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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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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费力地推开压在上半身的东西——那是一包沉甸甸的、散发着潮气的布草——胸口骤然一松,他贪婪地喘了一口气。
“咳咳……”
一股混杂着消毒水、霉味和汗液酸腐的气息猛地灌进鼻腔,呛得他皱起眉,捂住鼻子,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离水的鱼。
他转动眼球,打量四周。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是对开门门缝里挤进来的一线细光,白得刺眼。借着那点光,他勉强看清:一包包用粗布裹着的布草,胡乱堆叠着,随着车厢的行驶轻轻摇晃,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包。
耳朵里从没安静过。哐当,哐当——车轮碾过路面的接缝;还有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呜"声,低沉,绵长,他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像某种巨兽在地下打鼾。偶尔,极远的地方飘来一两句说笑声,模模糊糊,转瞬就被行驶声吞没。
突然,一声尖锐的"吱——"刺入耳膜。刹车。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一边甩过去,肩膀重重磕在厢壁上,又随着车身的回正轻轻震颤。他僵住,屏住呼吸,攥紧拳头,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等待着门被拉开,等待着光束照进来,等待着被发现。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刚要松一口气,车身又是一晃,地底的"呜呜"声再次响起。他的脊背瞬间绷紧,指甲掐进掌心。
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晃动都惊出他一身冷汗,每一次寂静又让他稍稍松垮。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确认:暂时是安全的。紧绷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
“逃出来了!”他想。
***
开着车的刘天宝正东张西望,在车流里见缝插针地穿行。肚子里一阵绞痛猛地袭来,像有人在他肠子里拧毛巾,激得他汗毛倒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爬。
他是这个社会里一个小小的角色,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计:布草清洗运输。这份工作至今没被满大街的AI和机器人取代,多半是因为它实在没什么被取代的价值——也或许,制定规则的人,总还得给"人类"留一□□下去的饭。
“你勒个挨千刀的死婆娘,弄啷个辣的给老子吃,现在哪里去找厕所嘛!”刘天宝咬着牙骂骂咧咧,双腿死死并拢,用尽全力夹住臀部,硬生生顶过了又一阵绞痛。他清楚得很,再找不到地方停下,他就要拉在裤兜子里了。
“靠边!停车!”他对着驾驶系统吼,一只手在车里慌慌张张地摸索卫生纸。
“不得行,天宝儿,楞个黑危险,不得行噢。”系统里传出他老婆的声音。如今的汽车都装着智能驾驶系统,自动驾驶、查询预定、播放新闻、聊天解闷,无一不精,无一不晓——而这系统的声音和形象,是他老婆,十级修复美颜后的他老婆。她当年强势地把系统助手设置成了自己,并且强势规定:不准换。
“你个哈婆娘!”刘天宝气不打一处来,“给你说了今天要跑新区勒边,地方远,你昨天还给老子弄啷个辣的干锅,我拉一天肚子了!”吼到一半,又一阵绞痛猛地抽紧,他整张脸都白了,“快靠边停车!老子要飙出来了!”
“天宝儿乖,再忍一哈哈儿,很快就可以从快速路出去了,那边有个商业中心,那里有卫生间哦,嗯……估计还要3分钟就到了,要忍到起哈,乖乖。”刘天宝老婆操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着,显示屏上利落地标出了最近卫生间的位置。。
忍过这一阵的刘天宝咬牙切齿道:“我RM,给老子搞快点!”
箱式货车陡然提速,庞大的车身在车流里横冲直撞,吓得旁边的私家车纷纷急刹让道,咒骂声被甩在身后的风里。很快,货车驶出快速路,"吱——"一声急停在商业中心的地面停车场。车门"哐"地弹开,刘天宝连滚带爬地冲下去,夹着腿,一路小跑,直奔卫生间。
***
车厢里,突然的颠簸和摇晃,让躲藏的他神经骤然绷紧。
刚才那番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那个叫"天宝"的男人急着上厕所,系统里的女人说,要去一个商业中心。
他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
商业中心。人多,出口多,摄像头也未必盯着一辆送布草的破货车——这是个机会,一个彻底逃出去的机会!
