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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杯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程景珩洗漱完,走到画室门口。
      沈曜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光从侧面落进来,在宣纸上铺了一层氤氲的光。
      他今天画的还是荷花。

      沈曜先在调色盘上挤了花青和藤黄,调出一小汪淡淡的绿,笔尖蘸饱,在一张宣纸边缘试了试色。颜色在纸上散开的速度不够快——他往调色盘里加了半滴水,又重新蘸了一遍。

      落笔,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瞬,绿色慢慢晕开,变成一片荷叶的边缘。沈曜没有停顿,手腕稳住,调整笔锋。荷叶的轮廓在纸上逐渐清晰,边缘的颜色比中间略深一些,像被光晒过,又像被水浸透之后留下来的那条水痕。

      他放下笔,换了另一支。这支笔的笔头更软,蓄水更多。他在调色盘上沾了淡胭脂和白粉,调成一种极淡的粉,笔尖只在颜料表面轻轻蘸了一下,落在荷叶的右上角。那点粉色在湿润的纸面上慢慢洇开,边缘模糊,从浓到淡,像一片花瓣刚从水底浮上来,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画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极其细微的声响,和水在纸上散开时那种几乎不可闻的“滋”声。偶尔有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把桌角一张废稿吹得微微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沈曜没有抬头。他正在画第二片花瓣。

      程景珩在画室门口,站了一会儿了。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水,本来是想送进来放在沈曜桌上就走——沈曜画画的时候经常忘记喝水,调色的时候手上沾了颜料,懒得去洗,就一上午都不喝。但程景珩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沈曜正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握着笔的那只手和一截手腕。手腕骨节分明,执笔时手背绷出浅淡的筋络。

      程景珩没有出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曜画完了那片花瓣,收住笔锋,手腕微抬转了转手中毛笔,视线落在宣纸上,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发呆。

      沈曜画画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平时他是散的、懒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躺在沙发上能躺一整天不动,回消息永远不超过三个字。但坐在书桌前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收拢了,所有散在外面的东西都缩回到笔尖上,化作纸上万般意象。

      程景珩见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还是会多看一会儿。

      沈曜大概感觉到有人在了。他偏过头,长发从肩侧滑落,露出半张脸。他看到了程景珩,没有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看了程景珩手里的水杯,又转回去看了一眼画纸,然后把笔放下了。

      “画完了?”程景珩问。

      “没。”沈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卡住了。”

      “哪里卡了。”

      沈曜侧了侧身,指了指画纸上那两朵莲蓬的位置:“这里。颜色没想好。”

      程景珩走进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不懂没骨画,但他看得懂那片空出来的位置——周围的叶子都画好了,花瓣也在,花蕊也有了,只有那两朵莲蓬的位置是白的,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停在那里等下一个词。

      “太绿会抢,”沈曜说,“太黄会腻。”

      程景珩看着那两片空白,想了一下:“加点墨吗?”

      沈曜偏头看了他一眼。程景珩没有看他的反应,目光还落在画纸上:“墨分五色,淡墨的话不会抢,和周围的颜色接得上。”

      沈曜没有说话。他重新坐下来,换了一支干净的笔,在调色盘边缘的墨块上轻轻刮了两下,蘸了一点极淡的墨,然后悬在那个空位上方。

      他停了大概十秒钟,没有落笔。

      程景珩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然后沈曜落笔了。一笔下去,淡淡的墨色在纸上散开,边缘被周围湿润的颜色慢慢融进去——不绿、不黄,就是灰蒙蒙的一小片,像莲蓬在水面上的倒影,又像还没完全成形的东西,停在那里等着变。

      程景珩看到沈曜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但他看到了。

      “你刚才站了多久。”沈曜没有回头,声音像是随口问的。

      “没多久。”

      “你端水进来的。”

      程景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杯,然后放到沈曜手边的桌角上:“你三小时没喝水了。”

      沈曜没有反驳,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他喝的时候仰着头,长发的重量从肩侧坠下去,露出一整段后颈。程景珩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移开了。

      “客厅那幅订画画完了吗?”程景珩问。

      沈曜放下杯子,摇了摇头:“还没动。”

      程景珩知道那幅画。上个月有人通过老肖找到沈曜,想订一幅没骨荷花挂在新家的客厅里,尺寸不小。沈曜答应了,但一个月过去了,画纸还卷着放在画室角落的纸筒里,笔和颜料都还没拆。

      “为什么不画?”程景珩问。

      沈曜想了想:“不想画。”

      程景珩没有追问。

      沈曜坐回椅子上,又看了一眼那两朵用淡墨加绿色画出来的莲蓬,似乎满意了一些:“老肖那边开了间工作室,前几天跟我说的。”

      “你朋友那个?”

      “嗯。”沈曜把笔放回笔架上,开始收拾调色盘,“他说想接一些订画单,不用我自己出面,他帮我对接。我只管画就行。”

      程景珩靠在画桌边缘:“你答应了?”

      “还在想。”沈曜把沾了颜料的笔放在笔洗里泡着,动作不紧不慢,“他说已经有两三个人问了,不想接也可以推掉。”

      程景珩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沈曜的手指在笔洗里洗笔,指腹上那块干掉的胭脂被水泡软了,慢慢化开,变成一小团淡红色的水雾散在水里。

      “你要是想画,”程景珩说,“就别拖着。”

      沈曜的手指在水里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程景珩,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但很快又散了。他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只是把洗干净的笔拿起来,用纸巾吸干水分,放回笔架上。

      “吃饭吧。”他说。

      程景珩站在餐桌边盛饭的时候,沈曜已经坐下来了。他换了件衣服——画室里那件沾了颜料的白衬衫脱了,换了一件程景珩的旧T恤,领口大了一圈,露出一截锁骨。头发还是散的,有几缕没完全干透,贴在颈侧。

      程景珩把盛好的饭放到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桌上三菜一汤,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小碟酱牛肉,汤是紫菜蛋花汤。

      沈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咸了。”他说。

      程景珩也夹了一块,尝了一下:“还好。”

      “你口味重。”

      程景珩没有反驳。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偶尔有汤勺碰到碗壁的脆响。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暖黄色。

      沈曜吃到一半,伸手去够桌上的汤碗。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拿起了旁边那只杯子。那只杯子是程景珩的,放在程景珩那一侧的桌面上,离沈曜的手边隔着一盘菜的距离。沈曜拿起来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拿的是自己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

      程景珩的筷子顿了一下,那这块子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沈曜把杯子放回去。放的位置不是程景珩原来放的位置,是偏向他自己的那一边——大约半个手掌的距离。然后他低头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景珩看着那只杯子。杯沿上有一圈水渍,还没干透。他不知道那是沈曜喝的时候留下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看着那圈水渍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没有把杯子拿回来。

      沈曜也没有再把杯子推回去。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程景珩收拾碗筷的时候,沈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搭在桌沿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程景珩。”他开口。

      “嗯。”

      “你杯子,我用了。”

      程景珩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他的声音隔着一层水流传出来,听起来比平时远一些:“嗯,看到了。”

      沈曜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光着脚走出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幅荷花。”沈曜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不大,“我明天画。”

      程景珩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沈曜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然后是画室门被推开的声响。

      程景珩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自己的杯子——杯沿上那圈水渍还在,沈曜没有擦掉。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和沈曜喝的时候温度一样。

      他把杯子放回原处,用左手擦了擦杯沿上那圈水渍。擦完之后他低头看了一下手指,摩挲了几下。
      看向窗外,窗外路灯的光还是暖黄色的,和沈曜画室里的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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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一,三,五更。 星期天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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