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音》梧弋

5、第五章 春光

　　言晏穿着婚服，手里拿着个酒瓶，眼下、面容都染上了浓重的酒气，走两步，他便踉跄两步，不见往日半分雅致端正。

　　陆行礼将一切都告诉了他。

　　脑海中一遍遍地复述那些话。

　　“齐国是什么好地方么？阿音为何要专门陷害公主，同你一道去齐国？

　　“我看呐，她既喜欢你，给公主下毒，反倒不如给你下毒，毒晕之后把你绑走不就成了？”

　　“姬似音能是个什么好人？周天子有四个儿子，疯的疯，死的死，这其中没有她和王后的手笔，我倒是不信！”

　　“姬似音对别人狠，对自己只会更狠，她什么事做不出来！”

　　“你当齐国真是那么好出的地方？若不是阿音，你早就交待在那儿了！”

　　“是！是做了交易！但那交易的代价就是阿音的眼睛和身体！失明的眼睛，孱弱的身体，这就是代价！”

　　“你知晓阿音有多需要她的那双眼睛罢？你嫌恶她是个骗子，但你可知，前十六年的生计，她都是靠她的眼睛，靠她的骗术，活过来的……”

　　“言晏啊言晏，你可真不是个人。”

　　言晏闭目想起三年前姬似音中毒时，阿音那错愕的神情，她一遍遍地说不是她不是她，甚至还跪下来祈求他相信她，可他当时是怎么做的呢，一把推开她，还对她说，你可真会做戏。

　　明明在宫里，他是她唯一亲近的朋友。可他却没有做到信任她。

　　她当时该多么绝望？

　　可即便她知道自己被公主冤枉，中了圈套，依然选择跟他去齐国。

　　齐国那个地方，不如去地狱来得轻松。

　　他明明不信任她，甚至嫌恶她。

　　可在齐国的时候，是她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引导他活下去。

　　而且，他没想过能活着走出齐国。

　　可就因为那个交易——双目失明、身体孱弱的交易，阿音与齐闵公做了。

　　言晏走到长廊上，靠着柱子边沿坐下来，因为行动颠簸，酒水洒了满地。

　　廊外的月光照来。

　　他微微仰头，想起几日前在公主寝殿看到的阿音的背影。

　　微微躬身，双手伸向前，纵使前面有一架檀木屏风，她也不知躲避，反倒要继续往前。摸到屏风后她顿了好久，才又找到正确的方向，她走得特别慢，一步一步的格外谨慎，可是最后还是被门槛给绊了一下。

　　他当时觉得，她只是在装。却没想到她是同齐闵公做了交易，眼睛早已近乎失明。

　　这么多迹象，他却都未曾发觉。

　　如今，无论是想说些什么还是想做些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阿音已经死了。

　　而且是他，害死了阿音。

　　后半夜，言晏不知自己神智不清地走到了哪里，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寝殿里了，灯笼的光亮照在他面前，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来。

　　知觉和记忆渐渐回笼，他觉得很冷，彻骨的、钻心的冷。

　　“言晏，你倒是活得轻松恣意。”

　　言晏倏然清醒过来。

　　这是姬似音的声音。

　　果不其然，他抬眼便看见这位公主站在他身前，拿着一盏灯笼，看着他讥讽地笑。

　　“是你，”言晏一字一顿，倾泄出露骨的恨意，“嫁祸给阿音。”

　　姬似音没否认，“是，是我给自己下了毒，却说是她给我下的。”

　　言晏皱眉刚要斥责，她便接着说，“可我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言晏，不相信她的人，不是我而是你。造成她死亡的人，也不是我而是你。”

　　“怎么，如今坏事做尽了，人也死了，你便就要以死谢罪了？阿音若是在下面看见你，该是连孟婆汤都要吐出来了吧。”

　　听完这番话，言晏垂下了头，颈骨仿佛都被折断了似的，灯笼的莹莹光亮照在他身上，不显温暖，反倒更显几分孤寂。

　　“言晏。”

　　姬似音讥讽道：“你凭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去死？你对自己也太好了些。要我说，你就应该像这样，悔恨而又痛苦地活着，阿音才能泉下有知啊……”

　　“是……我怎么能那么轻易地死，即便死也是不得好死……”

