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病》笨笨骡

2、骡子和陌生人 偷溜出来玩

　　越野车驶入雪山脚下的老榆林村，到一处民宿前面缓缓停下。

　　已经是6月份，中国各地都进入了夏季，可甘孜州的早晨还是雾气弥漫，冷空气一股一股往车窗里灌。

　　高行掏出手机，往下一滑，他妈妈已经波涛滚滚地发了十几条短信。

　　“现在在哪？”

　　“妈妈想来见你。”

　　“去别的地方前先和妈妈讨论一下好吗？”

　　“要不要给你买机票飞到法国去帮你爸爸？”

　　“看到了就回消息。”

　　“……”

　　“[对方已取消]”

　　“[对方已取消]”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入腔，他在靠大西洋的波士顿待习惯了，干燥的空气让他很不适应。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唠叨，20多年来，他妈妈总是喜欢规划完他的一切。

　　他随便点开一条，屏幕跳转到聊天框，他按下语音键:

　　“我有事干，我现在还在香港研究所，一整天都很忙。”

　　语音显示已发送，他取下了手机壳，拿出里面的卡针，取下电话卡，放进背包外的小隔层里。

　　他所在老榆林村的自然风光资源极好，因为海拔有三千多米，预定的这家民宿一开窗都能看到雪山。

　　他收拾东西的速度快了一点，最重要的摄影包，还有另外一个背包里面这几天的洗漱用品和零食，他脑海里无不在畅想接下来几天的安逸生活——早上6点拍日出，晚上8点拍日照金山，上午拍人文，下午拍风光。

　　东西准备都差不多了，他拉上了旅行包拉链。

　　“叮铃铃——”

　　车后方传来叮当的响声，就在一时间，高行背起沉重的包袱，压下手腕，径直推开了车门。

　　下一秒，厚重的车门猛地往回弹。

　　好像撞到什么东西了。

　　“长眼睛没啊？”

　　“叮铃铃——铃铃——”

　　越野车停下的地方距离旁边的菜地只有1米左右的宽度，越野车底盘高，高行被吓着了，一脚踩到了距离地盘半米的地面上。

　　他平衡了一下身子，才抬头看向声源的地方——

　　他看到一个男人姿势奇怪地躺在了菜地里，隔了四五米远的地方，一头驴正欲抬起腿，仿佛只要他敢迈出一步，他就乱跑到别人家院子里。

　　“叔，你有事没啊？”

　　话一出口，躺在菜地里那人就机械地坐了起来，拍了拍衣服的后背。

　　早晨的水汽充足，菜地的表面全是泥泞，衣服算是遭殃了，手上也全是泥，那人抬头看向他，表情非常难看。

　　高行一愣，那人看起来也就25岁左右，眉眼锋利有力，五官长得非常野性，看起来穷凶极恶，只不过是肤色黝黑，跟他预定的这家五十岁本地民宿老板似的。

　　“抱歉，哥。”

　　他立马放下包袱，下车查看，开车的民宿老板也下了车。

　　高行脚踩进菜地，一步步往那边走——那人长得太有攻击性，此时此刻却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半条胳膊，两只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他，仿佛不是受伤了，是活动筋骨准备冲上来把他掼在地上。

　　高行想伸出手去拽，却被民宿大哥拦住了。

　　“小心他碰瓷你。”

　　高行知道民宿大哥是心生好意，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做错了。

　　“你没事吧？”

　　坐在地上的人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突然开始撸袖子，在一层冲锋衣外套下，覆盖面盖过整个小臂的擦伤狰狞地暴露在高行的眼里。

　　高行想继续往前的脚停住了，心想自己竟然一来就闯了这么大的祸。

　　“真的很对不起啊，我马上就带你去医院。”

　　犯了错就认，虽然高行一和他对视上就有吓得想跑的冲动。

　　“这点皮外伤，就不用去医院了。”

　　他上下打量了高行两眼，若有所思，然后说：“看你个子挺高的，我等会儿干活是干不成了，你帮我搬点东西就成。”

　　那人的口音是标准的藏式普通话，看来是个本地人。

　　高兴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人没事儿就好，他背着父母出来，身上只有一点钱，他不想把人都当在这儿。

　　他回头向民宿大哥说:“老板，帮我把我的东西都拿上去吧，谢谢你了。车有问题之后给我说就行。”

　　高行搓着几根手指头，再次伸手准备拉他起来。

　　地上的男人一只手撑着，腰部发力，从有些泥泞的菜地里面起身，动作灵活没有一点卡顿。

　　高行站在他身后，有些尴尬地收回半空中的手，问：

　　“你那头驴不要了？”

　　“不是我的驴，呸，那是明明是骡子，驴能骑吗？老板娘的，自己等会就跑回去了。”

　　听到老板娘三个字，他默认这哥也是个开民宿的，想到长得这么帅的人也在过着为幸福奔波的平淡生活，心里的愧疚就更上一层。

　　他揣着兜隔了一段距离走在后面，经过刚才的那点小事故，手心里全是汗。

　　走在前面的大哥脚步不停，几乎每走几步他都需要小跑一段追上去。

　　高行盯着他后脑勺扎起的一小缕长发，想象着等会他要帮他搬什么东西:柴火？牦牛奶？还是青稞？

　　都快要走到村口了，那人终于肯停下他马奔一样的步子。

　　他们拐进了一家装修平平无奇的民宿，没有如他所料，喂牛的后院，满地的青稞一样都不存在，只有一个民宿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大门的门头上。

