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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称病避祸 马车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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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朱雀街的碎石,轮轴震动传到脊背。霍明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老仆没再问话,只握紧缰绳,加快了脚步。
府门在望。
他睁开眼,看了眼日头。未时刚过,阳光斜照在侯府高墙之上,影子压着门道。他抬手扶额,指尖微凉。方才朝堂上的每一句话还在脑中回响,公孙贺的脸色,百官的沉默,还有那辆运粮牛车上露出的一角粟米——黄得刺眼。
刘彻今日未上早朝,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霍明进府那一刻便低声吩咐:“闭门,谢客。”
老仆应声,转身去传令。霍明不等搀扶,自己下了车,脚步略虚,却走得稳。跨过门槛时,他咳了一声,不大,但足够让迎上来的两名侍从停下脚步,低头垂手。
“去太医署,”他说,声音低哑,“就说昨夜惊厥复发,神志不清,急召会诊。”
两人一愣,随即领命退下。他没再看他们,径直往内院走。穿过前厅、穿廊、月门,一路无人多语。几个洒扫的婢女见他回来,慌忙避到檐下跪地行礼。他没停步,也没抬头。
卧房已收拾妥当。床帐低垂,药炉冷着,案上摊着一卷未合的兵籍册子,是他昨日故意留下的。他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手按在被褥上,试了试软硬。还好,没换新棉。
他躺下,拉过薄被盖住肩头,闭上眼。
片刻后,脚步声轻起。一名老仆端着铜盆进来,水汽微温。他没睁眼,只微微蹙眉,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音。老仆立刻放轻动作,拧了帕子,替他擦了手脸,低声说:“徐福先生已在外堂候着,说是奉召来诊。”
霍明仍不动,只眼皮跳了一下。
老仆又道:“要不要请他进来?”
许久,他才缓缓睁眼,目光涣散,嗓音如丝:“……进来吧。”
徐福是半个时辰后进来的。一身素麻深衣,发髻束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乌木药匣。他年岁不小,须发花白,神情沉静,进门先拱手,再俯身行礼。
“臣徐福,奉诏为侯爷诊脉。”
霍明没说话,只抬起右手,手腕搭在枕边的小几上。徐福上前,三指轻按,低头凝神。屋内极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响。
一盏茶工夫,徐福换手,再诊左脉。他眉头微锁,又松开,起身道:“侯爷脉象浮弱,寸口涩滞,肺气衰微,心神不宁。确是久病之躯,需静养调息,不可劳神,更忌动怒。”
霍明闭着眼,呼吸浅而慢,仿佛昏沉。徐福正要收手,他忽然睁眼,目光直盯对方,声音虽弱,却清晰:“我昏迷这几日……府里可有人擅自调动账册?门房换了几班?”
徐福一怔,手指顿在半空。
霍明盯着他,眼神不躲不闪,却又像随时会闭上。
徐福迟疑片刻,答:“此等事务,臣不知情。”
霍明嘴角微动,似笑非笑,随即喘息加重,胸口起伏,左手猛地抓住被角,喉间发出一声闷咳。他闭上眼,脸色迅速发白,额上渗出细汗。
老仆赶紧上前扶住他肩膀,轻拍后背。徐福也连忙退后一步,低声道:“侯爷莫急,安心静卧,臣这就开方调理。”
霍明没再说话,只微微点头,气息渐缓。片刻后,他像是力竭昏去,头歪向一侧,呼吸绵长。
徐福看着他,站了会儿,才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开方。墨迹未干,他低声对老仆道:“药需每日煎三次,由可信之人亲监,不可假手新人。若用错一味,反伤本元。”
老仆点头称是。
徐福写完方子,收笔入匣,又看了眼床上的人。霍明仍无动静,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他拱手告退,走出房门。
院外,小童牵着驴等他。他上了驴,随从捧着药匣跟上。一行人出了侯府侧门,沿街而去。
屋内,霍明缓缓睁开眼。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将目光移向门口。老仆站在帘外,低头整理药炉。
“刚才你说,仓廪盘点?”他忽然开口,声音已不似方才虚弱。
老仆手一抖,药罐差点落地。他稳住手,回头:“是……是例行查库,三天一次,旧例。”
“谁主持的?”
“陈管事。”
“他人呢?”
“今早去了西仓,还没回来。”
霍明盯着屋顶的横梁,没再问。他知道陈管事是府中老人,父亲那一辈就在侯府做事。可老人不一定忠心,尤其在这种时候。
他记得方才徐福诊脉时,老仆代答那句“并无大事”,声音微颤,尾音发虚。不是害怕,是心虚。人在说谎时,往往不敢多言,怕露破绽。
他闭上眼,重新躺平。
药香很快在廊下升起。老仆按他吩咐,把药炉设在书房外廊,火势不大,文火慢煎。药味顺着风飘进窗内,苦中带涩。
霍明闻着这味道,心里清楚:他不能真病,也不能太清醒。太清醒,惹人疑;太病,失权柄。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府中哪些人还听命于他,哪些人早已另有所图。
他想起朝堂上那辆牛车。粟米不该出现在那里,更不该用粗布遮盖。那是私运,还是试探?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答案不在宫里,而在眼前这座府邸。
药汤熬好时,天已擦黑。老仆端进来一碗,黑褐色,热气腾腾。
霍明坐起,靠在床头,接过碗,慢慢喝下。药汁滚烫,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痛。他忍着没咳,一口一口咽尽。
“放这儿。”他说,把空碗递回。
老仆接过,低头退出。
门关上,烛光摇曳。他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关门声、远处厨房熄火的动静。每一处声响,都可能是线索。
他伸手摸了摸枕下。那里藏着一把短匕,刃口磨得锋利。是他昨夜悄悄藏进去的。
他没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然后躺下,拉过被子,闭上眼。
药香还在廊下飘着,混着初冬的寒气,沉沉地压进窗缝。