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秋游 十月下 ...
-
十月下旬学校组织秋游，高二十班被分到了城郊那座矮山上。
出发那天早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凉意。
大巴车停在校门口，十班的人陆陆续续上去了，沈欲明坐在靠窗的位置，谢逸兴坐在他旁边。
萧知予和苏承越坐在他们后面一排，苏承越靠窗，萧知予坐外面，一上车就歪着头靠在了苏承越肩膀上，看起来像是还没完全睡醒。
“好困啊……”萧知予靠在苏承越肩膀上面，哼哼唧唧一通乱扭。
“该你的，谁要你昨天打游戏打到半夜”沈欲明拿着一包薯片回头“吃不吃？感觉还不错，我喜欢这个番茄味的。”
“啊……”萧知予张嘴。
“懒死你！”沈欲明趴在座椅上面伸手放在萧知予嘴里。
“嗯！”腿下一滑，沈欲明直接溜下去了。
“疼不疼？”谢逸兴把他提溜起来。
“疼死了……都红了……”沈欲明，指了一下被座椅花纹磨红的手指。
“我看看我看看”萧知予趴过来，探头。
沈欲明看准时候，上手捏了一把萧知予的脸“都怪你，以后再也不喂你了。”
“放手放手放手哇！你的手油死了啊……”萧知予拍拍脸上的手。
“就不就不，给你醒神。”
“哥！你看他！”
“睡了，看不见。”苏承越脸一撇，不看这边，但是嘴角的笑没下去过。
“逸兴哥！救救！”
“你们注意安全，别又摔了。”谢逸兴显然也不想加入大战，用手微微扶住沈欲明的腰。
“……”萧知予快“崩溃”了“好啊，你们都是一伙的！哼！”挣脱开来，往后一倒，靠在苏承越怀里。
“你也是，坏死了。”咬了一口苏承越逗人的手指。
几个人玩玩闹闹一路。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山路开始变窄，两侧的树冠把天空遮了大半，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车窗玻璃上投了一格一格晃动的碎片。
沈欲明看着窗外，坐了一会儿开始觉得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偏。谢逸兴原本坐得笔直，感觉到旁边的重量在往下滑，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自己的肩线往沈欲明那边移了半寸。
沈欲明的头靠上了他的肩膀，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地扑在他的外套袖子上，谢逸兴没有动，保持那个姿势一直到了下车。
下车的时候沈欲明醒了。他直起身坐正了，像是没有注意到自己靠过什么，伸手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跟着队伍下车。
谢逸兴走在后面，被靠过的那一侧肩膀布料上压出了几道细小的褶皱，他伸手拍了两下没有拍平，也就没再管了。
爬山的前半段大家都走得很快。石板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铺，两边的树影把路遮得半阴半亮，有人大声在后面讲话，有人在前头用手机放歌，萧知予给这儿起了个名字，叫深山菜市场。
沈欲明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萧知予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萧知予侧头看了他一眼。
“十一点多吧。”
“十一点多你在忙什么？”
“写作业。”
“你脸色不太好看。”
沈欲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吗？没睡够吧。”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萧知予又说了一句。
他的语气没有刻意加重，但沈欲明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自己的下颌线上停了一下。
沈欲明把下巴往外套领口里缩了缩：“可能是天冷，不想吃东西，可能快冬眠了吧。”
“别扯了，背着我偷偷减肥是吧？或者你说你是一只要冬眠的猪，我勉强可以接受。”
萧知予左右看看，没看见苏承越，“我哥都跑到前面去了，我要去赶他了，你加油”说罢便开始往上爬。
他走快了两步赶上前面的人，把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沈欲明落后了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指关节比夏天的时候明显了一些，骨节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晰，像皮下那层肉在不知不觉中被削薄了一层。
他把手插进了口袋里，继续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队伍停下来休息。有人坐在台阶上喝水，有人靠着树干喘气，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沈欲明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把壶盖拧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壶身上停了一下——水壶比平时轻，他已经喝了大半壶了。
他低头看了看壶身上的刻度，想起来自己早上灌的时候灌满了，这才爬了二十多分钟，半壶水就没了。他把水壶放回包里，没有多想。
“小水牛转世~”萧知予跳出来笑了他一句。
谢逸兴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他手边。“补充一下体力。”
他说完没有多留，站起来走到前面去找苏承越了。沈欲明低头看着那块巧克力，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之后顺着喉咙慢慢往下淌，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有点腻，他记得谢逸兴不喜欢吃这种的，倒是他原来老在吃，可惜吃腻了。
吃完之后他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山腰以上的路变陡了一些，台阶的间距也大了。走快的人已经拉开了距离，沈欲明落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他能听到前面萧知予和苏承越的对话声从拐角处传过来，隔了一段路，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萧知予的声音里带着笑。
谢逸兴从前面折回来了。他在台阶下面几级停下来，低头看着沈欲明，说：“你走太慢了。”
“我走得不慢。”
“你落了他们十几米了。”
沈欲明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台阶有点高，他跨上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直了之后又走了第三步。
谢逸兴没有再说他走得慢，他站在沈欲明前面半级台阶的位置，把速度压到了和他一致，两个人一前一后差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不紧不慢地往上走。
到了一处平台的时候沈欲明停了一下。他扶着旁边的树干，弯腰按住膝盖，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那棵树干上的树皮粗糙得扎手，他低着头，呼吸比前面那一段重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堵着，要喘好几口才能把这口气顺下去。
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的后背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尖是凉的，凉得不像是被秋风吹过的那种，像是一整天的温度都在从指尖往外漏。
