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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暧昧降温,敷衍尽显 九月初的秋 ...

  •   九月初的秋老虎闷得人喘不上气,老楼外墙的爬山虎枯了一半,耷拉着褐黄的叶子贴在渗水的墙皮上。林晚蹲在八平米的小卧室里,手边那台父亲淘汰的笔记本发烫得能煎蛋,胶带缠着的鼠标左键又失灵了,点了三下才把微信对话框打开。
      沈聿的头像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第一行,上一次的消息停在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二分,一个系统自带的小太阳表情。她往上翻了翻,这周只剩下六条回复——周一她发去新剪的成片链接,沈聿隔了十个小时回了个"不错";周三她问周末要不要拍另一条商铺,他回了个"再说";周四她犹豫半天发了句"你在忙吗",三个小时后收到一个"嗯"字。
      林晚把手机扣在折叠桌上,屏幕砸出一声闷响,她没去看。
      风扇呼呼地转着,把桌面上摊开的《短视频运营实战》书页吹得哗啦响,泛黄的纸页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封面沾着上周夜市拍素材时蹭的油渍。空调还是那台老式窗机,嗡鸣声震得窗框跟着抖,制冷效果约等于零,整个房间像蒸笼。窗外楼下早点摊收工后遗落的热气和油烟,混着隔壁厨房烧菜的葱姜味从纱窗缝灌进来。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汗黏糊糊地贴在锁骨上,帆布背心的领口洇了一圈深色的印子。发烫的笔记本底座嗡嗡地喘着,散热口的灰尘被风扇吹得浮起来,在夕阳斜照的光柱里翻滚。
      手机屏幕又亮了。
      林晚条件反射地翻过手机,沈聿发来一条语音,时长七秒。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停,点了播放。
      "这周约不了了,家里有点事。"
      背景音里有隐约的笑声和碰杯响,沈聿的声音语调松散,带着那种她曾经觉得温柔、如今听着像钝刀拉皮肉的语气。语音自动播完,对话框里只剩下她几个小时前发的那句"周末有空吗?"孤零零地悬在上头,像个傻子。
      林晚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笔记本右下角弹出一条后台数据通知,她强行把注意力拉回工作。这周刚发的那条老街早餐铺视频数据还不错,本地推流的点击率破了五万,涨了七百多粉。评论区从上一周的匿名谩骂开始夹进几条真诚夸赞,有个本地粉丝留言:"妹子拍得真,像小时候我爸带我去的那个铺子。"
      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半天,眼眶有点发酸,但忍住了。
      傍晚六点二十分,父亲推门进来,满身五金厂的机油味,工作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把塑料饭盒搁在茶几上,里面装着今晚的菜——单位食堂打包的冬瓜炒肉,已经凉透了,油凝成一层白花花的脂。
      "你妈晚班,今晚咱俩吃。"父亲拧开老式电视,新闻联播的前奏响起来,他坐在沙发上开始算账本子,圆珠笔在泛黄纸页上划出沙沙声。"这月房贷两千三,物业费该交了,水电气加一块三百七——"
      林晚从卧室探出头:"爸,我上周发视频赚了八百块,我转你。"
      父亲头也没抬,笔尖顿了一下:"你那个什么拍视频的,别太当真。毕业了还是找个厂里文员的活儿靠谱,有交金有保障——"
      "我们专业对口的就是新媒体运营和内容策划,现在文旅产业——"
      "行行,你自个儿看着办。"父亲摆摆手,把本子合上,"钱你留着吧,买两件像样的衣裳,别总穿那双开胶的鞋。"
      林晚低头看了眼脚上那双帆布鞋,右脚外侧的胶皮又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布面。她没接话,退回卧室,顺手把门关上。
      手机又震了一声。
      是博主大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张聚餐合照。林晚点开,照片上沈聿坐在最中间,左手边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长发披肩,妆容精致,腕上那块表她认得——上回在银泰橱窗里扫过一眼,标价五位数。沈聿笑得松弛,手搭在女生椅背上,角度暧昧又不至于越界。
      评论区全是博主圈的人在起哄:"聿哥新朋友?""嫂子好漂亮。""啥时候官宣啊?"
