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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沈母窥查,阶层壁垒 那天是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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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六,林晚按照约定时间去景区补拍一组空镜。
她到的时候早上九点半,景区刚开门,游客还没大批涌进来。商铺的卷帘门一家一家往上推,店员打着哈欠往外摆货架,空气里是木头和油漆混合的气味,清扫车刚从主街上开过去,地上还留着半干的水痕。
她扛着相机从停车场方向走过来,经过景区入口那棵大樟树时发现树下站了个人。
沈母。
林晚没见过她本人,但之前在沈聿朋友圈的合照里扫到过一眼。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深蓝色真丝衬衫扎进白色西裤里,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一只细表的表盘在晨光里反了一闪。她站在树下,手里捏着一只矮杯咖啡,旁边三步外站着一个穿景区工作制服的经理,微微欠着身,像在等指示。
林晚的脚步慢了下来。
沈母也看见了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肩上那台旧微单,又移到她脚上那双已经开始泛白的帆布鞋上。她用了大概三秒钟把林晚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表情没变,但那目光凉凉的,像老中医看病人的舌苔。
“林晚。”沈母先开口,声音不高,但那个经理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过来坐。”
树荫底下摆了一张黑色的铸铁圆桌,两把椅子。林晚走过去的时候后背绷得紧紧的,肩胛骨顶着那件洗过太多次的工装衬衫,布料在肩头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她把相机从肩上拿下来搁在脚边,在沈母对面坐下,椅子腿碰了一下地面的石板,发出一声轻响。
“沈阿姨好。”
“嗯。”沈母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杯沿上没留下任何唇印。“沈聿跟我说过你,做视频的,挺用功的一个小姑娘。”
林晚的手指蜷在膝盖上,指腹蹭着牛仔裤的缝线。“谢谢阿姨。”
沈母放下杯子,抬眼看着她。那个目光很平,没有敌意也没有热情,就像在看一份简历上不太符合岗位要求的内容,客观、冷静,不带感情色彩。
“你家住梧桐巷那片吧?九几年的老楼,六十来平米。”沈母的声音淡得像在报天气,“你爸妈在五金厂,流水线。一个月厂里工资加一起大概七千出头,扣了房贷还剩四千多。家里就你一个孩子?”
林晚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点了点头。
“挺不容易的。”沈母的语气和刚才报数字的时候一模一样,“你爸腰不太好,我听人提过,歇了一天扣了一百八。这种厂子福利一般,病假扣钱也正常。”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话从沈母嘴里说出来,不像挖苦,不像攻击,甚至听起来像在陈述某个客观事实。但正因为那份平铺直叙的冷静,每一个字落下来的重量都实实在在的,砸在桌面上砰砰响。
沈母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继续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不过多干涉。沈聿他爸走得早,家里这些商铺是我一点点打理起来的,走到今天这个规模不容易。他从小被惯着,对谁都热络,我当妈的心里有数。”
她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搁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他将来要接手这一摊子事,娶什么人、结什么亲,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是这一堆商户、合作方、上下游供应链说了算。”
林晚低着头,视线落在桌面上一道细细的划痕上。铸铁桌面的黑色漆面有一道发白的刮痕,大概是货架拖过去时留下的。她的目光锁在那道痕上,不敢往上抬。
“你是个聪明姑娘,”沈母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拍的东西我也看了几眼,确实有点灵气。但这个圈子,沈家的圈子,不是靠灵气就能待得住的地方。我也不是来让你难堪的,我就是说清楚几件事——第一,你和沈聿做工作上的对接,可以。第二,涉及感情或者更长远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你就当阿姨说话直。门不当户不对的,最后吃苦头的是你自己。”
风从樟树冠层穿下来,把沈母肩膀上一根落发吹起来,又落回她衣领上。景区的广播响了一声,轻音乐开始循环播放,有小孩的笑声从主街那头远远传过来。
林晚掌心里的指甲印很深,松开的时候指尖发白,血慢慢涌回来,有点麻。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说:“阿姨,我明白。”
“明白就好。”沈母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搁在桌上,那个经理立刻过来收走了。“景区你随便拍,我交代过了不会有人拦你。沈聿那边你有工作上的事直接找他就行,其他——我想你心里有数。”
她走了。高跟鞋在石板地上磕出一串节奏均匀的脆响,渐渐远了,被广播音乐盖过去。
林晚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樟树荫漏下来的光斑在她膝盖上晃动,一阵一阵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帆布鞋,鞋头没有开裂,但侧面的白布已经氧化发黄了。她又抬起视线看了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没有油垢,但手背上的皮肤被夏天晒出了一层浅浅的分界色,手腕往上到小臂中段是白的,再往上就是晒出来的褐色。
她慢慢站起来,把相机背好。脚底有点发虚,像踩在一层不牢靠的垫板上。她往主街方向走了几步,经过一家卖文创的店铺,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标价三四百的小摆件,有个陶瓷的小房子造型,屋檐上画着瓦片纹路,底部贴着产地标签,义乌某厂。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穿过了整条主街。路上有店员认出她来打了声招呼,她笑了笑回应,声音倒还稳当。
