后，抬手轻轻搭在她肩头，故作轻松地打趣：“小姐妹怎么闷闷的？难道是中午的菌子太好吃，还没吃够呀？”

　　苏卿温被她逗得微微抿唇，转头攥住她的手，眸色沉沉，带着几分委屈：“夏夏，你说……我爸妈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

　　“别多想。”保夏温柔安抚，“说不定是路上堵车了，我陪你等一会儿，别不开心啦。”

　　苏卿温点点头，依旧抬着眼，一瞬不瞬望着校门口。

　　距离班会开始仅剩最后五分钟时，她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光亮。

　　校门口，一道明艳的身影快步走来。女人留着利落大波浪，红唇明艳，身着黑色包臀长裙，踩着细高跟，知性又张扬。

　　是她的妈妈。

　　苏卿温瞬间眼睛一亮，用力挥手：“妈妈！妈妈！”

　　靠在栏杆上的保夏闻言失笑，故意调侃：“诶？你再难过也不能乱认亲戚啊，咱俩关系再好也不能喊我妈妈呀。”

　　苏卿温抬手轻轻肘了她一下，又气又笑：“别贫！我妈是真的来了！”

　　保夏连忙左右探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刻跟着苏卿温一起挥手。

　　盛夏的风轻轻吹过走廊，少年的格子衫还系在腰间，心底藏着一场未说出口的初见。

　　十六岁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