      沈聿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林晚把照片放大,盯着那个女生的脸看了很久。对方笑起来眉眼舒展,一看就是从小到大没为钱发过愁的长相,皮肤底子透亮,指甲是淡粉色的美甲,干干净净的,不像她,指节上还留着上个月搬设备箱磨出来的薄茧。
      她把照片关了,切回和沈聿的对话框。那条"周末有空吗"还挂在最后一行,沈聿那条敷衍的语音只隔了两条消息。她往上翻,从六月底加微信到现在,两个多月的聊天记录厚得划不到头。最开始他回消息虽然也慢,但会问她吃饭没、今天拍得顺不顺利、别太辛苦。那时候她觉得这种客套就叫关心,现在回头看,其实就是几句不用成本的漂亮话。
      而她自己,每一条消息都编辑过很多遍。删了写写了删,标点符号换成句号还是波浪号都要琢磨半天,生怕显得太热情又怕太冷淡。
      她退出微信,打开剪映,把今天下午新拍的一段素材拖进轨道。耳机里是老街下午三点的实况收音——铁锅翻炒的滋啦声、食客的闲聊、巷子口老头下棋的落子响。她在分镜稿上勾勾画画,把镜头切到蒸笼掀开时白气腾起的瞬间,手稳住了,画面里那股子生活气几乎要溢出屏幕。
      但剪辑到一半,笔记本风扇突然发出不正常的高频嗡鸣,屏幕卡住不动了。她等了十秒、三十秒、一分钟,画面像被冻住一样定格在蒸笼特写上。
      "别——"她低声说了一句,手指去按保存快捷键,没反应。
      蓝屏。
      林晚盯着那滩蓝色看了好几秒,慢慢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机还挂在脖子上,老街的市井声断了,房间里只剩下老旧空调的轰鸣和楼下小孩追跑的尖叫声。她的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眼泪把袖口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过了大约三分钟,她抬起头,抽了张纸巾抹了把脸。重启电脑,点开剪映的自动备份文件夹,找到最后保存的版本——还好,只丢了最后一条分镜的调色参数。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拉素材,把调色重新做了一遍。这一次手更快,快捷键按得咔嚓响,耳机里重新填满市井的嘈杂声,把她自己脑子里嗡嗡的杂音盖了下去。
      晚上十一点半,母亲下晚班回来,带着满身汗味儿和炒粉摊的油烟。她在厨房热了剩饭,端着一碗走进林晚房间:"吃点,别总熬夜。"
      林晚接过碗,冬瓜炒肉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脆,一看就是母亲另起锅单独煎的。
      "妈,我最近接了两个商家合作,一条视频给六百。"
      母亲坐在她床沿上,拿手背贴了贴她额头:"没发烧吧?别累着自己,那个相机天天背出去多沉。"她看了两眼女儿发青的眼圈,把声音压低了,"你要真想做这个,就做吧,别——别像你爸老说的,啥都得求稳。你年轻,摔几跤也来得及。"
      林晚端着饭碗的手顿了顿,碗底的热度从掌心渗进去。她"嗯"了一声,低头把荷包蛋咬了一口,没让母亲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凌晨一点,整栋老楼都安静下来,只有隔壁单元的狗偶尔叫两声。林晚把今晚新剪的成片渲染导出,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爬。她靠在椅背上刷微博,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点进沈聿的朋友圈。
      半小时前他刚发了一条动态,九宫格,酒庄晚宴,配文"难得放松"。最新一张照片里,那个白裙女生侧脸入镜,举着红酒杯笑得温婉,沈聿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个角度林晚太熟悉了——他看她的时候,永远只平视或者略高,带点俯视的意味。
      不像看她的时候,偶尔会弯腰凑近,语气放软,像在逗一个需要哄的小动物。
      林晚把页面关了,切到剪映,导出进度走到百分之八十三。她把视线挪到桌面那张全家福上,照片边角已经发黄卷曲了,是五年前过年时拍的,背景是楼下那个铁皮顶的菜市场,三个人挤在一起笑得毫无防备。那时候她还没开始弄短视频,还没认识沈聿,手机里存的最多的照片是课堂作业和食堂饭菜。
      她摸了摸全家福里母亲的脸,把相框轻轻按倒扣在桌上。
      进度条走完,视频导出成功。她把成片传到云端备份,又拖了一份到手机相册,两个地方各存一遍,像某种强迫症。上回电脑崩掉丢素材的阴影还在,她现在拍完一段素材马上转三个备份,手机、电脑、云盘,少一个都不踏实。
      躺下的时候她瞥了眼手机,沈聿没回消息,那条"再说"的敷衍还挂在对话框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隔壁父母卧室传来父亲沉重的鼾声,老楼隔音差,水管偶尔咕噜响一声,风吹过阳台挂着的工装裤,布料拍打铁栏杆,啪嗒、啪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空调还在震,但她太累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把城北那条老巷子拍完,那家手工豆腐铺的老板答应让她拍了,约的早上七点。
      她没再想沈聿。
      第二天一早六点,天刚蒙蒙亮,林晚已经背好相机包出了门。帆布鞋还是那双,但她在鞋底垫了一层从旧拖鞋上剪下来的泡沫垫,走远路脚底不那么硌。包里装着两瓶凉白开、一把折叠伞、充电宝、三块备用电池,还有一个塑料袋裹着的馒头,母亲上夜班前蒸好的。
      城北老巷子口,豆腐铺老板已经在卸门板了。六十来岁的老头儿,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看见她扛着相机来,咧嘴笑了一下:"姑娘又来啦?今儿个做豆浆,你拍。"
      林晚蹲下来,把相机举到视线平齐,取景框里框住老头儿掀开纱布的动作,白腾腾的蒸汽漫上来,豆香味儿浓郁得镜头都好像能闻见。她按快门的手很稳,呼吸放轻,全神贯注地跟着老头儿每一个动作走。
      拍到一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没理。
      又震了两下。
      她把这一段拍完,等老头儿进屋舀豆子去了,才掏出手机。三条微信,全部来自沈聿。
      第一条:"昨晚后来睡了吧?"
