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分米Fenmi

1、阁楼上的游戏 筒子楼的夏

　　筒子楼的夏天有股特别的味道。

　　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炒菜的油烟，混着楼下垃圾桶的馊味和墙根青苔的潮湿气。

　　陈愈坐在楼梯拐角，拿一根冰棍慢慢舔，看蚂蚁排着队往墙缝里钻。

　　那年她九岁，弟弟七岁。

　　刘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扫过台阶，像一朵会走路的花。

　　她比陈愈大四岁，在整条街的孩子里是理所当然的头领。大人喜欢她，说她懂事漂亮；小孩也喜欢她，因为她口袋里永远有糖。

　　"走，去阁楼玩。"刘妍冲他们招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阁楼是刘妍家的，斜顶的窗户很小，灰尘在光柱里不停地转。地板踩上去咯吱响，墙角堆着一些旧箱子，刘妍在箱子中间铺了一块花布，像野餐那样。

　　"今天玩个新游戏。"她神秘兮兮地说，从背后拿出一个什么东西，是个布娃娃，光溜溜的。

　　陈愈有点不安，但没说话。她向来是听刘妍话的那种小孩。弟弟倒是大大咧咧的，过去就要抓娃娃，刘妍把他的手拍开："别急，姐姐教你们。"

　　那个下午后来在很多年里反复出现在陈愈的梦里。光始终是同一个颜色——橘色的，暖暖的——灰尘始终在转。弟弟咯咯笑的声音，刘妍轻声细语说的那些话，还有她自己僵住的身体。像是有人把她的声音拔掉了，她张着嘴，发不出声。

　　"别怕，"刘妍说，"这是正常的。"

　　后来刘妍给每人发了颗糖，大白兔奶糖，甜得发腻。陈愈含在嘴里好半天才化完，舌头都麻了。

　　从阁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天边烧成一片红。妈妈在楼下喊吃饭，弟弟蹦蹦跳跳跑下去，回头冲她喊："姐，快下来呀！"

　　陈愈站在楼梯拐角，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刘妍家的门。门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了。

　　那天晚上的饭是番茄鸡蛋面，陈愈吃得很慢，面在碗里泡发了，糊成一坨。妈妈以为她肚子不舒服，摸摸她额头："没发烧啊。多吃点。"

　　弟弟在旁边说："今天妍姐姐带我们玩游戏了！特别好玩！"

　　妈妈笑："是吗，什么游戏？"

　　"就是——"弟弟还没说完，陈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哎哟"一声，委屈地看她，她盯着自己的碗。

　　"就是捉迷藏。"陈愈说。

　　妈妈没再问，给他们碗里又添了一勺面。

　　那天晚上陈愈洗澡洗了很久。老式的淋浴头，水忽冷忽热，她打了好几遍香皂，搓到皮肤发红。水淌过身体的时候她忽然想，我还是那个我吗？还是哪里不一样了？她低头看自己，小女孩的身体，细细的胳膊细细的腿，和昨天、前天、从前的每一天都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自己不一样了。就像一块布被揉皱了，哪怕再熨平，那个印子还在。

　　洗完出来，妈妈站在浴室门口："你今天怎么回事，洗了快一个钟头。"

　　陈愈擦着头发从她身边走过去，湿漉漉的水滴在走廊的地砖上，一小串。"没有，就是想多洗一会儿。"

　　她路过爸妈的卧室，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那种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的白噪音。她走回自己和妹妹的房间，妹妹已经睡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嘴巴微微张着。

　　陈愈在床边坐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