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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岁余 夏天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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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后是秋天,秋天过后是又一个冬天,冬天过后又是春天了。山上的日子像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旧铜镜,每擦过一轮就亮一点,亮到后来不需要刻意去看,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自然会反射出温润的光。那两棵春桃树的年轮又多了一圈,树冠比前两年更加舒展了,枝条伸开去像两把撑开的大伞在屋前撑了一整片荫凉。春天花开得密,初夏果子结得繁,小孩们从蹲在树底下数花苞长到了能踩着矮凳伸手够到最低处那根枝条上的果子,个子长高了一截,声音也粗了一圈。
老二开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了。小孩握着比他的手指还粗的炭笔蹲在旧木板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两笔,写完抬头看一看老二的表情,老二点点头说"再写一遍",他便低头又写一遍。周远有时候会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看着他写完最后一笔时嘴角微微撅着专注的样子,脸上会浮起一丝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浅笑。那对兄妹已经在药材棚里独当一面了,老三现在大部分时间在灶台后面研究新菜式,药材棚的事交给了他们管。妹妹把每一种药材的存放位置都用细字写在小木牌上挂在对应的架子上,字迹工整秀气,老二路过的时候看了那些木牌几眼。
有一天傍晚云汐汐坐在山门门槛上,看着面前那条路在暮色中渐渐变暗的走向。木棚下的风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把棚下几个坐着聊天的人影照得柔柔的。小孩们正在灯下追逐着各自拉长的影子,追上了就踩一脚对方的影子然后笑着跑开,踩影子的游戏他们已经玩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玩腻。灶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在暮色中和春桃花半开的甜香混在一起,像一件被反复编织了许多遍的旧织物,经纬线都已经密密地织在了一起。
她看着那些在暮光中活动着的人影,听见远处田野里晚风穿过玉米田时涌动的低响和近处木棚底下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她听见身后屋里传来碗筷被摆上桌面的细碎碰撞声和小孩们被叫回去吃饭的喊声此起彼伏地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落下去了。她坐在那一片渐渐平复下来的暮色中,感觉到药袋里贴着她的腰侧,那两枚玉佩的位置空着。她把手伸进药袋里摸了摸那块空出来的位置,指尖触到的是布袋柔软的里布和旁边图谱绢布封面的纹理。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看着面前那条在暮色中静静躺着通往山下的路,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花,粉白色的花瓣在暮光中像一层被铺展开的、正在慢慢融进泥土里的旧纸屑。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屋里。灯盏已经点亮了,桌边围了一圈人,碗筷的排列和座次早就成了固定的习惯,没有人需要再问该坐在哪里了。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接过老三递来的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粥里煮了新收的春桃果干和红枣,甜润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慢慢滑下喉咙,像这条山路上的夕阳一样暖融融的、不刺眼的温存。她咽下那口粥之后把碗放在桌上,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暮色。窗纸外面,那两棵春桃树的枝条正在晚风中轻轻摇摆着,枝头的花在将暗未暗的天光中像许多枚正准备合拢的小灯盏,粉白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收进花瓣的纹理之中。风从窗纸的缝隙中钻进来拂过她的额前,把她额角那几根碎发轻轻拨动了一下又放开了。她抬手把那几根碎发拢到耳后,然后低头继续喝她的粥。屋里灶膛里的火光把围坐在桌边的每一张面孔照得温温的,那些面孔上各自带着一天劳作之后松弛下来的表情,有的在低声说着话,有的在慢条斯理地嚼着饭菜,有的正低头给旁边的小孩夹了一筷子菜。小孩碗里的菜堆成了一个小尖,他正把那个小尖一筷子一筷子地拆散吃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储食的小兽。桌上的旧灯盏里火苗安安稳稳地亮着,烧得又长又匀,那点光不大,但它持续了那么久,久到所有人都不再担心它会灭掉。它只是持续地亮着,像一条一旦流动起来就不再有尽头的小溪,每一次转弯都带起一点点新的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