      第二条:"我这周末可能抽出半天,你想拍哪条街?"
      第三条:"你新视频我看了,构图进步很大。"
      林晚看了十几秒,把手机塞回兜里,重新举起相机。取景框里,老头儿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豆浆走出来,热气把老花镜片蒙上白雾,他用围裙角擦了擦,笑呵呵地冲镜头挥了挥手。
      快门声咔嚓响了一下。
      她嘴里有咸豆浆的余味,是刚才老头儿硬塞给她的,不要钱,说"你拍我,我请你吃早饭",粗糙的瓷碗沿儿上还磕了个豁口。烫,她喝得慢,但胃里暖烘烘的。
      一直到下午三点,她把整条巷子的素材都拍完了,坐在路边花坛沿儿上喘气,才点开沈聿的对话框。三条消息隔着七个小时,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
      "这周没时间了,改天吧。"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没犹豫。
      收工回家的路上,她经过菜市场,买了三块钱的豆芽和一把小葱,又挑了两个西红柿。母亲说今晚要做打卤面,她想自己动手煮一顿。塑料袋拎在手里,豆芽的根须戳着手指,痒痒的。路过小区门口那个修鞋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帆布鞋,裂口又大了点,但想了想,还是没停。下个月再说。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今天拍的素材导进电脑,按日期建了新文件夹,命名"城北豆腐铺-0903"。然后打开一个文档,把今天的拍摄笔记敲进去:拍摄时段7:00-9:30、最佳光线方向、老爷子操作动线、收音最佳点位、温度湿度。她慢慢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拍摄流程,不在纸上,都在脑子里,但每天睡前她还是会记一遍,像给自己交作业。
      文档末尾她顺手打了一行字:
      "今天没有看沈聿朋友圈。"
      又删掉了。
      笔记本散热口的嗡嗡声还在,但今天它没死机。她把剪映打开,先把素材粗略过了一遍,挑出三条最好的镜头序列,拖进时间轴,开始粗剪。耳机里的市井杂音灌满耳朵,风扇的热风吹在她额头上,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但她没停。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屏幕一直是黑的。
      凌晨一点十五分,她关了电脑,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老楼下夜宵摊的黄灯还亮着,摊主在收桌子,塑料凳摞成一摞。远处城郊那条仿古商业街的灯光早就灭了,白天再热闹,后半夜都一样冷清。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渗水泛黄的那片痕迹,形状像一个人侧脸的轮廓。曾经有好几个晚上,她盯着那片水渍走神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想象沈聿此时此刻在干什么、会不会给她发消息、她该用什么口气回。今晚她盯着看了五分钟,脑子里想的是明天早上那家早餐铺几点开门、老板上回答应的那个特写镜头今天忘了拍、下一条视频可以走什么选题。
      天花板上的"人形"还在那里,但不再像一个人了,就是一片旧楼漏水的霉斑。
      她翻了个身,这一次很快睡着了。
      窗帘没拉严,秋夜的凉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动桌上那本翻到一百三十六页的《短视频运营实战》,书页哗啦啦翻了几页,停在"平台算法权重拆解"那一章。笔记本的充电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绿光,手机屏幕全程没有再亮过。
      老楼的夜晚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楼道铁门缝隙的呜咽声,一声高一声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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