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寒渊逆阴阳》柿恩酥

151、归处 小暑前

　　小暑前后，山里热了起来。夏日的蝉鸣在午后的树荫间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像一层看不见的绸布罩在整片山坡上面。那两棵春桃树的果实在一天一天地变着颜色，从青翠到泛白再到染上一抹淡淡的粉红，像许多枚正在慢慢被日光染色的旧信笺。
　　云汐汐在那天早上把那两枚玉佩收进了药袋里，出了门。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只是沿着山路走了下去。经过山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门柱上那些被无数只手摸过的木纹，然后继续走了。她走过了山脚那片正在抽穗的玉米田，走过了去年秋天才搬来的那户人家的屋前，走过了几段她已经非常熟悉的山路和溪桥，最后走进了那片谷地。
　　夏日的谷地和春秋冬都不同。满坡的野草已经长到了齐膝高，草叶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浓烈的深绿色光泽。野菊花还没有开，但草间已经有星星点点的淡紫色小花冒了出来，碎碎的像被撒落的细碎布料。溪水在正午的光中亮得耀眼，水流声在安静的山谷中清脆而持续。那棵歪脖子老柳树抽了满枝的新叶，细长的柳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着，枝条的影子在波光中碎成了无数跳动的小片。
　　她走到柳树底下那堆青石前面蹲了下来。青石堆在经过了这一整个春天和半个夏天之后，表面的青苔又厚了一层，石缝之间长出了几簇细小的蕨类植物，叶片嫩绿蜷曲着像刚展开的小拳头。她蹲在石堆前面把最上面的那块石头表面覆着的苔藓和泥土轻轻拂开了，露出了底下灰青色的石面。石头表面的温度被夏日的太阳晒得温温的，和去年秋天她最后一次来时那种冰凉完全不同。
　　她在那堆青石前面跪坐了下来，双腿并拢着搁在草地上，药袋放在膝边。她把那两枚玉佩从药袋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让它们并排躺在她的掌纹之间。夏日的阳光从柳树枝条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玉面上，两枚玉的色泽在光中几乎完全一致了，温润、柔光，像两枚被同一条河床冲刷了同样时间的卵石。她低头看着那两枚玉佩看了很久，久到手掌被日头晒得微微出汗，玉面在汗意中变得更加温润贴合。
　　她从药袋里摸出了那枚一直在身上带着的旧短刃。她站起来走到柳树树干旁边，在那棵老柳树朝南的一侧找到了一个阳光刚好的位置，蹲下来用短刃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坑不深，大约半尺，土是松软的，混着草根和碎石子，她用手把那些草根和石子拣出来放在一边，把坑底抹平了。然后她把那两枚并排合拢的玉佩一起放进了那个浅坑里，让它们并排躺在新挖出来的土窝中，边缘贴合着边缘，像两枚终于被安放好了的旧印章。
　　她用手掌把挖出来的土一点一点地填了回去，把表层的土拍实了，又用掌心把土面抹平了。她在填好的那一小块地面上覆了一层干草和落叶做掩饰，压了压让它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了一步，低头看着那棵老柳树根部那一小片被整理过的地面，和周围的草地几乎看不出区别了。
　　她没有多留。她蹲回溪边洗了洗手，溪水在正午的光中亮闪闪的，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圆润。她洗完手甩了甩水珠站起来，转过身朝谷地出口的方向走了出去。走出谷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到了谷地入口处的时候步子微微慢了一瞬，像在感受身后那片从柳树枝条间穿过的风吹过来的方向。风是暖的，带着夏天草木被晒透之后特有的那种清新而丰沛的气息。她在那阵风中继续走了出去，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上走，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回到山门前面的时候，木棚底下坐着几个正在歇脚的人。寺庙老人和牧羊人正在棚底下下着棋，棋盘是用炭笔画在一块旧木板上的，棋子是小石子磨出来的，黑白的颜色区分用墨汁和石灰染的。小孩们围着棋盘蹲了一圈看得入神，偶尔有一个伸手指了指棋盘上的某处，寺庙老人抬头看了那个指棋的小孩一眼，没说什么又把目光放回了棋盘上。老三从灶台后面端出来一壶新沏的凉茶放在木棚的桌面上，用粗瓷碗给每个人倒了一碗。那对兄妹正在药材棚里把晒好的草药扎成小捆，动作已经非常利索了，妹妹扎绳的时候用嘴咬着线头拉紧了，系出来的结服帖而齐整。
　　她走过那片木棚的时候没有人抬头专门看她，但她走过之后寺庙老人落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到她经过时空着的双手和腰侧药袋里少了一处微微鼓起的形状。他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去了，落子的位置和方才打算下的地方一模一样。
　　云汐汐走回屋里在窗台边坐下来。窗台上那两枚玉佩曾经并排晒过日光的位置空着，只剩木纹上残留着一小片被长年放置后留下的浅色印记。她靠着窗框坐着把目光投向窗外，阳光透过春桃树的叶子在窗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她能听到小孩们在木棚底下围着棋盘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远处田野里风过时的低响混在一起，一层叠着一层，像一棵树在生长过程中年轮一圈一圈地扩开时留在断面上的那些同心纹路。她靠着窗框坐在那片光影和声音的中间，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深处那团金橙色的灵力正在安静而持续地转着，像一枚被放置在一个再也不会被移动的位置上的旧指针，正在它该在的地方一圈一圈地画着它自己的圆。圆的每一圈都和前一圈几乎重合，但每一圈都在原来的基础上多走了一点点，多覆盖了一小片之前没有覆盖到的边缘。那些边缘在持续的旋转中慢慢地被磨平了、被润圆了，最终变成了一整片完整而光滑的、再也没有任何棱角的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