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病》笨笨骡

4、跟上去 我可是一级

　　昨晚，草坪上马脖子的铃铛声响了一夜。

　　那是一个极其寒冷又绝望的地方。四周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雪峰，没有任何的生物生存的痕迹，只剩白茫茫的雪。

　　他站在最高峰的山顶上，脚下只有一人的容身之地，他感觉他稍微一动一下，瞬间就会掉下去。

　　腿软，麻木，绝望侵占了他的所有器官。

　　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上连着一条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正在活动。

　　就在下一秒，另一头上来了一个人，戴着面罩，看不清样子，但留着长发，发尾在头巾外部随着狂风摇摆。

　　刘三？

　　脚下的空地明显不够两个人站的，刘三猛地一用力爬上了山顶，稳稳地抱住了高行。

　　肢体相触碰的那一刻，所有负面情绪如过境的海风一般一下子褪去，所有温暖与希望都充斥在那个拥抱中。

　　二人拉开一些距后，他嘴巴微微动了动，高行还没来得及听清他在说什么。

　　“叮铃——铃——”

　　又是马铃声。

　　“诶，你怎么醒了？我还准备出发前再跟你说，想让你多睡会来着。”

　　“嗯？”高兴在睡袋里面摸索了一下，戴上眼镜，“说什么？”

　　刘三一边往身上套羽绒服一边说:“让牧民照顾照顾你，我们明天中午就回来。”

　　眼前的刘三好像与梦中的他重合了。

　　他的内心突然很激动，像是生怕他们丢下他似的：“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

　　“不行。”小毛突然在一旁斩钉截铁地说，“昨天一天已经够累的了，你还想继续跟上来……唔！”

　　刘三捂住了他的嘴。

　　“反正都是出来玩的，你别在意，但是今天的路程强度比较大，很危险，懂吗？”

　　高行脑子一动，立马开口说：“我耐力挺好的，我之前是一级游泳运动员。”

　　这一瞬间，旁边的两个人都停止了穿换衣服的动作，乐呵着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骗人的吧？”小毛开口。

　　“没骗。”

　　刘三只是在旁边笑了笑，没有说话，继续动手穿他的衣服。

　　“你们好了没有？别磨蹭了。”

　　铁门被打开，早晨的冷空气瞬间钻了进来。

　　进来的是大山，上半身探入屋内，身上已经全副武装，没有一点皮肤暴露在外，腰上穿上了安全带，推门的一瞬间，安全带上的冰锥和挂着的两根冰镐哗啦响。

　　“哦哦，马上马上。”刘三回应完拍了一下高行的背，“你要走就搞快点。”

　　高行一直顶着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来，无法言喻的激动。

　　外面的天还是幽蓝色，四人一骡子就已经往雪山深处走去。

　　高山冰川的融水从脚边躺过，高行为了不拖慢进度，跟在骡子屁股后面，紧盯着脚下的小河走。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包，尾巴时不时的扫起。

　　“哎，别跟着马屁股后面走，小心他踢你。”小毛停下来对他说。

　　“好。”

　　高行往旁边撤步到了刘三身后，又跟着他一左一右地迈着步子走。

　　海拔上升到4000多米左右，周围已经不见高山草甸，春季的积雪还未融化完全，浅浅一层伏在山岩表面。

　　刘三翻看了一眼手表上的轨迹，马上就要到他们第一天要休整露营的地方，他原以为高行会半路折返，没想到这人紧紧跟在他身后，一点也没有拖慢团队的进度。

　　这小子真可以啊。

　　“这个休息点过了再走3km就到前进营地了。”大山停下来说。

　　高兴停下来大口的喘气，刚刚快100m的爬坡，其余三个人居然只是呼吸急促了一点，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吸炸了。

　　“别呼吸的太快，憋住，12，吐气。按这个节奏来。”刘三上去翻他的手表，心率已经跳到150了。

　　高行照做，高原的冷空气吸进肺里，产生微微的刺痛感，剧烈跳动的心脏随着气流涌入的节奏变慢也降下速度。

　　在极限环境下，一次足氧的呼吸仿佛都成了不可求得的东西，令人感到头晕目眩的爬升后，濒死感如巨浪一样侵蚀了他的身体。

　　仅仅是15分钟，身体从濒死感剥离，心脏重新跳动，脚下的冰雪也仿佛有了实感。

　　高行撇了一眼站在稍微远一些的二人，小毛翻看着手表，皱眉看着他。

　　正常人都能看出来，他是在催促他快走，但刘三在旁边守着，他也不敢多说，只敢默默暗示：

　　“前面有点危险了，别让他走了，看他喘这个样儿。”

　　高兴知道自自己拖了队伍的后腿，只是默默地看着刘三不说话，他知道，这里没有信号也不可能叫其他人来帮他。

　　眼前刚不熟一天的刘三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只要刘三让他走，他就会走。

　　“我和他就留在这儿吧，反正也离山脚不远了。”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只有平米的水平平台，站了两个人都略显拥挤。