走到景区后门的停车场时她站在一棵小树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任何新消息。沈聿的对话框还停在三天前那句“好”上面。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在停车场的长椅上坐了大概十分钟。
期间有三辆车从她面前开过去,都是家用型SUV或者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人的脸。停车场另一头有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聊天,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听不清内容。
林晚坐够了,站起来原路返回景区里面,扛着相机补拍了上午该拍的二十几个空镜。一条仿古街的屋檐、一条河边的护栏柱头、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前排队的游客背影、广场上鸽子被小孩追着飞起来的慢镜头。
她拍得很稳,对焦准确,构图框得不大不小,素材画面里的光比控制得刚好——肩膀在抖,但手很稳。
下午两点她收工回去,在景区门口上了公交车。车厢里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相机包放在旁边座位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开过梧桐巷口的时候她没有下车,多坐了一站才想起来下,又走了一百多米折回来。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李婶正在门口择豆角,抬头看了她一眼:“哟,今天回来得早啊。上午是不是去那个什么景区了?有人看见你坐在那边停车场跟一个穿得很好的女的说话——你认识有钱人呐?”
林晚说:“工作上的事。”然后上了楼。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父母都在上班。茶几上压了张新的纸条,这回是父亲写的:“晚上不回来吃,厂里加班。冰箱里剩饭自己炒一下,别老吃方便面。”
她站在茶几前面,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父亲的字比母亲差一些,笔画挤在一起,“便”字最后那一捺歪出去快要冲出纸边。
她把纸条夹进桌上那本编导教材里当了书签,然后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相机里的素材导进电脑,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走,她看着屏幕右侧那个文件传输的小窗口,蓝色进度条走得慢悠悠的。
手机响了。
是沈聿打来的电话。
林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直到第六声才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很平。
“你今天去景区了?我妈说碰见你了。”沈聿的语气有点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样,管得多。”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传输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七十三。“没说什么,就是聊了聊。”
“她说话有时候是比较直——”沈聿顿了一下,话筒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响,他抽烟了。“你别想太多,该拍你的东西就继续拍。景区那边我跟她说了以后不拦你。”
“沈哥。”
林晚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嗯?”
“你妈说的那些家里情况,她派人查了对吧。”
沈聿没接话。烟味顺着听筒的缝隙隐约传过来,不太真切,但林晚就是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沉默着。
“我知道。”林晚说,“没别的事我先挂了,还要剪片子。”
“林晚——”
她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桌面恢复到传输文件的界面,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一了。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看着那道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文件夹自动弹开,今天拍的素材一列排开。她点开第一条空镜预览,仿古街的屋檐在播放器里一帧一帧地过,午后的光线从瓦片边缘匀匀地铺下来,浅金色的。
她按了暂停。
画面停在屋檐下一只麻雀跳上檐角的瞬间,翅膀扑棱了一下,糊了半帧。
她没有把它删掉,直接拖进了时间轴,放在那一组空镜的最后面。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夜市摊还没开始,楼下巷子里只有几个放学的孩子在追一只皮球,那只球滚到墙根停住了,一个男孩跑过去捡起来,在膝盖上磕了磕灰继续拍。
她想起早上樟树底下沈母那双浅口皮鞋,鞋跟细而笔直,踩在石板地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像量着尺子走过去似的。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今天走了很多路,鞋底边缘的纹路已经磨平了一截,后跟处的白布沾了一小块灰,拍也拍不掉。
她没蹲下去擦。
窗外的阳光慢慢斜下去,从照进窗台退到墙根,最后只剩下一条窄窄的光线贴在地板上。她靠着窗框站了很久,一直到巷子里那个皮球被主人抱回了家,楼下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她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打开了剪辑软件。
时间轴上那片仿古街的屋檐还在原地等着她继续往下剪,她戴上耳机,把播放头拉到最初的位置,摁下了空格键。
画面动起来,鸽子起飞、糖画摊子前小孩伸手够麦芽糖、河水反光碎碎的像一把撒开的锡纸。她盯着屏幕一帧一帧地看,偶尔按左右键微调切点,偶尔把某一段往前拖两格。
鼠标左键上的新胶带按下去比之前那层厚了一点,但至少能单击了。
窗外第一盏夜市灯亮了,黄黄的,从她窗帘的破洞里投进来一个圆斑,落在桌角那本夹了纸条的编导教材上。
她没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