他趴在布草堆里,一动不动,竖起耳朵数着时间。终于,车身不再摇晃颠簸,"哐"的一声闷响之后,一切归于死寂。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密闭的车厢里擂鼓一样。他把脸贴在冰凉的厢壁上,缓缓调整呼吸,侧耳细听——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自己小心翼翼的、拉得极长的呼吸声。
安全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那一线亮光处,把眼睛凑近门缝——强烈的光线像一根针扎进来,激得他猛地闭上眼,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他咬着牙,等那阵刺痛随着泪水慢慢退去,才半眯着眼,一条缝一条缝地往外看。
那是……植物?
他变换着角度,把眼睛贴得更紧。没错,是植物。是绿化带的灌木,叶片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叶尖上还挂着水珠——下过雨?他有多久没见过阳光下的植物了?激动让他的心几乎要撞出胸腔,呼吸烫得吓人。
就快要成功了!
他用因兴奋而颤抖的双手使劲推门——推不动。门从外面锁死了,只发出"哐哐"的巨大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荡出回音。
他吓得一哆嗦,闪电般按住门,僵住所有动作,连呼吸都掐停了。
等待,一秒一秒地熬。闷热的车厢像个蒸笼,汗珠从额头滚落,滑过眉骨,滴在布草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还好,什么动静都没有。可越是这种死寂,人就越紧张,越着急。他也不例外。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摊开手掌,贴着厢壁一寸一寸地摸索,寻找任何可以打开的地方。一路上那些哐哐当当的声响给了他提示——他循着记忆,摸到一道缝隙,指尖抠进去,推了推:是活的。一丝希望从心底涌上来。他记得,之前司机说话的声音,就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
车厢里光线微弱,他只能看清一个大致轮廓。他顺着那道裂缝摸过去:方方正正,像个窗口,边上还有一个把手似的凸起。推,纹丝不动。他改用双手抠住凸起,使出全身力气往外拽,双腿死死蹬住厢壁借力。
“咔嗒!”
窗口弹开,他整个人收势不住,向后仰倒,重重摔进一堆软布草里。光线轰然涌入,他条件反射地缩回暗处,屏息,绷紧,等了几秒。
没有人。
他像从梦里惊醒一般,喘着粗气扑向那个窗口,钻过去,在狭窄得几乎转不开身的驾驶室里费力翻转着身体。手肘磕在方向盘上,膝盖撞在档把上,他咬着牙忍着,忽然,手掌无意间按到了一个按钮。
“天宝儿,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一个声音凭空炸响。他浑身的血瞬间凉透,整个人僵在座椅上,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面前的显示屏亮起来。
显示屏上出现一个姿容美丽的笑眯眯的女人,笑眯眯的,与他面对面。
看清他的那一秒,女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敛、剥落,换上惊恐:"你是谁?!"
他愣怔了一秒——只有一秒——随即反应过来:没有门被撞开,没有警报,什么都没有。他猛地爬过去,拽开车门,纵身跳了下去。
“你是谁啊?你干嘛跑啊?”女人的声音追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哎……你得把门关上啊!门没关!天宝儿回来要骂人的……喂!”
“你是谁啊?你干嘛跑啊?”,“你得把门关上啊!”女人一直在屏幕里喋喋不休。他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他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一只扇动着金属翅翼的甲虫,无声地调整了复眼的角度,锁定他奔跑的方向,振翅,跟了上去。
偌大的停车场稀稀拉拉停着些车。暴雨初歇,毫无遮拦的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地面蒸腾起潮湿的热浪,空气扭曲着,像水面一样晃动。
他仓皇地跑,却不是瞎跑。眼睛在飞快地搜索:出入口、监控探头的朝向、可以藏身的死角。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正前方,矗立着一座大型建筑。
在研究所,他接受过系统的军事体能训练。秦教授告诉自己,他曾是一名优秀的特战队战士。
闷热的空气裹着湿意糊在脸上,汗水很快淌进眼睛,刺得生疼。他闭了闭眼,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喘着粗气,继续加速。
大楼越来越近。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自动门感应到有人靠近,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股冷气的凉意扑面而出——
他一头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