　　“你怎么……小毛语气明显一些激动。

　　小毛背包上的一大捆50m的绳子被旁边的大山取下，放到了自己身上，转头就走。

　　这是独属于他们团队的调停方式，确保在山上不会因为情绪化出现各种意外。

　　“走了，你们做好接应啊。”大山说。

　　高行静静的看着两人远去，时间长达10分钟，一句话也不说，只看见他们翻过白茫茫一片的垭口，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他知道都是自己的冲动而导致团队出现了矛盾，心口酸酸的。

　　他取下偏光镜，时间已经到了下午4点，赶路一天的麻木与疲惫瞬间涌了上来，山谷里的寒风一瞬间扑到他身上，他鼻子一酸，立马就想哭出来。

　　但还没吭出第一声。

　　“别哭，高原会肺水肿。”

　　他立马转头去看旁边的刘三，他像个没事人一样，每次跟他对视的时候都嘴角弯弯，露出那洁白的上牙，感觉做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和此时此刻已经到崩溃边缘的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听到会肺水肿，立马揉了下鼻子，被寒风吹的紧绷的脸崩出一丝笑容。

　　刘三没搭理他，只是放下了包，把骡子的缰绳绑在肩带上，那马明显是饿极了，居然在啃地上的雪 。

　　刘三从包里拿出一包青稞粉，倒点水，搓成糌粑块递到了骡子嘴旁边。

　　那骡子抖动着嘴皮子和灵活的舌头，很快就把他手上的那一块糍粑搅进嘴里吃掉了。

　　高行在旁边笑出了声。

　　“那我们俩怎么办啊？”

　　他看着脚下弯曲着延伸到山谷中的雪脚印，内心难免有些惧怕，倒不是怕走这么长的路有多累多苦，而是怕自己又脱了刘三的后腿。

　　但是只要对面的人说回去，他就一定会跟着走。当然，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今晚就睡这儿啊。”

　　周围寂静一片。

　　他突然发现现在的场景跟梦里的场景融合了，只不过他们并没有站在山顶，脚下还能看见他们昨晚睡觉的铁皮房，头上还有乌鸦在飞，马脖子上的铃铛还在叮叮当当响。

　　当他在幻想之余，旁边响起了钉子的敲打声，高行一直望着天空的眼睛往回一瞧，发现刘三正安装着帐篷。

　　地上的石块上都是积雪。刘三随便捡起了一个拿来。将帐篷固定住。

　　“你的手不冷吗？”高行看着刘三已经被冻得通红的手问。

　　“可能已经习惯了吧。”

　　他为了方便操作，也取下了面罩和眼镜，鼻子和脸颊冻得通红，眼睛被雾气蒸的水汪汪的。

　　高行觉得这个人的眼睛简直是有魔力，当他盯着别处时，那种生人勿进的感觉，像是今天他们在半路上看到的猞猁，记得那只猞猁只是在距离他们头顶10m的地方短暂出现了一下，就让队伍改变了原来的路径。

　　但当他盯着自己看时，高原人独特的面貌又凸显出来，眼窝浅浅凹陷下去，发达的苹果肌顶起下眼睑，即使没有在笑，看起来眼睛也是弯弯的。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你说。”

　　“你有家里人吗？”

　　对面是半晌的沉默，刘三一直背对着他，他也不知道对方的表情是怎么样？

　　“你这个问题很奇怪啊。”

　　“不想说的话也没事，对不起。”

　　高行有些忐忑，他害怕他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

　　“我就是奇怪，你是问的我有没有老婆孩子还是问的我的父母？”

　　“后，后面那个。因为我感觉登山……很危险，而且还没报酬。”

　　“有啊，我家里有我的妈妈和我哥哥，但是我爸爸因为事故去世了。”

　　长久的沉默。

　　刘三终于安装好了帐篷，插着腰背对高行，说：“你说什么没报酬？这次的登山是为了探线路罢了，我早就上去过一次了。”他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在石头上坐得笔直的高行：

　　“我的工作就是像带你这种难搞定的客人，上去一次一万块。”

　　“但比那难搞的还要多的多呢，你也不用说愧疚什么，这本就是我的工作，服务业嘛，微笑待人。”说完，他朝高行笑了一下。

　　高行听不出着话里有没有对他的宽慰，却感到格外刺耳，他以为他对他好是因为对自己有好感，像以前那些人一样，没想到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

　　难搞的客人。

　　夜色逐渐笼罩雪山，落下来破碎的夕阳，偏偏越过了这两人一马的五平米。

　　刘三在一边悄悄瞥他，以为自己安抚了这只大型犬的情绪，但七年的服务业经验偏偏搞不定高行这块畸形的硬骨头。

　　“嘟嘟——”信号接通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们直接到第二个营地了。”

　　是大山，她正用卫星电话联络刘三他们。

　　“明天下撤时间会缩短1h左右。”那边顿了一下。

　　“但是山上情况不正常，我们才到20分钟，已经有两次落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