　　走上了2楼，有6个卧室门，每个卧室门上还贴有房间号，这层楼明显都是客房。

　　这大哥平时在家都住客房吗？

　　“进来吧。”大哥直接推开一个门，招招手示意他进去。

　　走进房间的一瞬间，高行想问的话一瞬间哽了回去，只剩下了一脸的不可置信。

　　标间的两个床上摆满了杂七杂八的机械工具，绳索，还有食物，地上还躺了两个人。

　　“哟，这么早就回来了。”

　　躺在地上的一个男人只穿了一件短袖，半条手臂上都是纹身，只是撇了他一眼，就背着一个大包，从二人中间走过去。

　　在看清地上东西的下一秒，他的眼镜就瞬间被屋内溢出来的暖气蒙了一层水雾，他用手指头赶紧擦了擦，仔细辨认了床上摆着的那些机械工具，最后得出了结论。

　　“你们是去盗墓的？”

　　话音刚落，躺在地上玩手机的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低下头玩手机。

　　身边的人也嗤笑一声。

　　他瞟到了一大捆绳子，吊牌还没取，上面写着“climber”。

　　“哦不对，登山是吗？”

　　高行回忆着这一路上来见到的山，也许是他读书读的不够多，唯一在书上了解到的只有四姑娘山大二三峰是可以攀登的。

　　“你跟着我来。”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他挥手让他跟过去，这一下，那被擦的通红的伤口又暴露出来，边缘已经有点结痂了。

　　“哦对，我叫刘三，叫我三哥就行，我应该比你大一些。”那人回头说。

　　“我叫高行。”

　　“手臂。”他指了一下他的手臂，“我先帮你处理一下。”

　　“在床上的右下角角落，那里放了一个医疗包。”

　　高行走进了房间，他靠近床，手伸向了右下角的红色医疗包，眼睛却在时不时的往床上的那些其他用具上瞟——他记住了几个英文单词，像是品牌名字。

　　医疗包很小，一个巴掌差不多就能拿下，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医疗用品。

　　两个人走进了洗手间，高行拉开了医疗包，里面密密麻麻的装着很多剪得圆润的小药片和不知名的器械。

　　“你先用水冲一下吧。”

　　高行试图翻出来一些。发现这些药上面都有编号。

　　“右侧最靠里面，那里有一小瓶酒精。”

　　他将手伸进去，包的里面甚至还有针头，兜兜又转转终于找到了那一小瓶酒精。

　　他觉得那人的眼神正隔着镜子看他，也许是嫌自己动作慢？也许是因为自己的长相？

　　因为是混血，中文又说得很流利，他总是听到一些陌生人令人尴尬的夸奖。

　　两个人离得很近，高行谨慎地按下喷雾头，细密的酒精喷出，他抬起头直勾勾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刘三的手臂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好了，你跟着我过来看吧。”刘三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两个人走到窗边，这里的视野很不错，高行沿着前方几座藏式风格的民宿看过去，终点是几座巍峨的雪山，青灰色的岩体和白色的积雪融在空气中的水雾里，更添几分神秘感。

　　“哪一座？”

　　高行有些不敢置信，大大小小的雪山他也拍过很多，他最爱拍的就是这种形状怪异，顶部似乎只能站下一个人的险峰，可他从未想过，居然有人能登上这样的山。

　　他在新疆远远地看过慕士塔格冰川，表面如同一个巨大的雪被，被大地轻轻托举，温柔地俯趴在草原之上。

　　而远处的几座山明显不是这样，他们大多数的山体没有覆盖白雪，只有锋利易碎的高山岩，似乎随时都会崩塌。

　　头顶的雾气正慢慢散去，但远处的云只是浅浅掠过他们的半山腰。

　　“就是那一座，像金字塔一样。”

　　“是雪山吗？”

　　“是啊！”刘三抱着臂站在旁边。嘴角弯弯，露出洁白的上牙。

　　高行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放大焦距，拍下了远处雪山的样子。

　　“那你们怎么去？”

　　他明显感觉到男人绕到了他身后，和陌生人近距离接触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

　　也许是刚刚摔在了地上，那人身上有一股泥土的味道，像是刚刚下完雨的草原。

　　刘三伸出了一根手指在他面前，那人的手有些粗糙，指甲修剪得光滑，手上关节的位置起了老茧，看起来手劲很大。

　　他顺着高行的视线，点了一下他们脚下的位置，又拖到了这条乡村小道的尽头，然后绕了几步，最后沿着一条山脊走到了那座尖尖的山的顶端。

　　“但是我爬不了了。”

　　高行转过头去看他，疑惑的啊？的一声。

　　“因为你把我给弄伤了呀！这次就他们另外两个人去爬。”

　　他说话时眉毛一挑一挑的，看起来似乎在讽刺他，但高行一点都生不起气来，毕竟是他不小心把人弄伤的。

　　“那我需要帮你什么？”

　　高行心中有一有些小期待，他还从未经历过这种完全未知的脱离预料的活动。

　　“帮我把我的东西搬到下面的皮卡车上，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高行心里的期待瞬间落空。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

　　“去哪？”

　　他像刘三刚刚那样，用手指从脚下滑向山脚，然后转过头来看他。

　　刘三抿着嘴唇，故作思考了一下。

　　高行内心砰砰直跳，他很喜欢拍摄雪山，但和登山者一起走到雪山脚下的体验他还没有经历过。

　　“你要是不同意也行，就当我开个玩……”

　　“跟我走吧，只能走到你刚刚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