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螺旋》黑云的无限天空

2、现金结账

　　“欢迎光临！Welcome!Bienvenido!いうっしゃいませ！”门口，各种语言的欢迎语像潮水一样循环播放，而他早已一头扎进了大厅。
　　然后，他刹住了脚。
　　六层楼挑高的大厅，在他眼前豁然洞开。一个穿着制服的迎宾姑娘笑盈盈地迎上来，不由分说往他小臂上"啪"地贴了个指甲盖大的小方块。他低头看着那东西，一脸茫然。
　　“先生，这是免费的导购服务，”姑娘训练有素地微笑，“离开商城的时候还给门口就行。”
　　他点点头，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大厅的穹顶之下，竟然悬着一整片森林。
　　参天的大树从顶层垂落、又从地面生长，枝叶交错成绿色的穹盖。远处，一道瀑布从"山"上奔涌而下，一路穿过楼层，直落到他脚边的水潭里——水是真的。哗哗的水声里，几点水花溅上他的手背，凉得他一激灵。
　　他困惑地回头望了一眼大门。从外面看，这不过是栋普普通通的钢筋水泥大楼，灰扑扑的，跟旁边那些楼没有任何区别。可门里，藏着一座山？
　　一声清越的长鸣掠过头顶。一只鸟贴着穹顶飞过，翅膀的影子在他脸上飞快地滑了过去。他的视线追过去，这才发现林间还有活物——小鹿低头踱步，野兔蹿过草丛，一只小熊猫抱着树干慢吞吞地往上爬。
　　一只火红的狐狸跑到他脚边的水潭旁，低头喝水。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想摸摸那身皮毛。狐狸突然抬头，直直地看向他。
　　他吓得一哆嗦，手僵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喘着粗气跟它对峙。狐狸倒是不慌，盯了他两秒，低头继续喝水，一副懒得理你的样子。他壮起胆子蹲下身，再次伸手——
　　手穿过了狐狸的头。
　　没有毛茸茸的触感，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他的指尖搅碎了光影，狐狸的脑袋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圈细纹，随即恢复原状。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眼睛告诉他狐狸是真的，手告诉他狐狸是空气。
　　“您好！欢迎光临魔幻商城，”
　　一个声音在他身旁响起。他扭头，另一只狐狸——个头稍大一号——不知何时蹲坐在他旁边，正仰着脸跟他说话。
　　他被惊得后退了一步。
　　“哈哈哈，不好意思，吓到您了？”狐狸的尾巴愉快地晃了晃，“别紧张，我是您的专属购物顾问。”说着，它端端正正地伸出一只前爪。
　　他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要握手。他迟疑着握上去，愣住了：软的，温的，肉垫厚实，还带着一点磨砂似的粗糙。这只，是真的？
　　“您现在看到的是本季的魔法森林主题，”狐狸收起爪子，语气像个尽职尽责的导游，“很真实吧？全是全息互动影像。”
　　“确实挺真实的……那你——”
　　“哈哈哈，一看您就是头回来。”狐狸歪着头打量他，“我是一只长得像狐狸的仿生机器人，跟主题比较搭。本商城既是商场也是景区，半年换一季主题，我这身皮也跟着换。我还当过外星人、唐朝人、埃及人、瓢虫、积木人——就是乐高那种，您知道吧？上一季，我是只海豚。”
　　“海豚……怎么走路？”
　　“用尾巴蹦。”狐狸一本正经，“蹦了半年，我现在看见楼梯还腿软。”
　　他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一路紧绷的神经，在这只喋喋不休的狐狸面前，竟一点点松了下来。狐狸带着他往森林深处走，边走边介绍：“我就好奇，我们这种商场虽然少见，可也挺出名的呀，您真不知道？”
　　“嗯……我……”
　　“我懂我懂。”狐狸一屁股蹲坐下来，抬起右爪朝他招了招，摆出一副“什么都不用解释”的过来人表情，“走，带您逛逛。”