　　三月后，草长莺飞。

　　街上人潮如织，马车轮骨碌碌的转动声，小贩的吆喝声，三两孩童的欢笑声，都一齐聚在长街上，显得热闹非凡。

　　我穿着一身灰色的破旧裙衫，躺在离长街七里开外的老槐树下，闭目养神。

　　日斑穿林踏叶地落到我的眼皮上，带来些暖意。

　　我睁开眼，即便看不甚清，但能看见重叠交错的这么一大片树影，我已经很满足了。

　　“各位大爷行行好吧…行行好…”不远处的一个巷角里传来乞丐微弱的叫喊声。

　　利索起身，拍了拍衣裙，再拿起放在脚边的银色小蛊，我抬脚就往那片巷角里走。

　　我要去从事我的老本行了。

　　沿着小巷约莫走了三里路，终于在墙角看见了那位发出声音的乞丐。

　　是个老伯，身材精瘦，颧骨内凹，眉间紧紧锁着，脸色也灰败，即便偶尔几个光点落到他脸上，他的神色也依旧灰蒙。

　　他面前还有个缺了一角的小破碗，里面只有两个铜钱。

　　看得出来，生意不怎么好。

　　不过我这个人行骗，男女老少穷富我统统不看，谁被我骗了，谁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老伯，”我蹲下身来，向他面前的小碗里掷去一枚铜钱，嘴角微弯轻轻笑起，“你想不想看看我偷来的好东西？”

　　老伯看到那枚铜钱，强打起一张笑脸，“想看，当然想看！”

　　我拿出方才的银色小蛊，笑吟吟，“这是我从一位世家公子那儿顺来的，它通体银制，精致小巧，乃是极好的器皿。”

　　“姑娘你莫骗我，这只是个痰盂罢……”

　　“非也非也。”我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编，“除了好看，它还另有个奇效，那就是——生钱！”

　　“住你隔壁的王二狗就是靠我这个器皿发了一小笔财。他运气不错，不过本钱太少了……”

　　老伯听得有些迷蒙了，眼睛有了点亮，“当真？”

　　我拍了拍胸脯，“千真万确！”

　　“那我也试试！”老伯道。

　　我瞄了一眼他的小破碗，“您要投几个？”

　　“两个罢，我总共就才三个铜钱……”老伯苦笑道，“我三天都没吃饭了，留一个铜钱买个馒头也好啊。”

　　“本钱太少的话，是吐不出来钱的喔。”我继续忽悠。

　　老伯想了一下，干脆道：“那就全部投进去！”

　　我笑开了眼，连忙将那三个铜钱一齐灌入银色小蛊里。

　　老伯在我耳边弱弱地念叨：“姑娘你的家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巷子里，听老伯一句话啊，这里有很多地痞流氓出没，趁日头早，你早些回去罢，不能回去的话，就去热闹点的地方……”

　　我没怎么听清，全神贯注地看着银色小蛊，“它马上就要吐钱了！”

　　老伯看也不看，还在念叨。

　　直到“叮啷”一声。

　　那个空无一物的小破碗，居然活生生多了三锭银子，还有好一些碎银和铜钱。

　　老伯看傻了眼，“姑娘，你那宝物，可当真？”

　　“我说了嘛，千真万确。”我站起身，深深地叹了口气，“老伯你运气可真好，比那王二狗好多了！居然生出这么多钱来……”

　　收了小银蛊，我就往回走。

　　直到模模糊糊地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也极重的“谢谢”。

　　走着走着，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转角时，我不小心被一颗石子给绊了下，堪堪要往前倒，却没有彻底倒下去。

　　似乎有人虚虚拢了我一下，浓重的药气向我袭来，不过我站定后还没来得及道谢，那好心的人便走了。

　　我心情大好。

　　干回老本行的第一天就成功骗到了人，失明了也有好心人扶我一把。

　　看来，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好。

　　日光渐渐从巷角那边移过来，偶尔又传来些远处长街上的喧嚣声。

　　有些困了，我准备先去老槐树下睡一觉。

　　然后再继续行骗。

　　彼时，那带着浓重药气的公子站在巷内深处，目光如魔怔般久久停在前方。

　　“在看那姑娘啊？”方才的老伯问了一嘴，“是故人啊，那怎么不追上去？”

　　公子垂首，目光散落，“我不敢看她，也不配。”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