“你没事吧？”谢逸兴站在他旁边。
“没事。刚才走快了。”
“那慢点走。”
谢逸兴没有催他，也没有说“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他就站在旁边等着，等沈欲明把手从膝盖上拿开、重新站直，然后两个人继续往上走。
爬到山顶的时候风很大。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山谷照得透亮。
沈欲明站在山顶边缘的石头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远处，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逸兴。
谢逸兴也正看着远处，侧脸被秋日的阳光勾了一道清晰的金色轮廓。
他站在沈欲明旁边大约一臂的距离，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风从山谷里卷上来，把两个人的外套下摆吹得往同一个方向飘。
沈欲明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爬山的累，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慢慢压下来的、说不上来由的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扶着树干的时候掌心蹭了一点灰黑色的树皮屑，他拍了两下，没有拍干净。
“你头发上有东西。”谢逸兴忽然说。
他抬手从沈欲明的头顶摘下来一片叶子，槐树叶，黄的，边缘开始卷了，像是一枚被秋天压干了的书签。谢逸兴把那片叶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沈欲明站在原地看着他把那片叶子收进口袋的动作，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削薄了一些：“你留着它干什么？”
“不知道。”谢逸兴的嘴唇动了一下，“到时候夹书里，当伴手礼。”
不远处的萧知予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喝苏承越递过来的水，从水壶举起到放下中间有一瞬他偏头看到了两个人站在一起的侧影——沈欲明低着头，谢逸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在山下的时候近了一截。
萧知予把水壶盖拧上，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喝水了。
好不容易爬上了山，但是好像有什么没有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萧知予倒是和苏承越拍了很多照片。沈欲明和谢逸兴，一个是没兴趣，一个是不喜欢。
下山的时候沈欲明走在了队伍前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山顶的风吹得人清醒了一些，也可能是那片被谢逸兴收进口袋的叶子让他的步子轻了一点点。
但他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膝盖旁边的肌肉又开始隐隐发酸，不是疼，就是那种酸胀感，像是里面的关节在跟他商量能不能慢一点。
他没有停下来，把重心换了换继续走，只是落地的时候右脚比左脚轻一些。
谢逸兴注意到了。
他走在后面，从沈欲明落地的频率里看出来哪只脚在少承重。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步子调慢了两拍，从后面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往下走。
在下山的台阶上，沈欲明右脚下意识的轻落之后，他就会把自己的左脚也轻落一瞬，像是替他把那一小截重量用空气接住了。
萧知予和苏承越走在最前面。萧知予走到一处转弯的时候停了一下，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他看了一眼沈欲明，又看了一眼谢逸兴，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苏承越走在他旁边，看到萧知予停顿的那一下也偏头往后看了一眼，又看到他把目光收回来之后把外套拉链拉上了，风灌不进去，他的肩膀也紧了一下。
回到大巴车上的时候沈欲明一坐下就把头靠在了窗玻璃上，闭着眼。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在他的睫毛上，在颧骨上投了一小排细密的阴影。
谢逸兴在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比开学的时候确实瘦了一点，下颌线比以前清晰，下巴的弧度收得更窄了。
他收回目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沈欲明腿上，然后转过去看向窗外。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沈欲明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外套，拿起来叠好递回给谢逸兴。
“我不冷。”他说。
谢逸兴接过外套，没有穿，搭在膝盖上。
“你到了之后要不要睡一觉？”
“不用。”
“你刚才在车上睡了一路。”
“那是闭目养神。”
谢逸兴没有再反驳。他把外套展开来盖在了沈欲明的膝盖上，然后转过去看向窗外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沈欲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低头揉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揉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站起来去洗漱了。
谢逸兴在他站起来之后走到他床边，弯腰把他落在床沿上的那件外套拿起来——那是他自己的外套，他下车的时候忘拿了，被沈欲明带回了宿舍。
他拿着外套走回自己床边的路上感觉到外套口袋里有一个硬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下午从沈欲明头顶摘下来的那片树叶，边缘已经开始发脆了，碰一下就会碎。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叶柄看了看，又把它放回了口袋深处。
第二天早上沈欲明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盒维生素片。白色的塑料瓶子，没有标签，盖子拧紧了放在他手机旁边。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没有问是谁放的。萧知予从他床边经过的时候瞥了那瓶维生素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到门口系鞋带了。
苏承越正在阳台上晾毛巾，背对着屋内，像是没有看到。谢逸兴已经出门去打水了，水杯放在桌上，盖子还没拧紧。
沈欲明把那瓶维生素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他多按了一下，像是让它在里面待得稳一点。
窗外有风从阳台穿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把昨天从山顶带回来的那一缕秋天的气味吹散了一些，但他口袋里的那片叶子被谢逸兴保存着，夹在物理书的某一页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秋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