　　他跟在狐狸身后，步入林间。一股清润的凉意拥上来，把停车场里那一身燥热尽数洗去。阳光透过高耸的树冠，筛下细碎的金斑，洒在铺满腐叶与青苔的地上；风过处，枝叶轻晃，满地金斑便跟着流淌，像有人打翻了一地跳动的星光。空气里是树木和泥土的清气，掺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瀑布溅起的水雾弥漫开来，给每一口呼吸都添了丝凉意——和门外那个蒸笼般的停车场比，这里简直是大自然亲手调好的空调房。
　　“本商城配备最先进的全息投影加AI感应系统，”狐狸察觉到他的东张西望，解释道，“所有服务，生物识别加语音指令，一句话的事。我们这些仿生机器人全程陪购——当然，我不能自称机器人，我目前是一只狐狸，职业操守还是要有的。哈哈哈……”
　　它为自己的冷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他无奈地看着它。
　　狐狸察觉到冷场，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正襟危坐：“总之，访客会获得临时授权——喏，就您胳膊上那个小方块。那么，先生，您想买点什么？还是单纯逛逛？我全程陪同，童叟无欺。啊，对了，您可以叫我阿狸。”
　　“阿狸？”
　　“对。你呢？”
　　“我……”他顿了顿，脑子里闪过那个夹着腿狂奔的货车司机，“叫我天宝吧。”
　　“天宝？”阿狸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是您的小名吧？呵呵……没事，挺好，招财。”
　　“阿狸，”他决定结束这个话题，“我想买些衣服。”
　　这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事。他身上这套，是从秦教授那里“借”来的——逃出研究所时顺手牵的羊。他必须尽快换掉，越快越好。为了这次逃跑，他准备了很久，口袋里揣着一沓现金。
　　这年头，现金可是稀罕物。
　　“好的，男装在三楼，请跟我来。”阿狸领着他朝电梯走去。
　　谁也没有注意，那只扇动金属翅翼的甲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头顶，收了翅膀，静如一粒尘埃。
　　阿狸忽然驻足，猛地回头。它的眼神变了，瞳孔收缩成两道锐利的竖线，死死锁住那只甲虫，一动不动。方才的嬉皮笑脸褪得干干净净，整只狐狸像一张拉满的弓。
　　"怎么了？"他察觉到不对，疑惑地看着这只毫无征兆变脸的狐狸。
　　一秒，两秒，三秒。甲虫没有任何动作。
　　阿狸缓缓收回目光，竖起的毛发伏了下去："没事。走吧，坐电梯。"语气重新轻快，快得有点刻意。
　　电梯藏在巨大楼檐的阴影里。门再打开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又是一怔。
　　森林没有消失，而是和现代化的购物空间长在了一起——一间间服装铺面，竟是一栋栋玲珑的小树屋，嵌在枝干之间，门口挂着藤蔓编的招牌。每间树屋里的店员，都是和阿狸一样的机器小动物：一只松鼠在叠毛衣，一只貉在擦橱窗。他们行走其间，购物的人反而像误入了森林精灵的集市。
　　“先看这边。”阿狸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这一片是基础款。您长这么帅，用不着花里胡哨的——简单的款式，才能凸显您单纯干净的气质。”
　　单纯？干净？
　　他琢磨了一下。这狐狸是不是拐着弯说他……蠢？不会是因为“天宝”这个名字吧……
　　他无奈地笑笑：“好。”
　　很快，他挑好了几套基础款。阿狸把衣服接过去，吊牌一一扫过，随口问：“您打算怎么结账？”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沓纸钞，忽然有点难以启齿：“我只有现金。”
　　阿狸的动作停了半拍。
　　他发誓，他这辈子第一次在一只狐狸的脸上看出了戏谑——那种“爷青回，居然见到活文物了”的戏谑。
　　“现金好啊，现金有仪式感。”阿狸把衣服卷好夹在腋下，语气真诚得可疑，“跟我来吧。看到那棵发光的树没有？全商城唯一的人工服务台，专为您这样的复古人士保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